[壹]
吳州最美是三月。
煙花三月的吳州城,美得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的少女,河溪上的晨霧輕煙輕輕蕩在水面上,遠處小舟搖擺而來,像是行在云霧間。靠岸的地方,柳樹已經冒出了嫩芽,再過不久,又該是柳絮漫天飛舞的時節了。
這是吳州最美好的時光。
晌午時候,天光正好,吳州城最牛的酒家——陳大爺酒樓已經來了不少客人,因為還沒到吃午飯的時間,大部分都是來這里吃點心的附近老住戶。
陳大爺酒樓,這個名字有點土,酒樓也確實很本地,這“陳大爺”并非是現在酒樓的店主陳大爺,而是陳大爺的大爺,當年做過皇宮御廚統領的那個陳大爺!這么算來,這個酒樓也有百年歷史了。
酒樓有兩層,是全木質的,經過了百年的歷史自然不算新,不過店主時常做翻新和重新裝修,看起來倒也弄得很有格調。這里不是吳州城最高檔豪華的消費場所,卻是本地人最愛來的地方,菜色好,味道好,價格也不像隔壁街上那家金碧輝煌的酒樓那么貴得離譜。
這會兒在喝茶吃點心的客人的吵鬧聲音中,響起了店小二清脆的嗓門:“哎喲小公子,林公子,江公子,你們來啦!位置都給你們留著了,點心也都備好了。”
隨后二樓樓梯口見殷勤的店小二身后跟上來三位年輕的公子,在小二的帶領下來到位置最好的靠窗邊。那窗戶邊剛好臨江,視野好極了。
但是……但是那桌已經坐了人了。
“這是怎么回事?”最前面的青衣的公子冷著臉問小二。
小二看著面前坐著的三人,也愣住了,分明跟二樓管事的說了這桌要留著的,怎么又給人坐上了?
“這……我關照過劉叔要留位的,不知道他怎么……”小二也算機靈,忙道,“小公子,您等下,我去跟客人說一下,讓他們換一桌。”
占了這三位公子坐的,是兩女一男三人。
吳州城里來往客商那么多,作為一家有點名氣的酒樓的店小二,不會識人肯定不行。
眼前這三人,左手邊是一位穿著粉色衣服的俏麗的姑娘,中間是一位穿著一席月牙色男裝的姑娘,而后手邊是一位帶著肅殺之氣的黑衣男子。這一看吧就知道,定是哪家的小姐耐不住深閨寂寞,換個男裝,帶著丫鬟和護衛偷跑出來吃喝玩樂了。而且從中間那姑娘的氣質以及丫鬟的首飾穿著和護衛的氣勢能看出來,還不是一般的有錢人家,怕是還有一定的權勢。
小二在心中嘆了口氣,不好打發啊!
作為酒樓,第一原則就是來往都是客,和氣才生財。
小二走上前,見三人桌上已經擺了茶水,但還沒上點心,想來是剛坐下沒多久。他恭敬地彎腰對著中間那位穿男裝的姑娘說道:“三位客官,不好意思,這個位置本來是有人預定了的,是我們酒樓的失誤把你們安排來這里坐了,這真的是我們的不是,三位能否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小店的錯誤?今天三位所有的點心茶水都免單了。”
坐中間那姑娘聽了小二的話,朝站在不遠處的三位公子看了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而不語。倒是粉衣姑娘說話了:“你的意思是讓我們讓位出來?”
姑娘聲音清脆,很是好聽,可惜看態度不是個好說話的人啊。
小二臉上堆起了笑,道:“是,這事真的是小店的不是,三位看能否讓一讓?您看其實隔壁那桌跟這桌差不多,景色也好著呢。”
中間的姑娘還是只輕笑,粉衣姑娘說:“那不如讓他們三位坐那邊啊?”
店小二腰彎得更低了,“姑娘有所不知,今天是我們家小東家招待咱吳州巡撫家的江公子和林大學士家的小公子。如果只是我們酒樓小東家也就算了,那兩位,小店真的得罪不起!能否請這位小姐高抬貴手,讓一讓?”
這年頭做店小二不容易,機靈勤快除外,還要練就一身好的演技,這會兒小二的臉都皺成了一朵快枯萎的菊花。
“照你這么說,我們家小姐你就確定你們酒樓得罪得起嗎?”粉衣姑娘繼續道,眼中一絲輕蔑。
店小二愣了愣,轉頭看中間那位姑娘,沒想到她還是淺笑,不說話。
按說,吳州巡撫,是吳州最大的官了,看中間那姑娘的模樣也是個知書達理的人,她家丫鬟不懂事,她也不懂么?這些公子哥兒是什么來歷,難道她們也想抬杠?
店小二腦子快速轉了一圈,心下有了判斷,想必這些姑娘家家境好,家里寵著,也就任性慣了,誰也不放在眼里了。于是和氣地問道:“敢問姑娘是誰家的千金?”
粉衣姑娘冷笑,“喲,吃個飯還得報家門才給吃呢?”
小二依然和氣,“也不是這個意思……”
這時候后面等著的一位白衣公子用手里的扇子攔了下那位酒樓小東家,對小二說:“算了,我們就坐邊上那桌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說著他看了一眼占了他們座位的三人,自顧自往邊上坐去了。
紅衣公子見狀,也跟著坐過去,還壓低聲音笑道:“哎,那小娘們長得真帶勁,就是兇了一點。”
見他倆如此,酒樓小東家也就對小二點了點頭,坐邊上去了。坐下的時候冷哼一聲,對紅衣公子說:“兇了嫌人家兇,陸員外家的二小姐那么溫柔你又嫌人家不夠味道。”
“喲喲喲,我牙齒都要被你酸掉了!你對陸二小姐還沒死心哪?”紅衣公子笑道,“我跟你發誓,我對陸二小姐絕無非分之想!陸二小姐對我也沒別的意思,只是她爹總想著要把女兒往我家送,我也很受傷啊。”
酒樓小東家白了他一眼,說起來巡撫家的背景自然比他著酒樓小東家強多了,也不怪人家爹這么選擇。
這紅衣公子,就是吳州巡撫江之權的小兒子江衡;白衣公子,則是大米國皇帝親自書寫了大學士牌匾的林玉白的小孫子,現任戶部侍郎林煥培的兒子林尚熹。
酒樓小東家叫陳子敬,家里旁系倒是有當官的,但自家畢竟只是商戶人家,雖然在吳州地區酒樓遍布,不差錢,但地位總是差點的。所以對于自己喜歡的陸二小姐的爹看不上自家而瞄上了江衡一事,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況且他倆還是一個書院的好兄弟哪。
這么想著,店小二已經把點心和茶水都麻溜地送上來了,三人聊開了,也就沒再想著剛才桌子被占的事了。
可誰知,點心才吃了沒兩口,那個占了他們桌子的人,那個穿著月牙白男裝的姑娘,竟然離開了自己的座位,走到了他們這桌來。
桌子是方桌,三人占了三邊,自然還有一邊是空著的,那姑娘就走到那一邊,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們三人。
三人都很驚訝,但是誰都沒有要開口趕人走的意思。因為,這姑娘真漂亮啊……雖然穿著男裝,但皮膚那個白凈水靈啊,眼睛那個明亮有神啊,笑容雖輕淺但更加襯得氣質如蘭,一身月牙色的袍子披在她身上,真像是踏月而來。最重要的是,這姑娘身上有著一種一般姑娘所沒有的威儀,這種威儀感把這三個也算識人無數又不怎么瞧得起女人的公子哥兒,都驚艷到了。
見過無數女人,這樣的絕對是極少數的精品。
那姑娘的視線從三人的臉上環顧了一圈后,目光落到林尚熹的臉上。她輕笑道:“林公子。”
林尚熹一愣,“這位小姐,可認識在下?”
“是。”她的聲音有些低沉,但極具磁性,仿佛穿透了耳膜就能直達心底,總聽著讓人的心覺得軟軟的,酥酥的。
林尚熹更驚訝,如果自己見過這樣的女人,他怎么可能會忘記?
這下江、陳兩人也都看向他,這小子什么時候……不厚道啊!
林尚熹原本白凈清秀的面容這會兒有點泛紅,他伸手做了個“請坐”的姿勢,道:“如果不嫌棄,請小姐坐下說話。”
姑娘依言坐下。
“可否冒昧問小姐,是如何認識在下的?”林尚熹平日說話也沒那么文縐縐,這會兒江、陳兩人都忍不住翻了白眼。
姑娘嘴角向上一揚,道:“林公子,我叫紫緋,此次前來吳州,便是為了尋公子。”
紫緋?這名字叫起來不那么特別,倒是不好說聽過還是沒聽過,就像滿大街的姑娘小姐的芳名,說來都差不多。只不過……
“尋我?”林尚熹更納悶了,自己何時跟面前的這位姑娘有這么深的淵源了?
“嗯。”姑娘點頭,笑道,“林公子,你可愿意娶我?”
[貳]
要說,男人都愛桃花,但桃花太兇猛,有時候也是個悲劇。
林尚熹走出陳大爺酒樓的時候,還沒回過神來,倒是江衡一巴掌打在他的背上差點沒把他給打岔氣了。
“你小子好福氣啊,那么漂亮的妞跟你求親。”江衡笑得好不開心。
“你說她沒病吧?”林尚熹忍不住問。
剛才林尚熹聽見姑娘說那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說“花容失色”也不為過。平日里別看他一派風流以瀟灑自居,牛怎么吹都可以,婚可不能亂求,況且還是“被”求婚!
倒是江衡這沒心沒肺的第一個笑出聲來,但沒等陳子敬跟他一起樂一下,跟著那姑娘一起來的黑衣男人不知何時站到了姑娘身后,渾身上下的肅殺之氣,硬是讓江衡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然后那個叫紫緋的姑娘就站了起來,說:“林公子可以考慮一下,我們還會見面的。”
她說得那么篤定,那么居高臨下,那么地……讓反應快到一定程度的林公子傻掉了。
然后女神就這樣飄飄然走了,留下再也吃不下點心沒心思聽八卦的林公子,和把這事當笑話講的江公子和陳公子。
“這女人有病。”林尚熹得出了結論,“這女人,一定有病!那個護衛就是知道她有毛病才保護她吧!”
江衡斜了他一眼,“那她還知道你是林公子?林公子名氣不小哪。”
林尚熹做了個惡心的表情,長嘆一口氣,摸出折扇,道:“魅力太大,真是擋也擋不住啊。”
“又開始得瑟了。” 陳子敬搖頭說,“晚上有廟會,你們出來嗎?”
“來來來,有熱鬧看,能不來嘛!”江衡馬上接上話。
他最愛熱鬧,最怕寂寞。
但是說這話的時候,江衡并不知道待會兒他會看見什么。
今兒個過節,學院放假,所以大伙出來吃個早點,還得回家跟家中領導報告。江衡一回到家門口,就發現了一些不一樣的地方。
什么時候,自家府邸的守衛這般認真站崗了?
“嘿呀,今天人全到了啊,你們不是都輪班的嗎?”江衡問門口的那個守衛。
整整一排人啊,還全副武裝的……哎喲,就算今天公子他要回來了,爹也不用這么大規格地歡迎他回家嘛!真是,人家也會害羞嘛~
就在江衡自我感覺良好,想入非非的時候,那守衛瞧著四下無外人,愁眉苦臉地說:“二少爺您回來啦,小的們也不知道啊,今天早上忽然接到命令,所有人都集合來這里了。”
“噢。”江衡衣袖一甩,走進大門。
門侍老張一見自家公子來了,低頭哈腰地就過來了,“哎呀少爺回來了,夫人可等著了,從昨天就開始讓人備了您最愛喝的蜂蜜梨汁露……”
江衡打斷他,“今天怎么派了那么多守衛過來?”
老張應道:“啊,聽趙管家說,是府里來了貴客。”
噢,有客人來啊,難怪了。
江衡對見客一向沒什么興趣,他也就不往前廳走,直接去了后院。
他大搖大擺走進去,繞過回廊跨進后院大廳,就忽然停住了腳步,高堂上坐了客人,而自己的父母正坐在下首,挺直了脊背。
喲,這場面難得一見啊!
江衡不由站定在門口,抬頭向上看去,這不看還好,一看也愣住了,坐高堂上的不是別人,竟是晌午在陳家酒樓見到的那個跟林尚熹求婚的姑娘!
江衡的忽然出現讓大家都看向他這邊,江之權趕緊站起來對首座的姑娘說:“……小姐,這是犬子,江衡。衡兒,快過來見過……小姐。”
小姐?哪家小姐待遇那么高讓堂堂巡撫坐下首?
江衡作揖行了個禮,笑道:“我們還真是有緣分,小姐。”
那個叫紫緋的小妞還穿著方才見她時穿著的月白色袍子,這會兒坐在上首,她身上那種威儀感更甚了。
紫緋點頭,站起來說:“江大人,我有些倦了。”
“啊,東暖閣已經為小姐準備好了。”江大人一見紫緋姑娘站起來,趕忙跟著站起來。
“嗯。”紫緋帶著身邊一丫鬟一侍衛負手走來,仿佛對別人恭敬的態度習以為常了。
“老趙!”江夫人趕緊低聲吩咐邊上的管家,“快點,給這幾位大人帶路,你最近就在那邊看著點,別出亂子。”
“是是是,夫人。”老趙在江家管家那么多年,自然是知道輕重的。
江之權想想不妥當,拉著夫人也跟著上去了。
這下倒是沒人理江衡了。他一屁股在剛才江夫人坐的位置上,喝了一口放在茶幾上的江夫人的茶,問邊上的小廝:“那些是什么人?”
小廝頷首道:“回少爺,小的也不知道,老爺說是貴客,讓我們就叫小姐。”
小姐這稱呼可大可小,官宦人家的女兒能叫小姐,商人的女兒也能叫小姐,路上遇到一個陌生的女子,客氣一點也叫人家小姐。
那么這個小姐是哪路小姐?
到午膳時間,江衡想著能不能跟爹娘說上兩句話,但被告知爹娘還要陪客人吃飯。江衡聳聳肩,就一個人坐下來吃了。沒吃兩口,就見他雙親從門口走進來,一臉疲憊。
“哎喲我的老腰哎。”江夫人手托著腰,往江衡邊上一坐。
江之權沒吭聲,也坐下,接過仆人遞來的筷子。
“爹,不是說你們陪客人吃飯?”江衡問。
江老爺沒說話,江夫人首先開腔了,酸溜溜說道:“人家不要我們陪。”
江之權瞪了她一眼,“你少說兩句。”
江夫人抿了抿嘴,拎了個手絹對著自己的脖子扇扇風,這大中午的陽光太好,熱得慌。
“爹,他們是什么人?”江衡問。
“你別管了。”江之權揮揮手,忽然想到什么,問,“剛才你跟……小姐,認識?”
“啊,在陳家吃點心遇到了。”江衡說,“爹,到底是哪家小姐,這么高姿態?”
“不叫你別問了么。”江之權又瞪了他一眼,說,“吃飯!”
江衡是什么人?讓他不問?不可能!
待江老爺一吃好飯離開,江衡就湊到娘親身邊問:“娘,腫摸回事?”
“哼。”江夫人冷笑,繼續拿手絹扇脖子,“你當你爹會告訴我啊?他就跟我說,不伺候好那位主子,別說升官了,貶下去也不好說。”
江衡問:“京城來的?”
“應該是。你也知道嘍,雖然在吳州,我們這個巡撫看起來是大頂天了,但放在京城,一個巡撫算個什么,大官多了去了,還有皇親國戚不計其數啊,關系盤根錯節的,哪個都得罪不起。”江夫人感嘆。雖然她沒讀過多少書,但畢竟做巡撫夫人那么久了,有些道理總是懂的。
江衡摸著下巴說:“巡撫這官位,要說小,也算不得小,就算是丞相家女兒來拜訪,上首的位置爹也不需要讓出來。除非……”
“除非是皇家的人。”江夫人拍了下兒子的后腦勺,笑道,“吾兒聰明。”
嘿嘿,這事還真有意思啊!江衡想著,忍不住笑出來。
這皇親國戚的小姐,向林尚熹求婚呢。
[叁]
江府的東暖閣,是后院最安靜雅致的居所,以前是江衡姐姐住的地方,自姐姐出嫁后,并不大過去走動。而自從搬來了那三位貴客,那里幾乎成了整個江府的核心之處,有什么好的都往那兒送,江夫人也每日必過去走一圈,看有什么不妥貼的地方。
江大人說了,能不能伺候好那里的主子,直接涉及到他日后的官運,這還不成了江府的頭等大事了么!
這天天氣爽朗,一大早的江夫人就找人從陳家酒樓請來了大廚給那里頭的三位做早點,準備了清爽的薄荷糖糕,香甜的糯米粽子,南派的鮮蝦粥,軟糯的栗子小餅,以及陳家招牌的香橙酥和蔬菜春卷。
要說江夫人也是從女人的角度煞費了苦心,要知道她以前不到晌午是不起床的,哪像現在,天不亮就起了,真是腰上一圈肉都掉了下來了啊。
江夫人整理好儀容,帶著丫鬟端著早點給東暖閣送去,才走到院子里,東暖閣的丫鬟就迎了過來,給夫人行了個禮,道:“夫人,三位貴客一大早就出門去了。”
“什么?出門了?”江夫人擰起了精致的眉,“去哪里了?”
“今天是大成書院的詩書節,怕是跟著湊熱鬧去了。”丫鬟應道。
江夫人手一拍,好啦,一早上白忙活了。
“來來,把點心送到老爺那里去。”江夫人指揮著端點心的丫鬟說,“不吃算了,咱自己吃!”
春日就是好,天氣好,花草好,心情自然好。滿大街的姑娘媳婦脫下了冬日臃腫的棉衣,換上了花紅柳綠的衣衫,就是這么看著,也讓人心曠神怡。
大成書院的詩書節可謂聲名遠播,本是為了紀念大成書院的創始人金大成而辦的。金大成在世時,一向主張學術的開放和融合,經常舉辦各種書會和比賽來同各地的學者做交流。他說,學無止盡,你永遠不會是最博學的,因為明天的你會比今天的你知道的更多。
在詩書節當日,整個書院會對外界開放,無論男女老少,都能來書院旁觀書生的各種比試,還能順便賞花。大成書院的花草是找了給御花園修葺花草的工匠幫忙設計栽培的,也算是吳州城的一絕。詩書節是書院一年中唯一的一次對外開放日,書生間的比試也是格外有人氣的民間活動,甚至有從外地趕來參加比試的學子。
當然對書院學子來說,最興奮的莫過于當天能見到很多大戶人家的小姐了。
大成書院一向尊崇女子讀書,甚至建了女子學院,而大戶們在這一天也放心讓小姐們來游園,畢竟大成書院的學子不是有錢的就是有權的,再不就是讀書頂尖優秀,指不定將來能考上個榜眼探花什么的呢。
“小姐你看這里真是熱鬧。”一粉衣女子對一個清秀的白衣公子說道。
“大成書院的詩書會聽聞已久,今日也來見識見識。”這白衣公子自然是住在江府的紫緋姑娘。身后跟著依舊一身黑衣的保鏢和粉衣丫鬟。
“小姐,那邊好多人。”丫鬟指著遠處櫻花樹下走來的一群人,竟是穿著一色白底藍邊書生袍的大成書院的書生。這么一看,還真是風度翩翩,氣宇不凡。
四下不禁響起各家小姐的低語,大米國民風開明,倒也不忌諱這些。
“靈芝啊,你跟武衛自己去逛逛吧,我一個人走走。”紫緋說。
“啊,小姐,這怎么行!”被喚靈芝的姑娘馬上皺氣了眉頭,四下看看說,“這里人多,萬一有個好歹……”
紫緋擺手道:“都是些小姐姑娘的有什么好歹?歹徒會來詩會這種地方嗎?而且你看外面都派了官兵巡邏,沒什么好擔心的。”
“可是小姐……”靈芝依然糾結。
“行了你們去吧。”紫緋打斷她。
倒是黑衣男子恭敬地點頭應允,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把一步三回頭的靈芝打發了之后,紫緋就開始順著記憶中的地圖路線,尋找晨曦院。
晨曦院今兒個正在擺臺做對聯陣,對陣一方的隊長,正是林尚熹,而另一方,是從泉州趕過來的另一個書院的書生,兩邊都穿著自己書院的衣服,一青一白,倒是好看。
“松葉竹葉葉葉翠。”泉州那邊一書生道。
林尚熹懶洋洋地甩著手里的扇子,笑道:“兄臺總出這樣簡單的對子,讓我等贏得沒成就感啊。”
對方領隊臉色本就不大好看,這下更是一陣青一陣白,整得跟兩邊穿的衣服顏色似的。
紫緋站在人群里面,抬頭看了下中間牌子上的分數,三十八比二十一。嗯,領先很多么。
“你且對就是,何必挖苦人。”這書生倒有幾分呆子樣。
林尚熹淺笑著坐下,曖昧地望著他道:“心事比試事事羞。”
底下的人哄笑起來,連紫緋也忍不住地扯了下嘴角。這林尚熹心眼真小,贏了人家還不放過人家。
哪知對方個書呆子竟忽然說:“不對,你這個不工整!”
林尚熹搖著折扇,點點頭,道:“確實不工整,我認罰,扣我一分吧。”
他這悠然的態勢,倒是更令對方窘迫了。
紫緋就聽著邊上的姑娘對另一個姑娘說:“這林公子本來也算得英俊瀟灑,家室顯赫,不過性格果然如傳說般惡劣,絕非良人。”
另一姑娘倒是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說:“我覺得男人這樣才夠意思。”
“你真是,嫁一定要嫁性子好的,不然有的你苦噢!你看我哥那脾氣,我嫂子天天在家里唉聲嘆氣的。”
“那是你嫂子太軟弱。”這姑娘也是個有性格的人,還是盯著林尚熹看,津津有味,“如果是我的話,哼哼……”
計分員剛把分重新掛好,坐邊上的書院夫子輕咳了一聲,瞪了林尚熹一眼,似在警告他。
林尚熹挑挑眉,干脆走下去,讓隊友頂上了。
對手實力太差,也是人生一大憾事啊。
林尚熹退到后面,趁著下一輪對聯開始,大家都沒注意到他,轉身溜了。
雖說他林公子自從跟著爺爺從京城回到吳州后,在外就沒什么好名聲,不過完全不影響他學術上的建樹。他爺爺是幾十年前的金科狀元,在皇上還是皇子那會兒就做過帝師,現在又是大學士,只因身體不好皇上才讓他回吳州老家養身子的。作為孫子,林公子也算深得家傳,聰慧又還算勤奮,今年秋季的會考也打算著要跟他爺爺和他爹當年一樣,一舉成名。
對林公子來說,這并不算什么難事。
大成書院建于山腳下,后院可以一直通到山上。林尚熹順著桃林的溪流一直往上走,走到半山腰,陽光正好,他有些乏了,便坐在樹下,脫了鞋子把腳泡在水里。大約是溪水從山上流下,實在太冷,他被凍了個哆嗦,又抬起雙腳擱在石頭上曬太陽。
這會兒倒是有了幾分春日里的愜意。
“春日桃花粉如櫻,似美人頰上飛紅。”一個聲音從林尚熹身后傳來。
林尚熹回頭望去,見到來人,先恍惚了一下,而后擰了擰眉頭。
要說這女人,穿著素色男裝,在陽光下一站,那眉那眼,竟還能讓人怦然心動,果真是個標準的美人胚子。她看起來聰慧睿智,該是讀過書的;她看起來氣質不凡,該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她看起來美麗動人,連桃花都仿佛遜色的了許多。這樣的女子,如果不曾對他說過那日陳家酒樓的那句話,指不定林公子還得跑去追求一番。
可是,她竟然說:林公子,你可愿意娶我!
這樣條件的女人怎么會沒人娶?這樣條件的女人怎么會跑來跟他求親?而且林尚熹自認與她素不相識,她怎知自己的姓氏?
林尚熹仔細回憶了一下,莫不是最近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故意整的吧?
要說得罪,他這張賤嘴得罪的人還真不少,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什么來。
“又見姑娘,不知是上天的緣分,還是人為的安排。”林尚熹笑得瞇起了眼,哼哼,反正他是男人他不吃虧。
“是緣分如何,是安排又如何?”紫緋走上前,在林尚熹邊上的大石上坐下,穿著男裝,倒也不會覺得這樣的舉動唐突。
“緣分天注定,安排么,嘿嘿……”林尚熹搖著折扇,往脖子里扇風,“我跟姑娘倒是不像緣分,姑娘認得在下,在下卻不認識姑娘。”
林尚熹這話已經客氣了,說白了就是:分明你想來勾搭我,還說什么緣分。
紫緋也笑,道:“那么,林公子,你可愿意娶我?”
[肆]
林公子是個表情帝,紫緋覺得,看林公子翻臉也是件挺有樂趣的事。
林尚熹臉色變了好幾輪,終于笑出來,道:“姑娘,在下可有得罪你?”
“那倒是沒有的。”紫緋一本正經回答說。
“那姑娘何以如此開在下玩笑?”林尚熹挑眉,十分有風度十分有涵養地問道。
“我沒有開玩笑。”紫緋也隨他禮貌地淺笑,“我是認真的。”
林尚熹愣了愣,倘若她沒開玩笑,那必然腦子有問題了。想到這里,真是痛徹心扉啊!如此美麗的女子竟然不是正常人啊!
林尚熹穿好鞋子,站起來,拍掉身上落下的桃花瓣,望著碧藍的天空說:“今日,真是個登山的好日子。”
“確實。”紫緋應道,也跟著站起來。
林尚熹看了她一眼,說:“那么,在下告辭了。”
“不妨一起。”紫緋笑道。
林尚熹一愣,而后笑:“怕小姐跟不上在下的步伐。”
紫緋挑了下眉,說:“倘若跟不上,林公子可先行,不必等我。”
既然她這么說了,林尚熹也沒有再堅持下去,而是做了個深呼吸,快速攀登上山的階梯。
林尚熹在讀書方面,從來沒給祖父和父親丟過人,但是要說體力,就真不怎么樣了。
大成書院不但要求學子讀書好,像馬術、蹴鞠、射擊等項目都得跟上。可大約是林公子的天賦都堆積到讀書上頭去了,身體方面就差了許多,他不愛動,也不屑動,他覺得能跑能跳的都是武夫,讀書人身體健康就行,要那么強壯干什么?又不去當士兵!匹夫之勇無用!
所以說到登山,林尚熹并沒有太多經驗,他匆匆向上小跑了幾十個臺階后,就覺得胸口的氣都被抽走了,不得不停下來歇會兒。停下腳步的時候,他悄悄向后看了一眼,就見紫緋不急不緩地跟著,兩人之間一下子拉開了好些距離。
哼哼,雖然他的體力比不過江衡那些人,但比起個養在深閨的姑娘,總不會差吧?要是登山連個女人也比不過,他林公子也不要在吳州城混下去了!
呃……當然,山野村婦除外。
林公子緩了口氣,繼續向上走,只是這次速度放慢了許多,剛才連續跑動已經讓他的腿明顯感覺到無力了。
要說這春天吧就是好,山中翠綠綠的一大片,中間野花盛放,叫的出名的叫不出名的都有。雖然野花不比家花嬌艷,但是一大片的花叢放眼望去,別有一種生機盎然的美。
耳畔鳥叫蟲鳴交織,鼻尖嗅到的是草木特有的芬芳,那暖風一陣吹來,不禁讓人毛孔也張了開來。
再往前走了幾十個臺階,林公子停下來向后看了一眼,見那紫緋依然不緊不慢跟在后頭,不但沒甩開她,反而兩人之間距離還近了許多。
林公子大驚,扭頭做了個深呼吸,又加快腳步一口氣登了幾十個臺階,在拐彎處回頭瞅一眼,總算距離再次拉開了些。
但是這回林公子不敢停頓了,擦了把額頭上冒出的汗,慢慢向上走,邊走還邊用扇子扇風,晌午十分,氣溫越來越高了。
林尚熹有點后悔了。因為就在他爬上山頭的那一刻,回頭一看,紫緋姑娘依然不緊不慢跟在后頭呢。他覺得自己已經喘得像頭牛了,但紫緋見他回頭竟然還能對他微笑,笑得像那春天里的花啊……
林尚熹走近山頂的排云亭,一屁股坐下,扯著扇子直扇風,這會兒也顧不上什么形象了,衣服里里外外都濕了。要不是顧及著這里還有個姑娘,林尚熹恨不得衣服都脫下來!
紫緋沒有走上來,在距離山頂二十個臺階的地方,對他招招手,問:“要不要喝水?”
當然要啊!爬了那么久的山,嗓子都快冒煙了好不好!
“這里有山泉。”紫緋說著,向臺階邊上斜生出來的小路上走去。
紫緋走上小路后,身影被樹木擋著,林尚熹也看不見了。但是不喝水不行啊,他悲催地看著那二十多階臺階,扶著大腿向下走去。
嗷嗷嗷,剛才只顧著上亭子,生怕被紫緋追上了自己要沒面子的,哪還記得這里有泉水喝!
要說這山,林尚熹是每年都得爬兩次,倒不是他熱愛登山這項活動,而是大成書院有春秋季節爬山的院規!這一路上看到的桃李,塔過的的石階,路過的石牌,歇過的涼亭,哪一個都有故事。
書院的文化和書院的精神是那些夫子們最津津樂道的東西。他們常說,讀書人若是不知道自己為何而讀書,若是不能有心懷天下的大義,那么讀再多的書,也是毫無用處,甚至會淪為助紂為虐的工具。
這會兒林尚熹重新走下那二十個臺階,拐進了紫緋走的那條小路。小路走過去還沒三十步,就是一個泉水臺。
這個泉水臺的飲水口是漢白玉砌成的,上面雕刻著鳥獸的圖案,已有上百年的歷史了,要說也能說出一段故事來。
林尚熹知道這個泉水臺不奇怪,這山他每年都得爬,但是紫緋怎么會知道?這姑娘不是外地來的么?
他喝了幾口冰涼的山泉潤了潤喉嚨后,問道:“姑娘怎知這里有泉水?”
紫緋雙手捧起泉水喝了兩口,又用手背擦擦嘴,側過頭對他笑道:“聽聲音啊,這里有水聲。”
林尚熹瞧著她,又恍惚了一下。
明媚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了斑駁的光影,許是因為登山,她的臉色紅潤了許多,因為剛才喝水時她先捧了一掌泉水洗面,這會兒額邊的發都濕了,貼在了額上和臉頰邊,還有大滴的水珠順著弧線優美的下巴滴下來,沾濕了一片衣襟。
林尚熹不禁臉一紅,“哦”了一聲,又低頭喝了口水,順便也用泉水潑了下面。
“走吧。”紫緋說了一句,就路過林尚熹走回臺階,并且往上走去。
林尚熹趕忙跟上,在路口本想說:還上去呢?不回去啦?但終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人家姑娘都不說回去,他能先說回去嗎?!
紫緋走到亭子里,站了一會兒,林尚熹跟著走進來,本想體貼地問一句:餓了嗎?我們下山吃飯吧。但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聽紫緋說:“聽說這附近有個九龍潭瀑布?”
“啊?是啊。”林尚熹點頭。
“在什么地方?”紫緋又問。
林尚熹指著后山的方向,說:“往那邊翻過幾個山頭就是了。”
紫緋抬頭看看天色,說:“這里山勢平坦,用不了多長時間,天黑前應該能回來。”
說著,她就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啊?”林尚熹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她要干什么!
“你要去九龍潭瀑布?”他趕緊跟在她身后問。
“是啊,既然已經到這里了,就去看看。”紫緋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累了就自己先回去吧。”
原本吧,林尚熹肯定不會跟紫緋去翻什么山看什么瀑布,可是紫緋最后的那句話刺激到了他!作為一個男人,被女人瞧不起,他這輩子還有臉混下去嗎?
讀書人都好面子,林公子也是個死要面子的人。
他大聲說:“不累!這點點路算什么!”然后跟上去。
后山的路可不比前面的路好走。雖然從這里通往九龍潭瀑布也算是有山道的,但是那些臺階可不再是整塊的石臺階了,好點的是用碎石鋪的,差點的是泥土夯實了做成階梯,再差的就只是一條前人走下來的泥路!好在最近天氣晴朗沒下雨,還算好走。
可好走是好走啊,腳底心受不了啊!他穿的是書生穿的薄布鞋好不好!石子路上的石子根本沒磨過好不好!太陽過了頭頂,這會兒又累又餓又渴好不好!這個帶路的女人走那么快根本不是女人好不好!!
咬牙堅持了一會兒,林尚熹再也講究不了形象了,干脆一屁股坐到了路邊的大石頭上,做癱倒狀,說:“我走不動了。”
紫緋這才停下,看了他一眼,“哦,那就歇會兒吧。”
操!這女人為什么連喘都不喘!
林尚熹欲哭無淚,只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他到底是為什么要跟著來啊!!如果不跟她來,他現在應該已經愜意地坐在酒樓里,吃著小菜,喝口小酒,調侃一下江衡,看看美女什么的了吧。
林公子抬頭問蒼天:老天啊,為什么我會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啊!!!
老天說:庸俗!我從來不回答這種庸俗的問題!
林公子在心里悲傷逆流成河。
“那兒有小溪,我去那邊看看,你在這里休息一下,別亂跑。”紫緋說完,就走了。
林尚熹躺在石頭上開始琢磨,他現在走回去,天黑之前能不能走下山。想到山下的美景美食美女,他不禁又覺得悲從中來。
林尚熹倒在石頭一動都不想動。兩條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要不是憋著一口氣不想被一個女人瞧不起,他恐怕早就起不來了。
他雖然趴在石頭上沒動,但是腦子里在做強烈的思想斗爭。
一個他說:走吧走吧,回去吧!只要下了山,美好的一切又都回來了!
另一個他說:在女人面前逃跑,多沒面子啊!不屑做個武夫,但也不能輸給一個女人啊!
一個他說:她是普通的女人嘛?不是!普通的女人能像她那么能爬山嗎?
另一個他說:她不但是女人還是漂亮的女人啊!瞧那小臉蛋,那小腰身……
一個他說:她還神經病呢!還跟男人求婚呢!
另一個他說:說不定真是林公子魅力非凡讓人家一見傾心呢?
一個他說:啊呸!那也不能自己來求婚!傷風敗俗!不是神經病,就是有所圖。
另一個他說:圖啥?還能謀財害命不成?
……
想到這里,林公子終于打了個寒顫,望著四下的樹林子,一下子從石頭上爬起來!這地方連個人影都沒有,可不是謀財害命的好地點么!他還記得小時候陳子敬他爹跟他們這群小屁孩說過,不要沒事去后山玩,后山上有妖怪……
這么想著想著,他就覺得眼前這林子也恐怖起來。難不成這女人是妖怪?真是世風日下,青天白日的妖怪也能出來害人!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聞到了一股香味,食物的香味。
然后肚子就咕嚕嚕叫了起來。
噢喲喲,難道是妖怪燒好火要吃人了?
他覺得自己真是要累出毛病來了……
林尚熹顫巍巍地順著香味傳來的地方走過去,就見小溪邊有個枯樹枝堆起的火堆,上面烤著幾條小魚。烤魚的人不是紫緋又是誰?
林尚熹抵不住口水的召喚,屁顛顛就跑過去,在紫緋邊上坐下,說:“你還會抓魚?”
紫緋抬眸嫣然一笑,臉上的黑灰讓她整個人都生動起來,竟比胭脂還要好看。
林尚熹趕忙挪開視線。
這時候他才發現,紫緋脫了鞋子,褲腳都卷了起來,腳上還濕著,手袖也卷了起來,露出了白皙光滑的皮膚,不禁又讓人看得臉紅心跳的。
“你……這個……有傷風化!”林尚熹轉過臉去,吱唔了一句,以掩飾他的羞澀。
紫緋看看他,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腳,笑道:“你遲早要娶我的,看一看手腳有什么關系。”
林尚熹聽到這個話就來氣,問:“你怎么就知道我會娶你了?你爹是算命的啊!”
“嗯……我爹已經死了。”
林尚熹一驚,回頭,見紫緋看著他,仿佛不怎么悲傷。
“在我七歲的時候,我爹娘都不在了。”她笑道,“你不用這樣看著我,那時候我還小,也不懂那么多。”
七歲已經不小了吧,沒爹沒娘怎么可能不悲傷。
林尚熹嘆了口氣,說:“對不起。”
“嗯。”紫緋輕笑,給他遞了條烤魚。魚就穿在樹枝上,這會兒已經很香了。
林尚熹接過來,咬了一口,看魚肚子已經剖開了,內臟都去掉了,這才注意到紫緋手邊放著一把精致的小刀。
難道這姑娘隨身帶著刀?
“......你后來是跟誰住在一起?”林尚熹問。
“跟著叔叔,還有奶奶。”紫緋笑道,仿佛這些事在她看來,真的已經沒什么了。
都說沒爹沒媽的孩子可憐,想必跟著叔叔日子也不怎么好過吧,所以爬山也快,抓魚也會,還隨身帶著小刀。他林尚熹這輩子連魚都沒殺過,更別說還要烤魚吃了!
紫緋看著他糾結的表情,笑了,說:“我叔叔可沒虧待過我,你別說書的故事聽多了就亂想。”
“哦。”林尚熹低頭,專心吃他的魚。
吃完魚,紫緋將火堆滅了,然后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說:“走吧。”
“嗯。”林尚熹也休息夠了,站起來跟在她后面走了。
其實爬山是這樣,爬的時候很累,休息過后,特別吃了東西,就感覺體力又都回來了,可是稍微再走上幾步,之前的肌肉無力的狀態又立刻就回來了。
所以林尚熹跟著走了沒五十步,又開始后悔了……
雖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可也不帶這樣啊,還要繼續往前走啊!
林尚熹淚流滿面,人生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沒救了。
[伍]
如果把蜿蜒的水流叫做婉約,把奔騰的瀑布叫做雄壯,那么九龍潭瀑布的美,就是融合了兩者,呈現出一種特別的傲然獨立的美。
瀑布落差不大,只是一個潭接著一個潭,連綿了一大片。最大的一個潭,也就是林尚熹他們最終站立山谷的位置,周圍一片杜鵑花開得正艷麗,紅的黃的,鋪滿了整個山溝。
這地方林尚熹來過,不過是很多年前了,當時父親從京城回來探親,非拉著他一起進山,可是讓他惱了很久。當時還記得是夏天,山里滿眼都是蔥蔥郁郁的綠色,不想這回再來,竟還有驚喜。
當然,比起“喜”,顯然“驚”的份量多了很多。
紫緋看著他一臉的衰相,忍不住大笑,說:“人這一輩子,總要經歷更多才能體會更多,你看你整天待在城里,錯過了多少風景。”
“話不能這么說。”林尚熹強忍著想翻白眼的沖動,畢竟那種動作是小姑娘做的,他好歹也是一大老爺們。
紫緋也不介意,這一路走來,兩人倒是多了許多默契,林尚熹不是不想表現他的翩翩風度,而是實在挺不住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承認自己走不動,然后被她硬拖著過來的。
林尚熹一屁股在潭邊的石頭上坐下,也不管那石頭上的青苔會弄臟衣服。這會兒他的衣服臟的臟,破的破,心里的怨氣一直也沒壓下去。
今兒個真是自找苦吃來了!
潭邊的大石頭因為瀑布水流的飛濺,常年濕潤,是以青苔不少,很是濕滑。紫緋的衣衫在抓魚和烤魚的時候弄臟了些,比起林尚熹的狼狽相,那是好太多了,所以她自然不會坐到石頭上去。
只是她看著林尚熹那張酸菜臉,只覺得好笑,不由就想逗他。
“哎,你看那里是什么?”紫緋忽然指著潭水說。
“嗯?什么?”林尚熹懶洋洋地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水潭的中間很深,這么看倒是看不見什么東西。
“什么啊?”他皺著眉頭問。
“好像是蛇。”紫緋說,“哇!好大一條蛇!哇!向這里游過來了!”
一聽到蛇,林尚熹就慌了神,他慌忙站起來,忘了石頭有多滑,就這么腳底在青苔上一踩,“撲通”一聲掉進了水潭里。
紫緋在岸上大笑,笑著笑著,發現不對勁了,這孩子怎么就伸個手出來甩啊甩的,沒有要浮起來的意思。
呀?不懂水性?
紫緋暗自嘆氣,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啊。
山中水冷,這是常識。有多冷呢?就是大夏天去山里,摸著那水,還跟冰水似的。莫不說現在還沒到夏天。
紫緋脫了鞋跳下水,費了好大勁,終于把林尚熹從水里撈起來,兩人掙扎了好一陣才爬上岸邊的石頭,都凍得直哆嗦。
林尚熹又是咳嗽又是吐水,好容易緩過勁來,還緊張兮兮地回頭看那水潭問:“蛇……蛇沒跟來吧?”
紫緋欲言又止,還是決定不說真話了。
“沒有。”她說,“不然你早被拖下去了。”
“噢,還好還好。”林尚熹拍拍胸膛,然后有點害羞,又有點含情脈脈地望著她,輕聲說,“謝謝你。”
紫緋臉一紅,忙站起來把衣服上的水擰干,說:“沒什么,差不多回去吧,不然天黑了還在山里就危險了。”
有些秘密,一輩子都不說出來會更好吧……
而此刻,林尚熹第一次對紫緋有了點好感,這女人,原來也會害羞呢。
兩人這一路走回去,耗費的體力著實不少,所以從水里爬出來的時候身上冷,行了半天山路,倒也不冷了,汗也出來了。
再走了半天,衣服也差不多干了。畢竟春日里穿的都是單衣。
這回林尚熹咬緊牙關,不再耍賴皮說自己累啊,要休息之類的話。一來他決定還是給姑娘留個好印象,二來,他也是真怕天黑了還沒回去,在山里迷路的話,事情就可大可小了。
雖說近些年這山里沒聽說有大型野獸出沒,可誰知道會不會剛好今晚上就有野狼帶著媳婦孩子出來散個步啥的呢?都說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塞牙縫,林尚熹覺得自己最近運勢正低靡呢。
“你是哪里人?”林尚熹問。
“我從京城來的。”紫緋說。
“京城……那你為什么要來吳州?”林尚熹又問。
紫緋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我要說為了跟你求親而來,你是否又要生氣?”
林尚熹苦笑,“別取笑我了行么,你看咱倆也算患難與共了是吧,還這樣就是不講義氣了!”
紫緋只是笑,加快了步伐往前走,沒再講話。
林尚熹跟在后頭暗自嘆氣,這女人口風真是緊啊!
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在林尚熹看來,是他媽上山也難下山也難!上山累,累得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肌肉都完全使不出力氣來。下山呢,是兩腿超了負荷,酸脹就不說了,還打哆嗦。他生怕自己一個控制不好就直接滾下山去了。
要說,用滾的方式下山是方便許多啊,就是他沒這個勇氣讓自己團成一個圈……
這么一路上漫天胡想,從妖怪想到野狼想到美食想到美人再想到自己的腿,林尚熹也算自娛自樂界的高人了,在太陽下山的當頭,還真被他們走回了晌午遇見的那片桃花地。
勝利就在眼前,要堅持啊!林尚熹這么想。
從半山腰上望下去,吳州城燈火輝煌,特別腳下這片大成書院的圈子里,更是熱鬧如廟會。
詩書節的晚上也不閑著,有各種主題的活動,擺出了各種美食,只要背誦出指定的詩歌,或者猜對燈謎,或者對上聯子,就能取用相應的食物。
這一下山,食物燒烤的香味撲鼻二來,林尚熹覺得自己眼淚都快下來了,這總算從山里出來了,他容易么他……
紫緋看了他一眼,打量了下他皺巴巴臟兮兮的衣服,說:“你要去先換衣服么?”
林尚熹低頭看看自己,果真要啊……他是多么要干凈的一個人啊,這會兒身上又臟又臭的。
“我在陳家酒樓等你。”說罷,紫緋一派風流瀟灑地搖開折扇,走了。
“噢。”林尚熹應了一句。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他都像條狗了,她怎么就那么好體力像什么事也沒發生!
林尚熹匆匆回家,一路上看到許多官兵,個個神情緊張,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他回到家,先洗澡,泡在浴桶里的時候忽然想到,干嘛他要答應跟她吃飯啊!啊啊啊啊!他怎么會答應的啊!!
林尚熹用力錘了下水面,水濺了一地。然后他把自己埋進浴桶里,默念:神啊,淹死我吧,淹死我吧!
林尚熹是個有點潔癖的人,一般有潔癖的人都比較糾結。
所以,林尚熹很糾結。
洗完澡,林尚熹在穿衣服的時候,他的貼身小童跑來問:“公子,您要吃點什么嗎?我讓廚房給您做啊。”
“噢,桂堂,你太知心了!給你改名叫知心吧!”林尚熹抒情道。
桂堂抖了抖,上回還說要給他改名叫斗雞,這會兒又要改名……他爹給他取個名字容易么……
“公子又說笑了,桂堂哪擔當的起啊。”桂堂弱弱地應了句,又馬上扯開話題,“公子如果要吃雞肉粥或者桂花糕的話,現在就能給您端上來。”
林尚熹的肚子回應了桂堂的話,“咕咕”叫了兩聲,說:“那給我來碗雞肉粥先。”
“好,馬上給您上來,配上剛腌好的瓜條和您最喜歡的肉松!”桂堂是個機靈的孩子,不機靈也伺候不好這個挑剔的林公子。
林尚熹梳妝完畢,粥也上來了,砂鍋褒著的,喝下一碗肚子里一陣暖和。
只不過林尚熹邊喝粥的時候還在邊做思想斗爭,這個叫紫緋的女人,不會就坐在陳家酒樓等他吧?
“桂堂啊。”他叫了聲站在一邊的孩子。
“公子我在。”桂堂彎腰聽他還有什么吩咐。
“你把我打暈了吧。”林尚熹說。
“啥?”桂堂臉色巨變,差點沒給跪下來,“公子求您放過桂堂吧,桂堂娘就生了桂堂一個兒子,以后還要給他們養老,家里還有個妹妹……”
“行了行了,你這話我都能背了。”林尚熹揉揉耳朵,哀怨地瞪了桂堂一眼,那怎么辦?難不成還讓他把自己敲暈了?
他看看架子上的花瓶,唔,他從小怕疼又暈血,肯定下不去這個手。
好吧,再去陳家吃一頓了。
萬般糾結之下,林尚熹出門了,這回出來倒是路上沒看見幾個官兵了。不過他也沒在意,這么慢悠悠走到陳家酒樓后,他還想在大門外徘徊一陣再進去的,沒想到聽到二樓窗口有人喊他的名字。
抬頭一看,江衡!
江衡對面那個誰?紫緋!
這是……這是怎么回事?他們怎么在一起?
林尚熹這下不用糾結了,本想三步并兩步飛奔上二樓,誰知這兩條不爭氣的腿連樓梯都爬不動了,好容易顫巍巍上去了,在椅子上坐下都一陣疼。
他心里那個哀怨啊……
紫緋已經換好衣服了,估計也梳洗過,還是男裝打扮,十分清爽。桌子上的菜看起來剛上,還冒著熱氣,倒是勾起了他的食欲,就是江衡的目光有些玩味,讓林尚熹不大爽。
怎么著,難道是紫緋跟自己求婚不成,跑去跟江衡求婚了?
想到這里,林尚熹實在不知道自己該高興呢,還是該高興呢,還是高興呢……
“你可別這樣看著我,你倆失蹤了一整天,可讓我家雞犬不寧了一整天,差點就沒把吳州城都翻過來了。你可好,春游踏青看瀑布……”江衡語氣酸酸的,“今天這頓必須你請。”
江衡這些話的信息量有點大,縱然林公子反應比常人快,也得消化消化。
他看了紫緋一眼,這妞竟然笑而不語。
“我倆失蹤一天,你把吳州城翻過來干嘛?”林尚熹先把個人情緒往后放,問了個關鍵問題。
“這姑娘住我家里,人丟了我們能不急么?”江衡撇撇嘴,拿起筷子,不客氣地挑盆子里的大蝦吃。
“她為什么住你家里?”林尚熹又問。
江衡瞪了他一眼,腹議道:老子怎么知道!當人家姑娘的面這么問,小林是越來越拎不清了啊!
紫緋還是笑,也跟著拿起筷子吃菜,一句話都不說。
林尚熹難受死了,就像一口氣透不過來,百般不爽。
你說這踏青看瀑布是他想的么?好像他享受了多少的福分一樣,還請客?啊呸!
但是更讓人窩火的是這些事還不能解釋,在外人眼里,他跟一個漂亮姑娘失蹤了一整天,確實是羨煞旁人的事,指不定人家還懷疑他們做了什么齷齪的事。
所以他就更窩火了。
林尚熹也跟著拿起筷子,媽的,請客就請客,把本錢吃回來!
[陸]
白天雖然紫緋打發走了靈芝和武衛,但到了中午吃飯時間兩人還沒見紫緋,靈芝急的火急火燎,讓武衛找遍了大成書院,見還是找不到,就直接跟江巡撫匯報去了。巡撫大人也急出了一身汗,這位姑奶奶要是丟了,他別說烏紗不保,腦袋都不知道還能不能保住了。
于是出動官兵,全城搜查。
太陽下山的時候,紫緋回來了,如果紫緋是江巡撫的兒子,老江肯定甩了拖鞋板得抽上去!可人家姑娘像沒事一樣,輕描淡寫說了句“我白日在登山,有勞巡撫大人了”,這巡撫大人還得低頭哈腰淚流滿面。
這年頭,真他媽誰都不容易!
巡撫這廂才把懸著的心放下,那頭姑娘洗了個澡,又要出門。
老江只覺得自己再也經不起驚嚇了,但又不敢攔著人家不讓她出門,只好指揮自家兒子跟上,美其名曰:護送。
就這么著,江衡向紫緋打聽了下大概的經過,心里說不爽那是肯定有的,林尚熹這小子倒是會享受啊,攜美人踏青,卻弄得他家里雞飛狗跳!
吃好飯散伙,江衡也沒給林尚熹啥好臉色看,負責護送紫緋回家。
等進了家門,好聲好氣送紫緋回東暖閣后,他也回了自己的房,還沒走到門口,就見一個人耐不住了從他房里沖出來。
“這女人什么來頭?怎么會住你家?”林尚熹急著問。
“我怎么知道。”江衡沒好氣地說,掏掏耳朵,走回房里。
林尚熹趕緊跟進去,道:“住你家你怎么會不知道?”
“我家老頭只說她是從京城來的,其他什么都不肯告訴我。”江衡在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你跟她廝混了一整天了,你不知道?”
“廝混個屁!”林尚熹忍不住爆粗口,真是沒比他更冤的了。他瞅了一眼江衡手里的杯子,趁他不注意一把搶過來,仰頭喝下。
江衡笑了,給自己重新倒上一杯,說:“她不還跟你求婚么,你要說你倆什么都沒有,你自己信嗎?”
林尚熹又怒了,真想拍案而起,但憑心而論江衡的話并沒說錯,所以忍了忍,說:“你見我什么時候喜歡登山了?你知道走到哪里了嗎?九龍潭!那地方你去過,有多遠你知道!我可是天黑就趕回來了,差點沒累成條狗!”
江衡微微笑,“狗可比你跑得快多了。”
林尚熹瞪過去,眼見要翻臉。
江衡趕緊道:“你要不想登山可以不去么,她還能逼著你去啊?”
這話真是戳到林公子的痛處了,提出要登山的不正是他自己么?
林尚熹撇撇嘴,說:“我哪想到她體力比我還好……”
江衡本想大笑,但見他那衰樣,忍了。
“我只能跟你說,這姑娘來頭不小,不然也不會住在我家,不然你倆走丟了我爹也不會派兵全城找她。要說,姑娘長得也漂亮,你娶了她你也不吃虧啊。”
“你怎么自己不娶!”林尚熹瞪他一眼。
江衡笑道:“我想呢,但人家看不上我啊,這不是就看上你了么。”
林尚熹回到家,雖然累得跟狗似的,但晚上還是沒睡好,第二天醒過來,胳膊啊腿啊,酸得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桂堂伺候他穿個衣服,他都能在房里嚎叫好多次,害得丫鬟們躲在門口悄悄揣測自家公子又在房里干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了。
之后幾天,詩書節繼續進行,林尚熹不想出門,整天閑在家中看看花逗逗鳥,再不然跟爺爺吵兩句,日子倒也清閑。五日后,身體總算恢復了過來。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紫緋會不會來找他,但還真沒有來。
到了第六日,江衡來了。
當時,林尚熹正趴在湖邊的亭子里用米粒喂金魚,見江衡過來,就瞥了一眼,也沒起身。
江衡在他身邊坐下,笑道:“一個人,真有情趣啊。”
林尚熹又彈了個米粒出去,一群魚圍繞過去搶食,紅紅的鱗片在陽光下煞是好看。
林尚熹懶洋洋地說:“受傷太重,得休養生息。”
“她回去了。”江衡忽然說。
這話沒頭沒尾,但苦逼的林公子聽懂了。
“回去了?”他有點不相信。
“嗯,回京城了。”江衡點頭。
林尚熹立即坐起來,盯著江衡,欲言又止。
“怎么?舍不得?”江衡笑。
這事當然說不上是舍不得了,但這女人也太操蛋了吧!一上來就跟男人求親,完了還沒打一聲招呼就走了!害他這幾天一個人待家里瞎琢磨,這不是耍著別人玩是什么?!
林尚熹臉色不大好看,跟便秘了一樣。許久,他又趴下了,說:“走就走唄,于我何干。”
“哦,我當你憋了半天要說什么,就這句話啊。”江衡有點失望。
“你以為呢?我還得追上去,非她不娶?開玩笑!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林尚熹翻了個白眼,抓了一把米粒扔進湖里,說,“該吃吃,該喝喝,林公子什么時候為女人煩惱過?切!”
這事,仿佛就這么過去了,沒有開始,也沒有結尾。就好像看了一段戲,遲到又早退,只看到了中間那一部分。
接下來的日子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吃吃喝喝睡睡,還有讀書。入夏后,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到了另外一件事上,那就是:會試。
會試三年一次,在京城舉行,錄取前三百名為貢士。換句話說,要功成名就,讀書人也就靠它了。
當然,要當官并非只有考試一條路,只是對廣大沒有后臺的讀書人來說,那是唯一的一條路。林尚熹對此不急,并非他有后臺,而是他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考試。
歷來有考試就有作弊。某些水平不怎么樣的大官之子要塞進這三百人中,也非難事,但是他們都不會愿意進前五十,因為前五十會入殿試,直接面圣。水平有多少,其實問幾個問題就能看出來。
而肚子里有點墨水的官員之子,都要通關系進前五十,并且把原本前五十的平民家的孩子往后五十塞,因為有對比就有鑒別,可不能把厲害人物往皇帝跟前送!而對平民家庭來說,孩子只要中貢士,有個小官做做,也就滿意了,要求不會那么多。
林尚熹他爹在考試之前就跟他說過,不會給他通任何關系。一來他相信兒子的實力,二來倘若兒子進了前五十,他倒是不信了那些考試院的老東西敢黑他兒子。且不說他在朝中的人脈關系,就林尚熹爺爺在學術界的地位,那也是泰斗級的。老爺子要是知道自己的小孫子被人黑了,那還不得親自跑皇帝跟前告狀!
所以,林尚熹他爹不急,那么林尚熹,就更不急了。
入秋前,他晃晃悠悠回到了京城自己家中,同來的還有江衡和陳子敬。
人家赴京趕考都是帶著好多書,路上看,住客棧也看,他們幾個倒是游手好閑到處看熱鬧去了。
陳子敬想在京城開個陳家酒樓的分店,整天到處吃喝,美其名曰市場考察;江衡沒事就跑去他那開國郡公的外公那里,聽外公說當年打仗的事,無限神往;林尚熹是最閑的,回家后就再也沒翻過一下書了,倒是他爹開明得很,隨他去。
這日江衡又跑去外公家聽說書去了,陳子敬要去城西的一家巨貴無比的酒樓試吃,林尚熹閑著也是閑著,便跟著一起去了。
那酒樓與其說是酒樓,不如說是府院,還有后花園,一個個的廂房都是包間。
陳子敬說,我們來打探敵情來了,不去包間。于是他們坐在了主樓的二樓大堂里,那里賓客也不少,還有一個戲臺,正唱著牡丹亭。
來這里吃飯的,不是達官貴人就是富賈商販,畢竟在這兒吃一頓許能抵上平民百姓一年的伙食了。是以這里端盤子的姑娘都與外面的不一樣,一個個水靈水靈的。
“大家都說吳州富,貴賈多,但跟京城一比,嘖嘖。”陳子敬搖頭,這種物價下還能有那么多人出來吃飯,果然是個大馬路邊拉個大叔出來跺個腳還能震三震的地兒啊。
“來開酒樓吧。”林尚熹說,“你看這里的酒樓,吃飯時間有幾家是空著的。”
陳子敬點頭,“我回去合下成本。”
這人不是讀書的料,但做生意算帳是一把好手。
陳子敬點好菜,兩人坐著等了會兒,看看戲,喝喝茶,好不悠哉。
過一會兒水靈水靈的姑娘把菜上上來了,林尚熹端起筷子還沒吃兩口,忽然就聽見邊上有個仿佛熟悉的聲音說:“我能坐下嗎?”
林尚熹不僅打了個顫,抬頭,又見到男裝打扮的紫緋姑娘。
陳子敬見過紫緋一面,也聽江衡八卦過他們的事,所以沒等林尚熹說話,馬上道:“小姐請坐!”并招呼水靈姑娘加餐具。
林尚熹復雜地看了他看一眼,他則理所當然地昂首挺胸。
今天老子請客,怎么了?
“好久不見。”林公子笑得有點僵硬。
“嗯。”紫緋還是那個高傲的調調。
“小姐怎么會在這里?”陳子敬問,態度明顯討好。
其實做商人也不容易啊,要廣交朋友,結善緣。
“我本京城人。”紫緋避重就輕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陳子敬那么機靈的人,當然不會糾結這種問題,給紫緋倒上一杯茶,說:“聽店家說,這茶是普爾陳茶,不知小姐是否喝得慣。”
紫緋笑道:“這家店的茶,確實不錯的。”
聽他倆這么打太極的一來一往,林尚熹忍不住翻白眼,等菜上來了,他悶頭苦吃,見兩人越聊越高興,他也吃得越兇猛,一頓狼吞虎咽。
等他吃飽了,放下筷子專心聽戲,兩人還在邊吃邊聊天。
哼,小時候沒人教他們食不言、寢不語么?!
什么素質!
又過了會兒,陳子敬說要去更衣,失陪一下,林尚熹才抬頭很帶鄙視地瞧他一眼:話多了,茶就喝多了吧!
等陳子敬走開,紫緋似笑非笑地望著林尚熹,說:“吃飽啦。”
“可不是。”林尚熹沒好氣地回道。
“林公子不開心哪?”紫緋又說。
“怎么會呢,環境那么好,食物也那么好,可開心了。”林尚熹瞇著眼睛笑。
紫緋看著他沉思了一會兒,道:“林公子,你可愿娶我?”
林尚熹笑容僵在臉上,有點生氣又有點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生氣,只是義正言辭道:“我已經有看上的姑娘了,請小姐不要再提這件事!“
紫緋愣了愣,林尚熹倒是第一次見她這樣的表情,有點心虛,但還是堅定地望進紫緋的眼中。
紫緋也是個大方的人,微笑,點頭,“這么說來,倒是我唐突了。”還不等林尚熹說什么,就站起來,說,“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很抱歉打擾了林公子的雅興,以后再也不會了。”
說罷,紫緋一甩衣袖,瀟灑地轉身離開了。
林尚熹看著她的背影,有點愣神,哎,姑娘,就算你穿著男裝也不用連動作都學得像個翩翩公子吧……
[柒]
接下來的日子,林尚熹過得有點渾渾噩噩,待在家里裝摸做樣拿了本書在看,但思緒早就跑到書外去了。紫緋最后留下的那句話讓他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受,什么叫做以后再也不會了?不會什么了?
是不會再跟他求親了,還是不會再見他了?林尚熹有點不敢往深處想,他分明覺得她煩,從此不見才最好,但是……但就是這個但是,他有點下意識不敢細想。
他煩躁地把書一扔,丟在地上,剛好砸到正在書房午睡的大白貓,驚得它“喵嗚”一聲慘叫,被生生地從美夢里拉回來。
林尚熹快步走出書房,他得找點事情來做了,這樣下去考試也得完蛋!
林尚熹不是那種不能控制自己的人,他把書搬到亭子里,開始研習。
只要進入了讀書的狀態,他能把一切都拋到腦頭。正是這樣的專注,成就了他今天的成績,如果說世上存在天賦一說,那么天賦也就是讓他能比別人更有悟性,要成績,必須要努力。
林尚熹強迫自己進入狀態,而真正進入了狀態,煩惱的事情也仿佛也都離他遠去了。
接下來順理成章地參加了考試,然后空虛地等放榜,又毫無意外地在放榜前,聽說了自己進了殿試。
關于殿試的細節,林大人自然沒有少交代兒子,這個倒也不算作弊,畢竟皇帝的喜好啊,脾性啊,這些都是未來要做臣子必須知道的東西。
林尚熹聽了個大概,他這樣聰明的人,是一點就通的,林大人表示欣慰。
等到殿試的那一天,林尚熹跟著另外五十人一同進入皇宮。那天天氣很好,天空湛藍湛藍,時不時還能看見南飛的鳥兒在空中劃過一道道的痕跡。
見皇上之前,他們要先寫文章,文章題目由主管太監拿著皇帝親手書寫的卷宗過來宣讀。所以,殿試是做不得假的,沒一點墨水的關系戶也不敢隨便進來湊熱鬧。
那天皇帝給的題目,很合林尚熹的胃口,揮筆洋洋灑灑寫得十分盡興。寫完抬頭,見其他人都還沒好,他便坐著,望著窗外的藍天發呆。
大米國現任的皇帝,是先帝的親兄長,先帝駕崩得早,又是場意外,當時僅來得及留下一女,是以唯一的親兄長就成了唯一的正統繼承人。
人生很多時候就是這樣身不由己。
現任皇上秉性憨厚,仁慈寬大,他本無心帝業,才把應有的東宮太子之位讓給了弟弟,誰知最后大任還是落到了他頭上,這一來就是十多年。
皇上雖不如先帝那般睿智,也沒有先帝的魄力,但是他的以仁治國,中庸為上,倒也讓百姓的生活越來越好了。所以林大人就說,皇上是大智若愚的人,那些小看了皇上在背后搞動作的人,到最后往往啞巴吃黃連,不是苦死,也是噎死。
對這樣的皇帝,林尚熹很有興趣。
只要興趣一旦調動起來,林公子就是無敵的。
當天晚上皇帝在宴會廳招待了這五十位學子,大伙兒第一次見皇帝,都很興奮,因為人多,皇上倒也沒跟誰單獨說些什么,就是給大家說說自己的治國理想,鼓勵大家要積極進取,并且說,國家的未來都在他們身上。
于是,熱血青年就愈加熱血了。
當天晚上大家被安排住在皇宮中,都很興奮,睡不著。
從第二天開始,皇帝分批召見學子。這些學子大部分都有一定的家庭背景,不過背景再硬,也大多是第一次見皇帝,個個又緊張又振奮。
林尚熹不能說不振奮,只是從小大場面也見了不少,總算還登得了臺面。見到皇帝后,學子們一一回答皇帝的問題,到了林尚熹這里,皇帝點頭的次數最多些,還問了他文章中寫到的一些細節,想來那篇文章給皇帝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如此,林尚熹自我感覺甚好。
在考生們緊張考試的這段日子,還有件事不得不提,就是西番國王子前來大米國拜訪。
西番國地處偏西,土地沒有大米國肥沃,資源也沒有大米國豐富,然而現任國王英明睿智,自登基的幾十年來,極力改革陳舊的政治制度,很大程度開放貿易,讓如今的西番國成為東部王國和西部及中東地區的貿易橋梁,使百姓得益,生活富裕,國力也自然強盛起來。
西番國國王仰慕大米國的文化已久,是以派王子過來與大米國國王商談,想讓西番國的貴族、大臣的兒子們,有機會來大米國交流學習。
大米國國王欣然同意,只是細節方面,還需要進一步討論。
這日,是學子們殿試完的第二天,在公布各自的成績之前,皇帝又擺了宴,除了學子們,還邀請了這個西番國的王子。
想來這些入殿試的學子們,也能代表新一代的大米國讀書人的面貌了。
除此之外,前來參加宴會的,還有太后、皇后和大米國的王子公主們。
林尚熹的位置被安排在離皇帝比較近的地方,西番國王子就坐在皇帝下手,也就是他的斜對面,是以公主們入場的時候,他清楚地看到那位王子的眼神明顯亮了一下。
今早起來就聽娘親在八卦,說那西番國王子看上大米國的錦珊公主了,本是來談事情的,這下好了,順帶求婚來了。
錦珊公主并非皇帝的女兒,而是先帝留下的唯一的女兒,也就是皇帝的侄女兒。這位公主不但深得皇帝和皇后的寵愛,更是太后的心頭肉,據說幾年前太后就在給公主物色良婿了,不知怎的一直到現在都沒音訊。這會兒西番國王子來求親,怕是太后也舍不得公主嫁那么遠呢。
林尚熹也是個愛八卦的人,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這個異域王子。
要說,西番人長相是挺奇怪的,高鼻梁,白皮膚,墨黑的頭發,褐色中帶著那么一點綠光的眼睛,都跟大米國人不一樣。還有他們體格強健,要比普通的大米國男人壯了一圈。
林尚熹身材不算健碩,是以對健碩的男人有那么點兒帶這嫉妒色彩的不屑。如此,很小人地腹議了一陣。
這個過程中,皇帝讓舉杯,說了一番明面上的話,大意是歡迎西番王子的遠道而來,并且贊揚了在座的眾學子,而后大家一起干了一杯,歌舞上場,就該吃吃,該喝喝了。
林尚熹由于在腹議西番王子,因此也沒仔細聽皇帝說了些啥,就見這西番王子眼光熱辣辣地盯著首座看,讓林尚熹也忍不住望過去。望了兩次,都沒望清楚傳說眾的錦珊公主長啥樣,跳舞的女子手袖揮來揮去,擋人視線。
林尚熹收回目光,開始吃桌上的水果,吃了幾個葡萄后,坐他邊上的監理司沈大人家的孫子推推他,輕聲說:“你看你看,這番邦王子又在獻殷勤了。”
誰說只有女人八卦的,其實男人八卦起來不一點不輸女人。八卦這東西不分年齡場合,不分身份地位。
林尚熹抬頭望去,見那西番王子不知什么時候站起來,走到了皇帝跟頭,也不知道在說什么,就見大伙兒都看向皇帝下手的某位公主那里。
想來,那也是女主角錦珊公主了。
“聽說他跟公主求親了,公主答應了么?”林尚熹隨口一問。
“哪能那么容易答應啊!不過……”沈公子頓了頓,低笑道,“今天我才聽太后身邊的人說呢,剛開始太后舍不得公主遠嫁,但最近有點被這番邦人打動了。這人啊天天往太后那里跑,各種馬屁拍上去,太后一高興,說不定就許了。”
“哦。”林尚熹舉起酒杯,放在唇邊沾了一口,而后看向首座那邊。這會兒群舞換成了獨舞,倒是能看清楚了。看著看著,怎么就覺得那什么公主,有點眼熟呢?
就在他越來越心驚的當口,忽然這錦珊公主的視線,與他交匯在了一塊兒,剎那間,他覺得自己被雷劈了,嚇得猛站起來,手里的杯子“哐當”一聲砸在桌上的陶瓷湯碗里,濺起的湯汁灑在桌子和衣角上。而那頭的錦珊公主,竟然還偷偷對他眨了下眼睛!
四周因為林尚熹這一舉動,忽然安靜下來,連西番王子都往他這里看過來。林尚熹臉色煞白,妄他自命不凡,自詡才高八斗,這會兒腦子一片混沌,竟失了反應。
“怎么了?”皇帝終于發話了。
沈公子為人還算厚道,兩家說到底還是有點交情的,不由拉了林尚熹一把,說:“回皇上,他今天高興,喝多了兩口,失手打翻了酒杯。”
“噢。”皇帝笑了,“高興就多喝點,大家今天都高興啊!”
這會兒大伙都奇怪了,什么好事發生了,皇帝他高興個啥?
皇帝當然不會告訴大家他高興個啥,但是林尚熹必然是不高興的,也說不出來為什么不高興,就是遠遠地看著錦珊公主那張尊貴的似笑非笑的臉,心里那個憋屈啊!
跟他求婚的紫緋,竟然會是錦珊公主?
你妹的,就說叫紫緋,他怎么會知道紫緋是誰啊?公主的閨名是普通老百姓能知道的嘛?!還公主呢,公主那么不知輕重跑來跟人求婚,像什么話……
林尚熹嘀嘀咕咕,喝得有點多,尿急了。
人有三急,皇帝的宴會也不能不讓人尿尿的。他找了個仆侍帶去茅房,夜風一吹,倒是清醒了不少。
尿回來,路過一個亭子,他說等會兒他在外面休息休息。
皇宮里的亭子,那也跟外面的亭子不一樣,木材自然是上等的木材,雕工精細,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
林尚熹在柱子上摸來摸去摸了一會兒,忽然聽背后有人說話:“聽皇上說,你的文章寫的不錯。”
林尚熹不回頭也知道說話的人是誰,手那么顫抖了一下,就覺得忽然間酒氣又沖到臉上來了。
“過獎,公主殿下。”林尚熹回頭,盡量讓自己顯得風度翩然些。
紫緋穿著公主的衣服,這倒是林尚熹第一次見她穿女裝。說不驚艷是假的,難怪以前總覺得她氣勢逼人,到底是皇家的女兒。
“嗯。林公子,以后國家還要靠你們這些后輩。”紫緋一開口,就是公事公辦的公主口吻,仿佛那個跟他求婚的人,不是她。
“是,公主。”林尚熹不動聲色,也說不清楚心底的緊張到底是期待還是別的什么情緒。
自上次一別后,再說什么私交會很尷尬,但是到底,紫緋總該跟他說些什么吧。
“我要嫁人了。”紫緋笑道。
林尚熹愣住了,倒是如何也猜不到紫緋會說這句話出來。天上皎白的月光和連廊上燈籠的光,交錯著打在紫緋的臉上,美得那么捕捉不到……可是她怎么能笑得那么無所謂呢?好像嫁人就是吃飯喝水這樣平淡的事!
林尚熹腦子有些發脹,說:“是,要嫁給那個什么王子?”
“嗯。”紫緋點頭,笑道,“他對我很好。也祝福林公子,跟你心儀的姑娘能白頭偕老。”
林尚熹吸了口氣,脫口而出道:“我沒有什么心儀的姑娘!”說完忽然想起,上回他騙過她說自己有喜歡的姑娘了讓她別再提什么求婚的事。
這么一想,林尚熹臉色刷地紅了,倒見紫緋還是這么清清淺淺地笑著,似乎一點都不意外。
噢,她早就知道自己在騙人了?
林尚熹想到這里,有種被人看穿了的心虛,莫名煩躁。
紫緋就這么笑著望著他,也不管這會兒的林尚熹有多窘迫。
“公子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何以認識你,又何以跟你求婚?”紫緋走到一邊,望著亭子對面的湖。荷花已經凋謝了,荷葉卷起了邊,泛了黃。
“為何?”林尚熹急問。這會兒他不會再以為是誰在耍著他玩了,他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他林尚熹還沒不夠檔次讓堂堂公主來報復或怎么著。
“我父皇去世的那年,我才七歲。”紫緋忽然說,“那年,父皇和母后帶著我,一起去東山做祭拜。”
[捌]
那一年的冬天,天格外冷,大雪連下了好幾天,天地間仿佛都冰凍了起來,風刮在臉上,像是能刮掉一層肉。
紫緋跟著母后和妹妹坐在去往東山的馬車上,侍女不斷地給暖爐加碳,以保證馬車內的溫度。紫緋拉開厚厚的窗簾探出頭去看了一眼,一陣冷風吹進來,讓她不由打了個冷顫。
按說這是個午后,但天色陰沉沉的仿佛已過黃昏,遠處黛色的天幕一片黑壓壓的霧氣籠罩著,看也看不真切。
這是她父皇繼位的第六年,照規矩,這次的東山祭拜得做大禮的。
皇帝膝下子嗣單薄,就紫緋和紫靜兩個公主,并無兒子。是以這次祭拜,兩位年幼的公主一并前來了。
“紫緋,快關上,外面冷。”皇后輕聲道。
紫緋回頭看了一眼,妹妹還在睡覺呢,于是拉上簾子。
皇后身邊的貼身丫鬟素喜給紫靜把被子拉拉好,坐在地毯上,輕聲笑道:“公主可是極少出門,沒見過這等風景?”
紫緋說:“可不是,宮里走來走去都一個樣子的。”
皇后溫柔地把紫緋鬢角被風吹亂的發整了整,道:“但是出來了,你就知道宮里頭的好了。你瞧這大風雪,指不定待會兒路都沒法走了。”
“那不是會耽誤了祭拜嗎?”紫緋問。
“是啊,要不然這樣的風雪,早就不趕路了。祭拜是斷斷不可耽誤的。”皇后耽憂地向窗戶方向望了一眼,忽然馬車一個晃蕩,停了下來。
“怎么回事?”皇后把身邊的紫緋抱緊了些。
“娘娘,我這就去看看。”素喜道。說著,拉開簾子走了出去。
外面似乎遠遠地有些吵雜聲,但是馬車里簾子厚,也聽不真切。
這會兒紫靜醒了過來,坐起來,揉揉眼睛問皇后:“母后,我們到了嗎?”
“沒有,還沒到。”皇后挪過去安撫了下小女兒,“你要再睡會兒嗎?”
“嗯。”紫靜點點頭,往皇后懷里鉆去。
就這會兒功夫,外面的吵雜聲比之前更響,似乎由遠及近,也不知發生了什么。素喜還沒回來,皇后有些擔心,對照看暖爐的丫鬟說:“你再去看看。”
“我也去。”紫緋忙道。邊說著就邊跟著丫鬟鉆出馬車。
其實,紫緋早想出去走走了,宮外的世界,宮外的土地,對她來說都是這樣陌生和美好,就連這份寒冷都仿佛蒙上了孩童特有的新奇的面紗。
就在紫緋還沒呼吸上幾口新鮮空氣時,耳畔忽然傳來一聲尖叫,方才走在前面的宮女不知何時背上被刺了一箭,箭頭穿過她的身體,從胸前刺了出來。
紫緋尚來不及尖叫,只覺得有個什么力量推了她一下,就一陣天選地轉,直直地向后倒進了雪地里。好半晌紫緋從眩暈中回過神來,才發現撲在她身上的是個穿著甲衣的侍衛,侍衛大約已死,血大口大口地從他的胸口流出來。
紫緋想尖叫,但聲音還沒發出來,忽然馬車的馬匹就受到了驚嚇,撒開腿做狂奔狀,馬車被馬一甩,輪子就向紫緋這邊碾過來,紫緋只覺忽然眼前一黑,就一陣暈頭轉向。大約是腦袋撞到了什么地方,沉得一動都動不了,但意識又沒有完全消失,耳邊嘈雜聲逐響,喊殺的,尖叫的,兵器相交時鏗鏘之音,還有銳器插入身體時的低低的“撲哧”聲……這一些都像一場夢,朦朦朧朧,那么不真切。
紫緋昏睡了過去,等再次醒來,雪已經停了,天色不算亮也不算暗,看不出是什么時辰。
她覺得腦袋有點疼,身上很冷很冷。
她推開趴在她身上的侍衛的尸體,坐起來,向四周望去,只覺得眼前的場景已經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圍了。七歲的孩子,不能說對死亡完全沒概念,她知道什么是死,她也怕死,可是她從來沒有直面過死亡,也從來沒有面對過那么大規模的死亡場景!
這一切對于七歲的孩子來說,過分殘忍了一些。
這是一個小規模戰場的殘局,雪地上紅黑的是血,跟血混在一起的,是人的尸體,或者殘肢。
四周靜悄悄的,只間或有樹上的雪落在地上發出的輕微的響聲,眼前的場景對紫緋來說,無疑就是無間地獄。她熟悉的侍衛,她熟悉的宮女,一個個全都死了。
她睜大了眼睛,掩遮臉,放聲尖叫,直到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直到恐懼到了一定的程度麻木了,她才放下手,把臉上凍成冰的淚水擦去,向前走。
她走啊走,看見了父皇的馬車,可是馬車被燒得只剩一個框架了,父皇沒了蹤跡。她再找啊找,只在路崖邊看到有深深的馬車碾過的齒輪印,直直地通往坡下。而山坡的樹都被壓倒了,她不敢想那是不是她母后的馬車。
她的聲音已經叫不出來了,她小心翼翼地順著山坡往下爬,尖銳的石子和樹枝劃傷了她細嫩的手和臉,卻一點不覺得疼。
冰雪的坡面雖然有枯枝橫斜,但還是十分濕滑,紫緋一腳踩空,就順著坡面向下滾去,直到撞到一棵大樹,才停下來,撞得她眼冒金星,身上的骨頭差點散架。
可是磨難還沒完,她才爬起來,就見到面前晃著一只野獸,眼睛在不甚明亮的環境下,閃著綠色的光芒。紫緋不認識這是什么動物,但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哪怕是幼獸,也是致命的。
紫緋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跑!
她朝著一個方向踉蹌地跑去,天漸漸黑了,她也不敢停下,雙腳早就磨出了血泡,可她也不覺得疼,只是下意識向前跑,仿佛不這樣,就再也無法從噩夢中醒來。
事后想想,也確實是這樣,如果當時停下不跑,就算不遇到野獸,她也一定會凍死在那片枯樹林里。
紫緋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后來又踩空了一腳,向下滾去。然后她跑起來,再繼續向前。
天很黑,她幾乎看不見路,但能夠讓她擺脫恐懼的只有跑。再然后,天又亮了。
這是一段紫緋自己回憶起來都記不清楚的過程,她不知道年幼的自己怎么能夠跑了一整個晚上也沒有倒下。她唯一能記得的,就是心底的那種恐懼,那種不前進就會掉進地獄的恐懼。
天亮后,她摔了一跤,然后趴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等再次醒過來,她躺在了一張簡陋的床上,床很硬,被子也很硬。
很幸運,她被一戶獵戶人家撿了回來。獵戶家除了一個老獵人,還有她的老婆子。兩人對她還算好,給點米糊地瓜吃吃,倒總比挨餓來得強。他們問她從哪里來,怎么會一個人在山里面,她只是搖頭,什么話也不肯說。
當天晚上紫緋半夜驚醒過來的時候,聽見獵戶夫妻倆的對話,原來老婆子早就檢查過她身上的衣服配飾了,耳環、鐲子等值錢的東西,都被她拿去了。紫緋不在意這些東西,但是這些話讓她本就敏感的心再一次缺乏了安全感。她睜著眼睛等天亮。
天蒙蒙亮起的時候,獵戶夫婦睡得正酣,她悄悄跑起來,穿好衣服,就跑了出去。
下山的方向她知道,獵戶婆娘在給她吃東西的時候已經絮絮叨叨跟她講過了,這里離一個小鎮很近。
走到天色亮起的時候,紫緋已經看見了小鎮,她身上臟兮兮地像個小乞丐,倒也沒人關注她。后來,她就像一個小乞丐一樣,從一個鎮走到另一個鎮,從一個縣走到另一個縣,一直輾轉了三個多月。
這三個月來,她聽說了很多事,她知道自己的父皇母后和妹妹都死了,也知道自己的伯伯繼位了,并且為她的父母報了仇。七歲的孩子,搞不懂太復雜的事情,但是三個月的流浪和一夕的變故,足夠她一夜長大。
她想回京城,她想回家。
開始的時候她還試圖跟別人說她是公主,想找人送回家,但每次都被人嘲笑辱罵,甚至毆打。于是后來,她越來越沉默,跟其他乞丐打聽京城的方向,想著靠腳走,也總能走回去吧。
只是錯路也走了不少,畢竟不是誰都能給她指對路的。
這一天,她到了一個縣城,因為下雨,就躲在城中的一個土地廟的瓦檐下。
她在檐下坐了會兒,就見旁邊走過來一個跟她年紀相仿的小男孩,小男孩手里甩著一個廟里的福囊,看見她坐著,便好奇地挪過來。
“嗯?你是誰?”小男孩看著她說,“啊,你這么臟,肯定是小乞丐!”
小男孩長得十分好看,眼睛大大的,黑黑的,臉色也紅潤之極,身上也是錦衣綢緞,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公子。
紫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看著他,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想起了以前的生活。難怪母后會說,出來了,你就知道宮里頭的好。
“要吃糖嗎?”小男孩從衣兜里掏出一顆糖,遞給紫緋。他對小乞丐充滿了好奇。
紫緋搖頭。
“咦?你是不是沒吃過糖?糖很好吃的啊。”小男孩說著,把糖往自己嘴里放,然后又遞了一顆給紫緋。
紫緋還是搖頭。
小男孩有點失望,說:“你是不是傻子啊?我娘說有的小孩不聽話,就會被壞人抓走,然后會被打,不給飯吃,就變成傻子了。”
“我不是傻子。”紫緋低聲說。
“啊你會說話的呀,我還當你啞巴呢。”小男孩見她有反應,又高興了,“我娘還說,去了京城,說話就要特別注意,有時候話多的,還不如啞巴。”
“你要去京城?”紫緋眼前一亮。
“是啊,我家在京城的,我這次跟我娘回家省親來了。”小男孩說。
紫緋不禁蹲直了身子,問:“那你能不能帶我去京城?”
“咦?你想去京城?”小男孩猶豫了一下,說:“我娘不讓我跟乞丐說話,恐怕帶上你,她不同意的。”他說完這句話,見紫緋眼神暗淡下來,馬上說,“不過我可以想想辦法。”
“有什么辦法?”紫緋抬頭又問。
小男孩想了想說:“我們是三天后出發,你提前一天晚上來我們院里,我想辦法把你藏起來。”
做為一個堂堂少爺,要藏一個人總還是有辦法的。只是這過程中,紫緋吃了很多苦,因為小男孩把紫緋藏在了一個裝貨物的大箱子里。
這一路顛簸就不說了,而且四肢還沒辦法舒展開,只是好在路程并不遠,女眷們的車隊雖走不快,兩天也就到了。
到京城的時候,天色已暗,這也為小男孩放紫緋出來提供了條件。
馬車回府后,大伙都很疲憊,也就沒有怎么關注少爺的動向。他從娘親的馬車上溜下來,就走到后面去開貨物車的門。仆人們見是少爺,也不會在意,畢竟他們也累了。
小男孩拉著紫緋悄悄溜到后門,把從馬車上偷帶下來的點心糕餅和水壺遞給她,說:“外面就是京城大街了,你接下來準備怎么辦啊?”
紫緋吃了口已經冷掉的海棠糕,說:“我家人在這里,我要找他們。”
小男孩點點頭,有點舍不得,說:“那我們分開了,就見不到面了吧。”
紫緋笑了,說:“不會的,我可以來找你玩。”
這些日子來,小男孩第一次見紫緋笑,有些愣神,說:“你長得可真好看。”
紫緋臉一紅,低下頭。
小男孩說:“我叫林尚熹,你要記住我的名字啊!”
紫緋點頭,說:“嗯,我叫紫緋。我會記住你的。”
這會兒,小男孩覺得紫緋真好看,不禁道:“我娘說,等我長大了,可以娶自己喜歡的漂亮姑娘回家做媳婦,到時候你能不能來做我的媳婦啊?”
紫緋想了想,說:“那好吧。”
小男孩一下子開心了,身上到處摸了摸,摸出一個福囊,遞給紫緋,道:“這是我娘在廟里給我求的平安符,送給你了。”
“哦。”紫緋接過。
小男孩說:“我得進去了,不然我娘會來找我的。”
“嗯。”紫緋把福囊放起來。
“你找到家人以后,記得要來找我玩啊!”小男孩不放心地說。
“知道了。”紫緋道。
就這樣,小男孩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紫緋也從后門出了林府。
在京城,想找個王府那是很容易的事。紫緋在王府門口等主人,也不是多難的事。就這樣她順利回了宮。
而那之后,林尚熹跟著爺爺回了吳州,紫緋來找過他,沒有再找到。
[玖]
顯然,經歷苦難的紫緋記住了她的小福星林尚熹,而林尚熹眨眼間就忘了他人生中這一閃而過的插曲。哪怕紫緋給他復述了這一過程,林尚熹渾渾噩噩地還是沒想起這回事來。
直到紫緋拿出了當年的那個福囊,林尚熹才少許有了點印象……不過還是沒想起來。
可這會兒,面對公主身份的紫緋,他可不敢說自己不記得了,只是有點呆楞地望著紫緋,不知道要說什么。
這事吧,傳奇了一點,也離譜了一點。
紫緋笑笑,把福囊還給林尚熹,說:“無論如何,林公子幫過本宮,本宮都記得。本宮欠林公子一個情,日后若有所用,自可尋來。”
林尚熹被紫緋這一串“本宮”繞得有點暈,大約是酒喝多了,思維也遲鈍了。
紫緋說完就走了,林尚熹站再原地,想叫住她,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什么,這么磨蹭了一小會兒,紫緋就拐進了大殿。
林尚熹又磨蹭了一會兒,也蹭回大殿了。幸好這里氣氛和諧,他離去多時除了坐邊上的沈公子知道,其他人也沒注意。
林尚熹拿出那個顏色都褪掉了的很舊的福囊看了看,打開。里面是一張開光的薄金符和他的生辰八字。生辰八字寫在一張舊的宣紙上,顏色都泛了黃。
唉,他當年怎么能那么粗糙呢,八字這么重要的東西都能給別人啊……
到底是年幼無知,還是少年有福?
林尚熹苦笑,這算什么事嘛!
之后,放榜。
林公子高中狀元,林府那個喜氣啊,送禮的人差點沒把門檻踏破了。
林尚熹卻沒那么高興,也說不上來為什么不高興,反正就是不高興。
江衡說他那是得瑟,得瑟里如果要選狀元,第一名還得林公子無疑。
若是平日,林尚熹總要反駁他幾句的,但這會兒,他反駁都懶了,坐在畫舫里,望著江面一臉無精打采。
陳子敬犀利地說了四個字:“為情所困!”
“放屁。”林尚熹立即回了一句。
“你看你看”陳子敬拍了下手,“有反應了。”
林尚熹白了他一眼。
林尚熹最近很煩,因為全城都在討論公主嫁人的事。
你說宮里公主也不止紫緋一個,干啥嫁的非是她呢?
你說,紫緋嫁人,他干嘛不高興呢?
林尚熹很苦悶,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不想紫緋嫁給那什么破王子。
他扭頭問江衡和陳子敬,“你們說,有什么辦法能讓錦珊公主不要嫁給那個番外的王子?”
江衡挑眉,“人家公主嫁人關你什么事?”
“我沒說關我什么事,我就是忽然想到這個問題……”林尚熹道。
“你不會是看上公主了吧?”陳子敬驚訝道,“哎喲這下問題可就嚴重了!”
江衡笑道:“按說吧,狀元郎這么炙手可熱,想嫁你的姑娘都能排隊繞城墻一圈了,皇上看重你,嫁個公主給你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陳子敬接道:“只是如果你看上的是錦珊公主,就等于跟西番王子搶女人了,那可就是國家問題了。”
“誰跟你說我看上錦珊公主了!誰跟你說了!”林尚熹像只被針扎到的兔子,跳了起來。
“好好好沒看沒看上。”江衡安慰他,“坐下坐下,別激動。”
這么一來,林尚熹也覺得自己失態了。坐下后,不由長嘆一口氣,這事真他媽煩!
兩天后,宮里傳聞又來,說公主嫁給西番王子,嫁妝有多少多少,而且下個月初就要跟這西番王子一同回國了。
林尚熹數數日子,你妹的,下個月不就是三天后嘛!
嫁人用那么急嘛?!人家普通的姑娘嫁人還要經過納彩什么什么的程序,一公主嫁人非要那么急嘛?!
林尚熹在家里坐如針氈,熬了兩天,眼見就要到“下月”了,終于坐不住了,跑到皇宮去,求見皇上。
皇上倒是沒擺架子,放下手上的折子,慈愛地問:“愛卿怎么來了?”
林尚熹跪地不起,說:“臣有個不情之請。”
皇上笑道:“說說看。”
林尚熹臉漲得有點紅,這話其實挺難以啟齒的,但不說不行啊。
“臣請皇上不要把錦珊公主遠嫁西番!”
皇上還是那樣笑嘻嘻地問:“為什么呀?”
“我國同西番睦鄰友好自然是好的,但是自古都是弱國公主嫁來強國,所以臣以為,不如要西番公主嫁來我國更合適。”林尚熹說得義正言辭。
“哦。”皇上點頭,“愛卿言之有理。不過,據朕觀察,西番王子待公主不錯,也不失為一個好歸宿。”
林尚熹低著頭咬牙切齒了一陣,說:“西番畢竟是異地,公主嬌嫩,也不知是否經得起那里干燥的氣候,飲食和生活起居等方面,恐怕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適應。”
“也是,路途確實遠。”皇上又點頭,“不過,如果公主覺得幸福,這些都無妨。一個女人最大的心愿,不過也為了找到一個真心對她好的男人。”
林尚熹差點脫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他對公主真心好啊!!!!但是質疑皇上的話他不敢說出口。
“皇上……”林尚熹覺得自己這會兒無比虛弱,“那么公主,喜歡西番王子嗎?”
“這個嘛……”皇上忽然笑了,“愛卿似乎對公主的婚事特別上心?”
“臣只期盼公主好,這樣皇上皇后和太后都能安心,那么臣,也就安心了。”林尚熹這話說得自己都覺得無力。
皇上大手一揮,“朕知道愛卿的心意了,愛卿真是一心為國啊。”
“皇上……”林尚熹都想哭了。
“嗯?愛卿還有何事?”皇上問。
林尚熹咬了咬唇,低下頭磕在地毯上,大聲道:“請皇上不要將錦珊公主外嫁西番!”
皇上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輕聲問:“為什么呀?”
還問為什么?剛才說的這些都白說了么……
林尚熹抬起頭,哭喪著臉說:“皇上,臣不敢說。”
“哦。”皇上站起來,轉身,“不敢說就不要說了,下去吧。”
林尚熹終于見識到皇上的惡劣了,他硬著頭皮道:“因為臣想娶公主!”
“呵呵,呵呵呵呵。”皇上背對著林尚熹,笑了起來。這笑聲,讓林尚熹毛骨悚然的。
“皇上?”他低低地叫了一聲。
“這事朕可不好說,不如,你自己去求公主如何?”皇上笑瞇瞇地走回書桌前,坐下。
見皇上笑成這樣,林尚熹覺得似乎有哪里不妥,但既然皇上沒有一口拒絕,倒是說明他還有希望的。那也就是說,皇上從來沒答應過那個破王子。
無論如何,總是個喜事。林尚熹樂滋滋地爬起來,告辭了。
直到很多年后,他再次回想起這事,方才覺得,這事莫不是紫緋跟皇上一起給他下的一個套吧?
彼時,狀元郎已經成了駙馬爺,那日子過得……真是不好說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因為他覺得表面上紫緋都聽他的,但那種言聽計從,就好像是男人對女人的溺愛。
這種感覺,真是難以言表。
回頭再說他跟紫緋求親的事,想來就有點窘迫。
林尚熹按說臉皮挺厚,但他看著紫緋的臉吧,硬是什么好話也說不出來,最后憋出一句:“你不是說欠我一個情么?”
“嗯。”紫緋點頭。
“那就嫁我算了。”他說。
“你說什么?我沒聽見。”紫緋湊近些。
“我說你嫁給我吧!”林尚熹吼了句,吼完引起周圍宮女的側目,他臉紅得都能煮雞蛋了。
“哦。”紫緋不咸不淡地點頭。
“哦?就這樣?”林公子表示很不滿意。
“那不然呢?”紫緋問,而后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我應該說,容本宮考慮考慮。”
“……”
“起駕回宮。”紫緋抬了下手,馬上邊上抬坐轎的太監就過來了。
“喂……”林尚熹好無力。
紫緋回頭看了他一眼,輕輕一笑,道:“林公子,要再接再厲哦。”
“……”
有句俗話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林尚熹覺得這句話用在自己身上再合適不過,如果當初紫緋跟他求親的時候他答應了,后面就整不出這么多事情來了。
可是吧,悲劇的人生,總需要一個悲劇的過程,佛說,那都是修行。
林尚熹哭笑不得,抬頭看看不算藍的天,總算是長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