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濁世白蓮
“弱水盾!”
隨著一聲暴喝,方才舉止從容的羊力大仙急退。一邊退時,他一邊在空氣中急促畫著看不見的復雜符紋。隨著勾畫,一朵朵繁復字符模樣的紫色光斑迅速向巨狼撲來的方向涌動。在紫光符紋所到之處,原本空明的空間忽然變得凝滯,本來挾著不可一世氣勢而來的狼妖突然覺得前方路線上好像注滿水一樣。原來這正是羊力大仙從三清教義“上善若水”之句中悟出的法技,以前還從來沒在實戰中施展,這一次卻被逼得出手這一招了。
不過巨狼挾著火矛飛撲之勢極其猛烈,雖然羊力大仙施展出弱水盾,從五行上克制了狼妖這招火系法技,但畢竟五行相克之理,只在雙方實力差距不大時才能生效。現在在狼妖拼力一擊而產生的絕對氣勢效果面前,弱水盾并不能根本性的扭轉局面。因此,即使羊力大仙躡足急退,他和狼妖之間的距離也在迅速縮小中。
向來以計謀出眾的羊力大仙,當然沒有把弱水盾當做唯一的防御手段。施展出若水盾牌,稍稍贏得些喘息的機會,他立即又施展出三仙道門真正的防御絕招。
“乾坤鎖!”
隨著復雜難明的咒文從羊力大仙口中說出,同時再加上他那些手舞足蹈的溝通天地之儀,頓時那狼妖就感覺四周天色一變,剛才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卻忽然好像到了黃昏,明亮的日頭從視野中消失,周圍的光線變得極為黯淡。與此同時,本來好像只是些死物的房屋、樹木、草垛,甚至還有些牛羊牲畜,卻突然通了靈性。它們突然變成了一種有靈性的可怕的東西,充滿了對狼妖的仇恨。除了狼妖之外,這天地乾坤間的所有事物,都對他造成了一種可怕的威壓。相比剛才弱水盾造成的一些奔襲上的困擾,乾坤鎖導致的天地乾坤威壓,卻直接在狼妖的靈魂層面發生了作用!
這時候的狼妖,就好像在跟天地為敵;膽怯、懦弱、恐懼、退縮、沮喪,種種只有失敗者才會有的情緒在他內心深處生發。在他眼里,那些離身邊不遠的樹木,突然活動,就跟天兵神將一樣對自己虎視眈眈;他們交錯的枝條,就是揮舞著的神兵利刃,一個個都會對自己致命的傷害。甚至這時候他極目才能眺望到的窮水村盆地周圍的遠山,也成了從深海中飛來的惡龍,連綿的身軀在遠處焦躁地起伏,好像下一刻就要噴云吐霧地飛來,對自己傾瀉無邊的怒火!
“……”
到這時,用天地之威而成的乾坤鎖,徹底阻擊了惡狼兇狠的突擊。那一支十分驚艷的烈火之矛,漸成星星之火;當最后一點火星消散在空中,它的主人龐大的身軀,也受不了靈魂深處的威壓,轟然隕落。
“孽畜,還不快快受伏!”
到得此時,羊力大仙本以為戰局已和狼妖的身軀一樣落定塵埃,但沒想到這狼妖竟是出乎意料的勇悍。之后他竟在窮水村的房屋間飛快逃竄,就是不愿束手就擒。
不過,這也應該是狼妖的垂死掙扎了吧。也許不用過得多時,羊力大仙斬妖除魔的功勞簿上,就會添上他狼妖的一筆。
只是,讓勝券在握的羊力大仙沒想到的是,就在這平常無奇的巷戰追逐中,那狼妖竟還有機詐之心,不知從哪間屋子里,挾持了一個人質!
“老賊道!”
人質在手,那狼妖厲聲喝道:
“滾回去!今日你要是不放過我,我就和這小妮子同歸于盡!”
“……”
其實被追討的妖魔挾持人質,垂死掙扎,對于久經風浪的羊力大仙來說,也是見怪不怪。只是今日當他看到那狼妖劫持的人質時,卻突然如遭雷殛,瞬間呆在了當場!
原來那狼妖長著寸長粗毛的巨爪中,勾摟著一個村姑少女。這少女年約二八韶華,雖然穿著普通的白裙,卻掩不住絕世的容光。她嬌麗裊娜,眉目如畫,肌膚賽雪,靨如荷粉露垂,眉若新月兩彎;尤其是那一對秋水明眸,純凈澄澈,宛如月落霜華,不帶一絲人間的塵垢。此刻她被粗蠢兇狠的狼妖挾持,渾身瑟瑟發抖,就好像一朵被風雨蹂躪的白蓮,那樣的無助和可憐。
看到這白蓮一般的少女,那顆心早已古井無波的羊力大仙,卻猛然心神一動,好像有人在耳邊奏起了仙曲,又好像一千只伽楞神鳥在耳邊一齊歡唱。恍惚中,他仿佛回到了自己很久遠很久遠的過去,那時他還是一只山野間無憂無慮的野羊,有一天在一片污濁的池塘中看到一朵潔白如云的蓮花,那時的心情也和今天一樣。
“牛鼻子老道,發什么呆?!還不給我快快滾蛋!”
很快那狼妖的罵聲,把羊力大仙從美好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放開她!”
以往就算爭斗之中也不出惡言、保持翩翩風度的羊力大仙,這時那張清徐的臉龐,卻是如罩霜雪。
“放開她,饒你不死。”
他冷冷地說。
“哈哈哈!”
巨狼妖仰天狂笑,仿佛聽到什么天大的笑話。
“饒我不死?我卻叫你現在滾!”
“放、開、她,饒、你、不、死!”
羊力大仙這一回,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這句話。
“做夢!你……”
那狼妖一句兇狠的咒罵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忽然只覺得前面白影一閃,然后自己肩膀上一陣劇痛,手不由自主地就放開了挾持的少女。還沒等他來得及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竟然騰空而起,身下的景物迅速縮小,耳邊傳來呼呼的風嘯之聲。
“哎呀!”
這一下狼妖魂飛魄散,努力掙扎著想掙脫抓在自己肩膀上的巨爪,卻紋絲不動,如同焊在那個不知名的巨爪上。
“誰抓了我?”
狼妖努力扭頭、仰臉觀看,這一看,卻讓他真正如墮冰窟!
原來,他看到的是冰鱗覆蓋的龍身、鋒銳有力的龍爪,還有那金角白須的龍頭!雖然還有些不完全明白,但他也意識到,自己正被一只不知何處飛來的寒冰巨龍給攫住,并被它帶著不停地往天上飛去!
“啊!!!”
本來看起來悍不畏死的巨狼妖,這時候陷入了真正的恐懼。一種前所未有的死亡陰影籠罩了他的身心,這時候他想起一些事情,突然后悔了。于是他努力地掙扎,想要說些話來辯解或者求饒,可是他很悲哀地發現,他已經沒有機會了。寒冰巨龍仿佛冰凍了千年的寒氣,已經侵入了他的每一條筋骨、每一塊肌膚。那種冰入骨髓的感覺,仿佛同時也將他的靈魂冰凍禁錮。不可一世的狼妖,這時已成了一整塊冰凍的狼肉。
龍翔于九天,轉而將手中的獵物拋下。這一頭力量與法技都非常高明的狼妖,就跟個冰坨子似的從九天之上飛下,當觸碰到地平線時,碎成了無數個帶著白色冰霜的血塊。
位列三仙觀三祖師之一的羊力大仙,沖冠一怒,施展出平生的絕技,召喚了用五雷正法豢養的冷龍,將勇悍的狼妖摔得粉身碎骨、七零八落!這條冷龍,也如鳳凰涅槃,經歷過地獄的磨礪,渾不似當年面對那位孫大圣時的猥瑣模樣。
收回了冷龍,羊力大仙趕緊上前,將那位剛被挾持的少女攙起,卻見她經了這一回驚嚇,這時候反應過來,正哭得梨花帶雨!
接下來的這幾天里,羊力大仙都在陪伴和照顧這位少女中度過。這少女,名如其人,就叫‘白蓮’。她是窮水村一個落魄老塾師的女兒,今年十六歲,平時識些詩書,但主要還是做些女紅,幫補家用。這次受到狼妖的驚嚇,可謂嚇得不輕,接下來幾天都臥床不起,發高燒,偶爾還說些胡話。在三仙觀和車遲國京城地位崇高的羊力大仙,竟衣不解帶地照顧這個小小的村丫頭,一直到幾天后她終于好轉起來。
“謝謝道長,小婢卑賤之軀,怎勞道長如此看顧?”
等病軀好轉,白蓮神智清醒后,對大地方來的仙長如此照顧自己,感到十分不安。
“這是哪里話。應該說我降妖不力,拖累嚇著了你才對。”
“不不,你是我們窮水村的救命大恩人,就算賠上我這條小命,也無法報道長大恩大德。”
這兩人就在這互相謙遜感謝中,不知不覺就度過了一個上午。然后羊力大仙又出去到周圍的山丘中采草藥,找一些安魂定神的藥草煎熬給白蓮吃。
通過這幾天的接觸,羊力大仙發現,這個叫白蓮的好看女孩兒,心靈純潔得就如同一張白紙。見慣了光明與黑暗的交錯,見慣了爾虞我詐,羊力大仙在這個小小的村屋里、在這個小小的女孩兒面前,仿佛找回了另一個自己。她的容顏可愛,一顰一笑、一蹙一嘆,無一不在吸引著他。雖然出家人不能有七情六欲,但不知不覺羊力大仙已經陷入對她的喜愛之中。甚至只是晚上分離這一小小的時間,對他來說都十分難熬,輾轉反側,一直到天明,才歡歡喜喜地又去那間充滿愛憐的屋子中見那位白蓮。
剛開始時,見慣風浪的羊力大仙,把自己對白蓮的牽掛,當成對她容貌的喜愛,只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到了他這樣的級別,游戲風塵,調戲笑謔,都是小事;如果只是對少女容貌的迷戀,倒也沒什么,只要不影響道家本心即可。只是直到有一天晚上,月華如水,那少女白蓮在月光中為他歌舞一曲,以作答謝時,羊力大仙才忽然明白,自己已陷入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戀中!
這一天夜晚,羊力大仙跟白蓮說,第二天一早他就要回車遲國都郊外的三仙觀去。那白蓮為表達謝意,怯怯地跟他說,自己沒有錢,也來不及給他做些衣服鞋子,就斗膽給他歌舞一曲,以作答謝。羊力大仙答應了。于是,就在皎潔的月華清輝里,一身白裙的如水女子,給三仙觀的道長奉獻了一場絕世的歌舞。
腰肢裊娜,低婉徘徊,似風中的柳條,似月下的白荷,她用婉轉的嬌軀書寫了一首形象的詩。
舞蹈之中,這位知曉些詩書的白蓮,放開了自己的歌喉,用宛如黃鸝百靈般婉轉的嗓音唱道:
“星扶鏡,月梳妝
碧空如洗,素輝抱影長
分開滿天落絮
浮生里,不經意遇見你
落在我空著眉際
自此紅塵顏色都變淺
我生,如魘
我把無奈合夢斂
我死,如禪
我是山中素色蓮
且裁韶光一片云
自在人間煙火上
望穿盈盈,望斷青青
春風不到相思地,
夏雨難潤寂寞鄉……”
月光中旋舞歌唱的白蓮,就像一個來自月鄉仙境的精靈,肆意揮灑著青春,毫無忌憚地流露滿腔的深情。
“我生,如魘,我把無奈合夢斂。”
“我死,如禪,我是山中素色蓮。”
自這一晚月夜的清歌曼舞,這兩句婉轉凄美的歌句唱詞,就再難從羊力大仙的腦海中消失。于是就在第二天,他十分低聲下氣地跟少女的父親求懇,讓他準許自己帶他女兒,去京城大地方學習歌舞詩文。
面對仙人的提議,落魄的文士哪有不答應的道理?于是這一年的初夏,一朵生長于窮鄉僻壤的白蓮,就被帶到了車遲國最繁華的都市。
第七章天上人間
相對來說,道家弟子對娶妻一事,比佛門寬宏了很多。本來他們對天地人文的理解,就采用一種灑脫不羈的態度。所以道門中有一類娶妻的弟子,叫做火居道士。雖然作為三仙觀的觀主之一,談情說愛讓人覺得有點奇怪,但總的來說,還不是那么不可思議。
不過,這只是一般人的看法。當羊力大仙把白蓮帶回道觀,并在旁邊不遠的城鎮上將她安頓下來,他那兩位兄長便開始變得憂心忡忡。
“三弟,你非要執意與這名女子來往嗎?”
這是虎力大仙。他毫不掩飾對羊力大仙此舉的不滿。
“是!”羊力大仙依舊平和,不過他越是這樣,越顯得十分堅定。
“三弟,你真要想想好。”
這是鹿力大仙。眼看著大哥和三弟說得很僵,他也挺著急。想了想,他勸道:
“三弟,你要知道,我和大哥都不是迂腐之人。我們三個經歷了這么多事情,什么苦都吃過,還對這點風花雪月的事情想不開嗎?只是,我總覺得此女容顏太過出眾,所謂月盈則虧,事有反常即為妖,我等總要小心行事。你真有把握她毫無問題?”
“二哥,我保證。若她有事,小弟一力承擔。”
“唉……”
見他如此堅決,鹿力大仙嘆了口氣,也不再多勸什么。旁邊他大哥虎力大仙仍想繼續說服,鹿力將他阻止住了。
“此事順其自然吧……”
說了這么一句,鹿力大仙便拉著虎力離開了。
于是再無人阻擋羊力大仙與那白蓮相會。除了剛開始的羞怯,漸漸那白蓮也領略了羊力大仙的風趣和學識,漸漸地墮入到情網當中。向來很少動真情的羊力大仙,對她真可謂一往情深。接下來的這些日子里,兩人夜晚花前月下,吟詠唱和;白天則并肩攜手,游遍了京城和周邊的風景名勝。在兩人的交往中,好像是羊力大仙占據著主動,用自己細致入微的體貼和真情打開了少女的心扉,讓她墮入了情網。只是羊力大仙卻沒有意識到,在誘導對方墮入情網的同時,自己則墮入得更深。
在這當中,并列終南山三仙妖的虎力和鹿力二人,也始終心存疑慮。當他們見到二人肉麻之態,以至于實在不能熟視無睹時,也繼續出言規勸。可是羊力大仙依舊一如既往,一往情深。在他眼里,這個生長于鄉間的女子是那么的純凈和溫柔,如同千年冰川頂上未曾被污染過的雪水,清澈,純美,深情。他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原來為了一個女人,他可以去死。
羊力大仙如此深情款款,可是實際上如何?白蓮辜負了他。
白蓮的真實身份,乃是東天神族的仙女,號位“瓊蓮仙子”。窮水村之事,只不過是東天神族的太上老君變了個戲法,要將她安插在終南三仙妖的身畔。那頭巨狼妖,實際是瓊蓮仙子娘娘手下看守洞府的一頭仙狼,平時深得她的喜愛。這次仙狼來幫忙客串,幫助瓊蓮仙子演一場戲,接近羊力大仙;沒想到那好像法力在三仙中并不出眾的羊力大仙,竟然在最后關頭召喚了冰晶冷龍將仙狼一舉擊殺!
在瓊蓮仙子的印象中,羊力大仙在歷地府之劫前,所修煉豢養的冷龍,只不過用來幫他玩玩把油鍋弄冷的把戲。最后還被齊天大圣拘來東海龍王給破掉。莫非真是因為車遲國靈蘊深厚,讓終南三仙妖的法術、靈寵一日千里?
不管如何,本來對這個任務有些抱怨的瓊蓮仙子,開始對這位處在終南三仙妖末位的羊力大仙有點興趣起來。當然了,不管是什么興趣,那仙狼殞命之仇是不能忘的,接下來在任務之中,一定要找機會報仇。
只是,讓瓊蓮仙子有些懊惱的是,太上老君命她來打探終南三仙妖對東天神族真正態度,但順利地接近后,卻發現羊力等三仙口風竟是十分緊,雖然接觸頗多,但卻一句話露馬腳的話都沒聽到。
特別是這個羊力大仙,以前天庭中還偶有傳聞,說他曾流露出些對天庭的不滿。但等陷入和她的熱戀之后,羊力大仙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白蓮”一人,竟再也不管其他事,也就露不出什么馬腳了。
“這怎么行?”瓊蓮仙子十分懊惱,“別因為我的緣故,把本來按捺不住的離心離德苗頭,又隱藏起來了吧。”
因此這些天來,表面和羊力大仙虛以委蛇之時,瓊蓮仙子內心著實憂心忡忡。而正因她如此淡淡的憂郁,則在羊力大仙眼中更添了別樣的風情,使他更著迷了……
其實,太上老君派她來監視查探,也是因為他一貫的小心謹慎、老謀深算。認真說來,并不一定他就真的以為終南三仙妖有反叛之心。是,自己曾經是不厚道地對待他們,利用他們與齊天大圣及西天神族抗衡,最后又無情地拋棄了他們,導致他們一身修為喪失,精魂也被打入幽暗地府不得輪回。可是自己不是又從地府中把他們起復,還給他們指了一條成仙的明路。對于妖怪出身的他們來說,這難道不是天大的恩典?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在太上老君的眼里,包括終南三仙妖在內的神仙或者妖怪,只不過是自己以天地時空為棋盤的棋局上的一顆顆棋子。他們的智慧和力量遠遠不及太上老君萬一,所以翻來覆去,還不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間?所以,太上老君從來沒懷疑過終南三仙妖有真正的反叛之心;派出瓊蓮仙子,只不過是他千萬年來磨礪出的規矩使然。那就是,他不相信任何人;為了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進行絕對的保證。如果不是這樣,他怎么能站到人才濟濟的東天神族頂端?
所以,以智慧和美貌并重的瓊蓮仙子,化身白蓮來了。
“不行,我不能就此碌碌無為。”
終于有一天,瓊蓮仙子無法忍受自己寸功未立、毫無進展,便決定做些事情。
“沒有破綻,那我便做些事情,讓你露出破綻來!”
無人處,面容美貌清純的白蓮,臉上露出堅決的顏色。
這一天,在一棵花樹下,白蓮與羊力大仙喁喁閑談。在羊力大仙面前,她還是那樣的純凈和簡單。雖然羊力大仙柔情蜜意,但其實所談都十分純良雅致,并不及于亂。
聊著聊著,一陣風來,頭頂樹上柔嫩的花瓣被清風垂落,飄飄搖搖地落在了兩人之間的石桌上,有幾片落在了白蓮的肩上、發髻上。人比花嬌,花襯人貌,在羊力大仙的眼里,這就是最好看的圖畫。
“羊力大哥,我、我有點害怕……”
“嗯?怎么忽然這么說?”羊力大仙有點不解地看著她,問道,“白蓮妹妹,你這些天在這邊,不是好好的么?”
“是呀,跟著羊力大哥自然不害怕。可是白蓮畢竟是小地方來的女子,每回羊力大哥不在身邊,就很是害怕,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哦!這樣啊。”羊力大仙裝著認真思考了一陣子,便一本正經地說道,“那我們就寸步不離吧!”
“羊力大哥……你怎么說出這樣話……”
白蓮羞紅了臉,兩朵紅暈如同綻放的桃花染紅了兩頰。
“哈哈哈!”
羊力大仙哈哈大笑,只覺得這樣逗弄這個單純的小妹妹,十分有趣。被他這么一笑,頭頂又有幾片花瓣旋轉著落下,這回飄零在旁邊的地上。
不過笑了一陣,羊力大仙這一次真正正色說道:
“白蓮妹妹,你不用擔心,我給你這個,只要危急時將鏈子扯斷,我便能知道你出了事,很快便來救你。”
說著話,他從懷中掏出一條白銀細鏈的項鏈,鏈墜是一個仙鶴形狀的碧玉。白蓮將項鏈接到手中,看著這白銀的細鏈閃亮精致,碧玉仙鶴鏈墜光潤可愛,頓時便愛不釋手。
不過,過了片刻,白蓮從女孩兒見到首飾本能的眩暈中清醒過來,就有些疑惑地問道:
“羊力大哥,為什么危急的時候扯斷鏈子,你就能知道我出了事?”
“這個……”羊力大仙神秘一笑,賣了個關子,“你到時候就知道。不過,我希望你永遠都沒有機會知道。”
“嗯!羊力大哥對我最好了!”
白蓮甜甜地一笑,一對明眸彎成了兩個月牙,然后小心地將項鏈戴在了頸間。戴好后,她拿著那個溫潤清澄的碧玉鶴墜,反復地賞看,那神情真是喜不自勝。
第八章佛焰焚心
車遲國京都南郊的寶光禪院,乃是智淵寺的別院。寶光禪院單門獨戶,依靠著一座小山丘,門庭并不十分廣大。寶光禪院的住持叫智空,據說以前是個江湖俠客,后來厭倦了打打殺殺,看破了紅塵,便來寶光禪院掛單。因為智空為人機敏勤懇,頗得人心,最后就被智淵寺任命為寶光禪院的住持。
其實,在三仙觀的威壓下,作為寶光禪院祖庭的智淵寺自顧不暇,這小小禪院本來也沒什么產業,給那個智空管著,也不會給他占得什么便宜。反而現在車遲國佛門一系都香火慘淡,那智空只要能給別院的和尚糊口飯吃,不至于要來跟智淵寺要錢要糧,那就謝天謝地了。
不過,這位前俠客、今住持的智空和尚,并沒讓智淵寺擔心。雖然小門小戶,但在他的打理下,盡然也能廣納客源,據說其中的送子觀音極為靈驗,也吸引了不少苦求子嗣的夫婦前往祈愿。對寶光禪院的繁榮,智淵寺的和尚們至今也沒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不過不管如何,那智空能把別院打理得有聲有色,還時不時有些錢糧反哺祖庭,那就不用去細究了。
這一日清晨,白蓮起來洗漱已畢,并沒像往日一樣去三仙觀看她的羊力大哥,而是一個人挎了個香籃,又在路上的小店里買了些香燭水果,往車遲國京師南郊的寶光禪院而去。
寶光禪院的廟宇比較清幽,因為白蓮去得比較早,庭院里都還沒什么人。她過了天王殿,進了觀音堂,便跪拜在蒲團上,十分誠心地向菩薩祈求。其實以瓊蓮仙子的身份,怎么會來寶光禪院拜觀音,其中的緣由除了她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白蓮閉目虔誠誦禱時,便聽見那佛像后傳來細瑣地說話聲。這聲音很低,若換了其他人,根本聽不見,但如何能逃過白蓮的耳力?不動聲色地聽了一會兒,便知道高大的佛像后藏了四五個人,一個個都在議論她的美貌。幾個人七嘴八舌,無非說的是從來沒見過這么漂亮的小女子。
又過了一會兒,正當白蓮睜開眼睛起身時,卻忽然只覺得眼前一黑,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罩了下來,轉眼她便什么都看不見,稍微掙動了一下,便知道自己已被套在了一口麻袋中!
“捉到了!捉到了!”
這時她還聽見外面的人在叫嚷。
“混蛋,別磨蹭,少亂摸!”一片嘈雜中,有個聲音威嚴地說道,“兔崽子們,快給我趕緊送到廟后山洞密室中去!”
之后一片稱是之聲,白蓮就覺得自己整個人離地而起,晃晃悠悠地被人搬動行走。
等白蓮再次從麻袋中出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在一個狹小的石室中。現在應該是陽光燦爛的上午,但對這個密不透風的石室來說,此時便是黑夜。石壁墻上有兩根點著的蠟燭,燭光搖蕩,給石室帶來幾分光明的同時,卻也烘托了昏暗叵測的氣氛。
迅速適應了一下石室中的光照,白蓮便發現,這石室中除了自己,還站著一個高大的僧人。這僧人看年紀是中年人,臉型倒也端正,只不過此時映照著石壁上飄忽的燭光,顯得有幾分猙獰難測。
“你是誰?這是哪里?你要怎么樣?”
和普通女孩兒遇到這類事情一樣,白蓮也是一副驚恐的樣子,幾乎用全力喊出這幾句套話。
“哈哈!貧僧智空,本禪院住持。”
在這密室之中,住持智空也不掩飾,看著白蓮,就像一頭餓狼看著落入爪中的小白兔,毫無顧忌色迷迷地說道:
“小娘子,我要怎樣,你應該知道。誰叫你生得這么漂亮呢?本來本住持正鉆研佛法,誰知你進來,用如此罕見色相誘引了我,浪費了我一個早上的清修。因此本住持便要好好地懲罰懲罰你!”
“你你你!別過來!”小白蓮一臉驚恐,叫道,“你這不守清規的賊和尚,難道不知道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嗎?”
“哈哈哈!”那智空仰天大笑,張狂說道,“沒想到小妞兒還知書達理,懂得引經據典。好!好!我寶光禪院中很久沒碰到這么有味兒的小娘們了,今番說不得要好好享用一番!”
說著話他便一個箭步撲近,作勢要撲,不過靠近了白蓮之后,卻暫時止住身形——原來這淫僧趣味甚惡,專喜看受害女子驚恐情狀。
“你……真地要享用嗎?”
讓智空沒想到的是,剛才還驚恐萬狀的小女子,臉色突然平靜下來;不僅平靜下來,那如畫俏靨上還露出了一絲笑意。
“難道她嚇傻啦?”
還沒等智空反應過來,那變了臉皮的白蓮,便一把扯斷頸間的白銀細鏈。
“這是什么?”
智空愣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切,一時間腦海中竟一片空白。原來,當白蓮扯斷頸間銀鏈,那個白鶴形狀的碧玉鏈墜,便滑落到地上。只是,還沒等沾著地,這仙鶴鏈墜便突然發出一片璀璨的翠綠光華。在這碧油油的繽紛光影中,本來翠碧顏色的仙鶴忽然褪去了滿身綠色,變成雪白顏色。與此同時,這仙鶴如同活了一般,竟振翅而起,翩翩然往室外飛去。
本來此時石室洞門已經關上,但那只突然有了靈性的潔白玉鶴,繞著門楣飛了幾圈,然后竟雙翅一斂,就這樣穿過了厚重的木門,轉眼不知去向。而在它小時之后,小小的石室中仍然留有之前白鶴褪下的點點碧綠光影,顯得十分神奇仙幻。
“你、你是什么人?”
這時候就算是白癡也知道這女子不尋常了,智空呆愣愣地問得一句,直覺著今日這事恐怕要糟!其實這寶光禪院的住持智空,以前也不是什么俠客,而是江洋大盜。來西域車遲國的寶光禪院掛單,也不過是犯下血海罪案,被中土大唐官府追索得急,只得暫時拋了兄弟同伙,只身來西域討生活。
沒想到這廝確實機靈聰明,被他七搞八弄,竟鳩占鵲巢,一番經營后當上了寶光禪院的住持。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旦立住了腳,不免故態復萌。他用江湖方法給中土舊部們傳了消息,結果那些殘余的同伙盜賊,都來到寶光禪院削發當了個不法的和尚。用僧人身份作掩護,這些年他們也做了不少不法勾當。像現在強搶、奸污來進香的女子,便是其中罪行之一。只是“行得山多終遇虎”,沒想到今天竟得罪到瓊蓮仙子的頭上。
此后,那智空還想垂死掙扎,想撲過來先把這使計策的小娘們制住,誰知道也沒見白蓮如何動作,他便如中鬼祟,好像四肢憑空被什么人牢牢按住,在原地再也動彈不得。
“為什么我一身佛門功夫也施展不出來?!”
混跡智淵寺一系,他也學了些佛門法技。沒想到這時候四筋八骸空空如也,渾身的靈力竟像是被瞬間抽空一樣。這一點,尤其讓他驚恐!
“她究竟是誰?想干什么?”
此時已經口不能言的智空,如同溺水之人,預感到滅頂之災,只覺得無限驚恐。
瓊蓮想干什么?很簡單,她想看看那三仙觀中三人,是否還謹遵當年東天神族太上老君對他們的交代。當年太上老君說得很明白,將虎力、鹿力、羊力三妖安插在與西天神族必爭之地的車遲國,就是要他們不停挑釁和壓制西天神族的勢力。和三仙道觀一樣,不用說,西天神族在車遲國的代言人,便是智淵寺及其旗下諸別院。白蓮要看看,這三仙對太上老君的密令是陽奉陰違,還是愿意真刀實槍地干。
除此以外,白蓮自己還想看看,這些天來表現得像一個純正的君子類型情圣的羊力大仙,對自己的關愛是否真地像表面那樣。她這樣的想法,也是出于一個女子的本能,即使她是天上的仙女,倒也想看看被自己吸引的人程度如何,是否有虛假。當然,對這樣的真實動機,瓊蓮仙子是不會承認的;有關這一點她對自己的說辭是:如果羊力此人對一個搭救的美貌村姑也虛情假意,那這個人的人品有問題,因而也就很可能讓他對太上老君賦予的職責虛以委蛇!
“呀……”
當那只纖小神奇的白鶴翩翩飛至羊力大仙手中時,面相清徐的道家真人正在三仙觀外散步。當白鶴降落手掌中,羊力大仙忍不住對著它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片刻過后,他才仿佛如夢初醒:
“白蓮出事了!”
頓時他便如同鞋底著火一般,將小巧的白鶴向空中一拋,便跟在后面飛奔!
“三弟這是怎么了?”
見羊力大仙少見地心急火燎,虎力大仙和鹿力大仙十分詫異。二人對視一眼,也跟在后面,想瞧個究竟。
小巧的白鶴振翅疾飛,很快就將羊力大仙等人帶到了白蓮身陷的險地。
“原來是寶光禪院!好!好!”
抬頭瞅了瞅那塊黑底綠字的匾額,羊力大仙深吸了一口氣,臉色陰沉地連道了幾個“好”字,然后便疾步向里面沖。
“施主,有何貴干?”
剛見羊力大仙氣勢洶洶沖進禪院,那些智空的同伙和尚們,還好言相問。不過緊接著見羊力大仙根本對他們不理不睬,一個勁兒朝廟后藏人的山洞石室方向跑,便個個都急了!
“施主!施主請留步!”
幾人見阻攔不住,便相互對看一眼,然后個個臉色變得十分猙獰!
“好賊道!”其中為首一人叫道,“平日欺壓佛門,忍你們也久了。今天竟敢欺上門來,那就別想活著離開了!”
說著話,他們一陣呼哨,頓時從寶光禪院各個禪堂角落沖出四五十名武僧,各持禪杖兵刃,竟似想依仗著人多,將孤身沖入的羊力大仙滅口。
“好賊子!”
見得如此,本來墜后的虎力大仙和鹿力大仙趕忙現身,也沖入禪院,和寶光禪院的武僧們站在了一處!
按理說以三仙觀三仙的實力,敵人若不像現在這般一擁而上,則根本走不了幾個回合便告勝利。只是這些武僧十分悍勇,本來便是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盜出身,在這樣一哄而上、以多欺少的局面下,縱然虎力三人各施法技,一時也難將這蝗蟲樣的武僧們迅速擊倒。畢竟,寶光禪院這些人,某種程度甚至比智淵寺的大師們更狠。他們平日一貫作惡多端、惡貫滿盈,可以說無時無刻不在提防著有人來算賬。這時候一看道家打扮的高手來襲,怎么不拼死搏斗。
于是,這些人和三仙戰作一團,一方四五十人,一方三人,一時竟然勢均力敵,這小小的寶光禪院中一時只聽得喊殺震天,倒好像有千軍萬馬在里面廝殺一樣。那些佛門武僧,除了勇武,也學會了些佛門法技,因此這寶光禪院的上空流光飛舞,不時有冰棱、火箭、飛砂等五花八門之物飛過,一時間煞是熱鬧。
見對方竟然如此勇悍,分明要致自己三人于死地,這虎力、鹿力、羊力三仙也被打出了真火。頓時那五雷正法施出,轉眼千百道閃電猶如紫龍銀蛇,降落在寶光禪院中。又有三味真火噴出,小小禪院中電閃雷鳴,水火交加,頓時就變得如修羅殺場!
這局部范圍的小型酣戰,烈度竟是前所未有的猛烈。不到片刻功夫,寶光禪院便四處起火,大火熊熊燃燒,幾乎映紅了半邊天空!
“不知死活的家伙!”
吞吐的烈焰火光里,本來溫文爾雅的羊力大仙如同地獄殺神,露出其深藏不露的銳利一面。他如一道旋風,所到之處,所向披靡,不多久就有許多兇悍的武僧在他身后倒了一地!
當對方被打倒了一大半,羊力大仙已經沖近了拘押白蓮的那個山洞密室。剛接近門口,卻見那大門突然被人從里面猛地踢開!接著一位面目兇惡的中年僧人,手持著一只金瓜錘沖了出來!
這僧人正是智空。百忙之中,羊力大仙一看,那洞開的密室門后面,隱約就是白蓮姑娘的模樣。這一下他頓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好個賊首!竟敢挾持良家女子!”
羊力大仙怒火中燒,迎上去便想進擊這賊禿。沒想到這突然沖出的智空竟是十分狠厲;他趁著羊力大仙一時發怒有些神思恍惚的瞬間,竟猛地金錘脫手,使勁一扔,朝羊力大仙狠砸過來。
這變化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羊力大仙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兒,眼看就要被這脫手飛出的金瓜錘給砸著。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那密室中的白蓮不知道怎么沖到附近,見智空飛錘砸人,連忙挺身而出,竟以嬌弱身軀擋在了羊力大仙身前!
“啪!”
一聲悶響,這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金瓜錘結結實實地砸在白蓮姑娘的背后。
“哎呀!”
一聲毫不作偽的慘叫,白蓮往前一跌,追過來的虎力大仙和鹿力大仙看得很明顯,這小女子饒是經受劇痛、跌倒之際,仍讓不忘將弱小的身軀緊緊護住羊力大仙,不讓身后方向的賊和尚攻擊。
見得如此,本來對此女子來歷有些懷疑的虎力、鹿力二人,頓時動容,趕緊沖過來,幾個法術連珠般發出,瞬間就將那發狂的寶光禪院住持給擊斃殺死!
“羊力大仙大哥……”
直到這時,那白蓮才弱弱地叫了一聲羊力大哥,然后終于體力不支,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第九章星空同醉
經歷了這一番生死之后,羊力大仙和白蓮的感情日漸深厚。本來對羊力大仙沉溺小兒女情懷不滿的虎力、鹿力大仙,見識過寶光禪院中那一幕驚心動魄、舍身相救的情景之后,對白蓮以及她和三弟的關系,也變得十分寬容平和。要知道,“舍身相救”,這話兒說得容易,真正行動之時,不顧自己性命,這何其艱難。若不是心底純良到一定程度,并且兩人的感情深厚到一定程度,怎么可能做出這樣犧牲自己、成全他人的舉動。
而那位心存大計的瓊蓮仙子,在之后的日子里,那心緒不知不覺也在發生一些微妙的改變。她以為自己是獵手,那“羊力大哥”是獵物。只是日易時移,她實際已經不知道自己是獵手還是獵物。那羊力大仙,沒想到竟是這般體貼多情之人。
每一回,她的“羊力大哥”和兄長們出去巡游布道,得到些西域難得的水果,都記得小心地保存著帶回來,留給白蓮一份。出身于天上瑤池中的瓊蓮仙子,以仙神之軀,卻不能適應這東西天神族爭奪之地的天氣;有一段時間她生了奇怪的疾病,那羊力大仙便懇求著兩位兄長,一起去千里之外的深山里采藥,還和看守靈藥的毒蛇蟒妖發生劇斗,差點吃了大虧,情況十分兇險。
而之后照顧生病的白蓮時,那羊力大仙衣不解帶,做這做那,噓寒問暖,真叫不辭辛苦。虎力、鹿力二人,也把白蓮當成了弟妹,處處十分照顧。于是,當病軀痊愈之后,瓊蓮仙子的內心不知不覺受到感召;有時也和羊力大仙一起尋訪民間,做些“白蓮”力所能及的善事。
漸漸地,這個來監視、考驗三仙的瓊蓮仙子,卻被自己的獵物感動。當她自己還不知道的時候,已慢慢地沉溺于羊力的愛戀和虎力、鹿力的親情之中……
“春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在這些具體而微的事情面前,原本信念堅定的瓊蓮仙子,也漸漸地動搖了。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她實際上,已經越來越享受這種無拘無束、敞開心扉、真正助人為樂的生活了。
時光如水,人間的歲月悠閑淡然,轉眼那燠熱的夏天和涼爽的秋日便過去了。到了這一年年末的除夕那晚,黃昏的時候,本來兩人相處時相對含蓄委婉的羊力大仙,少有地主動邀請白蓮妹妹,說專去那京城游玩。
以前和羊力大哥去街市中買東西,白蓮還不覺得有什么。但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相處,尤其在除夕這樣特殊的日子里,白蓮再聽到羊力大哥溫和的要求,不知不覺那張俏臉竟紅了。
不多久換了便裝的羊力大哥,便帶著穿著新衣的白蓮小妹來到了車遲國的京城。此時的京城里,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準備年夜飯;轉而陸陸續續便有人出來放煙花爆竹。看著兩邊街道歡樂的人家、通紅的燈籠、簇新的春聯,瓊蓮仙子心中有一種別樣的感動。
“沒想到這卑微的人間,也這樣的有趣……”
以前高高在上,看慣了天庭的琪花瑤草、瓊樓玉宇,只覺得那才是世上無雙之地。可是這些天來的點點滴滴,都如潤物細無聲的春雨,在將她漸漸地改變。這人間,沒有天庭那般華美高貴,但卻勝在真實、生動。這里的歡笑十分真實,這里的悲傷也可以隨心肆意。在除夕夜的長街上行走,看看行人的目光,在瞥一瞥身邊的男子,孤高絕傲的瓊蓮仙子,第一回發現原來依賴在一個人的庇護之下,那感覺是如此地美好……
夜色逐漸籠罩,漸漸的那街燈都次第的明了。映照著街邊燈籠的紅光,羊力大哥眼中的白蓮妹妹拍著手盡情歡笑。她喜歡那些震耳欲聾的爆竹,喜歡到處亂跑跟她要糖吃的小娃兒,也喜歡低頭含笑地回應那些大叔大嬸對她和身邊男子的祝福——這時她的臉已經完全紅了。
墮入人間的白蓮,最喜歡的還是那漫天綻放的多彩焰火。人間巧手制造的煙花,隨著引線的燃燒,竄上天空綻放出璀璨富麗的焰火。為什么如此美妙神奇?白蓮想,那些一定是受了火神的祝福。
放焰火的人家越來越多,白蓮也變得越來越興奮歡樂。
“那邊!那邊!”
“哎呀!這邊這邊!這邊更好看!”
此時的白蓮真正表現得和她外表的年齡一樣,快樂得像個天真純潔的少女。
“白蓮,你喜歡這些煙花嗎?”
“嗯!喜歡,真喜歡!”
瓊蓮仙子的語氣,已經帶了些撒嬌的模樣。
“羊力大哥,這些煙花很好看,就是有時候房屋樓宇遮擋,有些方向的看不見,或是只看見一半,好生可惜……”
瓊蓮仙子口中抱怨,好像很遺憾,其實她這時也只不過和其他女孩兒一樣,并不在乎內容說的是什么,也并不在乎說的真正會有什么結果。她們這時候只在乎如此的樣子便可以跟自己的愛郎好好撒一回嬌,流露一種被人寵愛、被人重視的模樣。
“這樣啊……”
沒想到羊力大仙卻當了真。他表情凝重,認真地想了想,便跟身邊這個嬌麗的可人兒說道:
“你跟我來。”
“嗯?”
還沒反應過來,瓊蓮仙子便發現自己的小手兒已經落入一種溫暖的掌握。她有點詫異,一時沒反應過來,心神延遲了片刻,才知道那位“羊力大哥”,已經拉住了她的手,帶著她拐彎抹角地朝街巷的黑暗處走去。
“他要干什么?!”
瓊蓮仙子有些慌張。被人牽著小跑,再看看黑咕隆咚的前路,瓊蓮仙子本能地便好生驚恐。
“他、他……”
心里害怕,她想甩開他的手——以瓊蓮仙子的力量,要甩脫眼前這人輕而易舉。可是,正要用力,她卻莫名其妙地遲疑了。
“他的手,好溫暖……好有力……”
不知為什么,瓊蓮仙子很舍不得這樣的感覺,在一瞬間遲疑、猶豫,結果此后便再也沒有想掙脫那人的掌握。她變得渾身無力,四肢有些酸軟,然后臉頰發燙,就好像發了高燒一樣。
“到了!”
正當瓊蓮仙子胡思亂想、六神無主之時,卻聽得身前那人說了一聲“到了”。
“到了?……啊!”
片刻的恍惚過后,瓊蓮仙子猛然驚醒過來。
“我這是在干什么?!”
質疑了一下自己,瓊蓮仙子為剛才心中的想法無地自容。她一摔羊力大仙的手,便想轉身而逃。可是正在這時,那人又伸過手來,抓住她的手,然后清喝一聲“起!”然后瓊蓮仙子便覺得自己腳下一空,環目四望時,卻發現四周的景物再向下沉墜,自己和羊力大仙正冉冉升起!
“白蓮,眼前是城中最高的寶塔,我帶你飛上去,看煙花……”
“嗯?啊……”
恍恍惚惚,駕慣云車的瓊蓮仙子,這時的雙足仿佛踩在了棉花堆里,一直到羊力大仙帶她飛到寶塔頂端,坐在那寶塔頂的短小屋檐脊上,她才有些清醒。
“這里怎么樣?你往前看,往上看,一會兒再往下看。現在往下看,頭暈。”
羊力大仙的語調,變得無比的溫柔。
“嗯……”
瓊蓮仙子,這時候變得真如一個小姑娘一般,乖乖地聽話。她眼眸果然絲毫不朝下看,而是仰起來,看著天上。到得這時,看到映入眼簾的情景,瓊蓮仙子才真正明白剛才羊力大仙的舉動是何用意。
原來,在這高絕的十幾層寶塔頂上,車遲城中的一切都盡收眼下。城中此時萬家燈火,可以想象,一定是處處歡聲笑語。四外城中,不停地有煙花起落,瓊蓮仙子坐在這塔頂,無論哪個方向的焰火,都一覽無余。
當然,這時候,坐在這樣高高的寶塔上,很顯然羊力大仙要防止這女孩兒一時頭暈掉下去,所以很自然地攬住了瓊蓮仙子的腰肢。這舉動,如此的自然,直等到瓊蓮仙子看過了幾處蓬勃的焰火,這才意識到腰間的異樣。
“……”
剛意識到時,她下意識地動了動柔軟的腰肢,可是環抱著的那只手臂是這般有力,以至于這樣輕微的舉動毫無效果。而此后這腰肢的女主人再也不掙扎,而是漸漸地上身也向那手臂伸來的方向靠回去,就此倚靠在那人的肩膀上……
西域的夜空,格外的純凈。滿天的繁星,明亮閃爍,如一顆顆銀釘布滿在天上,是那樣的顯著鮮明。銀漢天河橫空而過,一邊連著沒有窮盡的天之盡頭,一邊連著遠方的大地,仿佛真有那波光粼粼的星河水,在向大地神秘的遠方流淌傾瀉。
在繁星滿天的背景下,五顏六色的煙花在天幕中不停地綻放。它們好似春日似錦的繁花,轉瞬謝了芳華,又好像水底五彩斑斕的游魚,在天際搖頭擺尾地游弋玩耍。如此良辰,依靠著如此的人兒,再看那璀麗的焰火盛開、綻放、湮滅,于是自己那顆心兒啊,也跟隨著它們升起、落下……
“真美,真美……”
倚靠在羊力大仙的懷中,看著這樣的美景,瓊蓮仙子癡了、醉了,只懂得如夢囈般喃喃地低語。
“是啊,真美。”
承載著女子重量的男子,神思忽然也變得悠然。
“白蓮,我也喜歡這樣的煙花,從小就喜歡。”
星空下男子的聲音,仿佛帶上了魔力。他也如夢囈般緩緩說道:
“你想不想聽一個故事?”
“嗯?嗯……”
“從前,在中土的終南山中,有一只純白的小野羊。它在終南大山中,一直過著無拘無束、也無知懵懂的生活。這樣蒙昧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晚上,當它來到一處絕頂山峰,看到遠方人間城市上空綻放的美麗奇異的花朵時,一切就都變了。”
“它看到那轉瞬即逝的美麗花朵時,震驚了。在那花朵消失時,它感覺到自己的心痛,在那一刻,它第一回開啟了靈識。那些開謝于天際的煙花,真美,此后的歲月中,那只小白羊就跟入了魔一樣,每晚都發了瘋一樣到處尋找高絕的山峰,好看那絕美的花朵。”
“漸漸地,它發現,這樣奇異美妙的花朵,并不會每一夜綻放。漸漸它找尋到規律,發現只有在一些特定周期的日子里,才能看到那些花。于是每當看到這些花朵在天空開謝,它就把這一天當成自己盛大的節日。”
“有了心智,自然開了靈識。在等待那些美好卻短暫的花朵之間的日子里,它在絕頂峰頭,悟到了吐納月華之法。而之后無論它有了什么成就,每到它自己的‘節日’里,他都會在高山頂上呆呆地、羨慕地看人間的煙花……”
“白蓮,”他忽然叫了女孩兒的名字,“那時的小白羊,就和現在這樣,呆呆地、無比幸福地看那些煙花……”
“……”
就在一瞬間,聽到這些溫柔的聲音,看到那些開謝的煙花,瓊蓮仙子忽然覺得自己沉浸到一種難明的心緒里。這種心緒,就好像溺水的人,不露出水面就呼吸不得暢快;此時的她如果不說出隱藏內心的秘密,那良心便會反復煎熬,仿佛一刻都忍耐不下去。
于是,連白蓮自己都沒想到,在這除夕夜、寶塔頂、看煙花、聽故事之際,自己竟這般沖動地告知了身邊人自己的真實身份!
“羊力大哥,你能原諒我嗎?我其實不是白蓮,我是……”
有些話,不說時忍不住,但一說出口,就已經后悔了。羊力大仙懷中的瓊蓮仙子,就是這樣。當她沖動地說完自己的真實身份,以及隱隱約約提及了自己接近羊力大仙的理由,她便忽然清醒,然后陷入了無邊的后悔、自責、恐懼……
她不知道自己瞬間的沖動會迎來什么代價。是性命?還是一生的幸福?一瞬間,她覺得寧愿是前者;后者,更令她不能承受……
瓊蓮仙子這時候,才忽然感覺到寶塔頂縱橫的天風,吹在身上是那般的寒涼。這一刻,這個車遲國的高絕處,高處不勝寒。
在等待羊力大仙回答的時候,那時間顯得如此地漫長。這樣的等待,仿佛比以前瓊蓮仙子等一朵五百年一開花的天上奇葩還要漫長。
天風橫吹,正當瓊蓮仙子的身軀漸漸變冷時,她聽到了回答:
“我知道。”
第十章仙也風流
簡簡單單地三個字,對瓊蓮仙子來說就好像驚雷一般在耳邊炸開!
“你、你……早知道了?”
“嗯。”
并沒有管驚慌失措又驚訝疑惑的女子,羊力大仙仿佛剛才沒發生什么一般,繼續訴說他那個故事。此后他的聲音依舊悠悠地從風中傳來,但聽在瓊蓮仙子耳中時,卻有了和前面完全不同的感覺。
“那只小白羊羨慕人間的煙花,進而羨慕人間的繁華,羨慕人間的生活,直至羨慕人間的一切。在那一刻起他有了心,用自己開啟了靈智的靈識,勤奮修煉,想要有一天也去那紅塵十丈的人間逍遙。”
“最后他達到了目的。但發現修煉的事情已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一刻也不能停止。而在人間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后,他也有了新的目標:修煉成仙!他發現,只有那仙人才最高尚逍遙,而且只有獲得了絕大的力量,才能獲取真正的自由。”
“后來的事情,你應該也知道了。當年在孤冷高峰呆呆觀看煙花的小白羊,后來有了個響亮的稱號:‘羊力大仙’。”
“這時他已經找到了另外兩個也出身終南山的妖仙,三人一起排行,大哥就叫虎力,二哥就叫鹿力,按本真元身取名,簡簡單單。三人情同手足,相交莫逆。而之后三人也找到了一個他們覺得追隨之人,那便是東天神族的首領之一,太上老君。”
“因為之前修煉走的是道家一途,我兄弟三人都自居道家門徒。你應該知道,那太上老君,對于道家門徒而言,意味著什么。”
當羊力大仙說到此處,瓊蓮仙子忽然覺得,他方才委婉的語氣,不知不覺已轉成了清冷。
“我們當年是那么地相信他、崇拜他,可以為了他去死。而他也是那么的和藹慈祥,就如我們在人間看到的那些慈祥的長輩,對我們無比呵護關懷,也給了我們得道飛升、位列仙班的鄭重許諾。”
“我們感念這樣的感情,為他赴湯蹈火,就鎮守你腳下這片土地,車遲國。為了心中這一份感情,我們不惜與那個兇名冠絕宇內的猴王作對,生死相搏。”
“后來你們不是……”
瓊蓮仙子的思緒,這時也完全陷入到羊力大仙描述的事情當中,聽到這里忍不住插嘴問了一句。
“不錯,我們確實死了。而且是以一種不光彩的結局身死。為了心中的理想,也為了他的許諾,我們避免與齊天大圣妄動刀槍,而是希望用智巧、用和平的解決一切。可是我們從來都沒弄明白,天大的智巧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是那么地可笑。于是我們兄弟三人就那樣死了,而且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供人開心了千年。”
“大哥……”
看著羊力大仙依舊平淡的臉色,瓊蓮仙子忍不住出聲,十分想安慰點什么,到最后卻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說,只叫出一個現在已有些不合時宜的稱呼。聽了她輕輕的呼喚,本來目視遠方的羊力大仙轉過頭,對她微微地點了點頭,以示謝意,然后轉過臉去,面對著遠方無盡的黑暗蒼穹,繼續說道:
“也只有在生死的那一刻,我們才明白了很多事情。那一刻我仿佛聽到東方天庭的那個快意的笑聲,以前,它是顯得那么的慈祥溫和。”
“此后墮入無邊黑暗的煉獄冥府,靈魂接受冥河之畔如刀風息的侵蝕,元神時刻被煉獄冥火的灼烤。在這樣無窮無盡的可怕折磨中,我們明白了更多的事情。我們在那人的眼中,從來都不是什么受他賞識的子侄,而是和千千萬萬眾生一樣,只是他眼中的棋子。”
羊力大仙的語氣有些沉重凝滯:
“我不知道,瓊蓮仙子你經歷過多少次戰斗。我現在要告訴你,也許你戰場上和你生死相搏的敵人,對你還存一份尊重,至少為了戰勝你,他需要十分關注你。比如,雖然我們上一個輪回是死在齊天大圣的手中,但我現在重生之后,一點也不恨他。但你的上位者們不一樣。他們可以從來沒有真正地尊重你。在他們眼中,你只是棋子。”
“其實,世事如此,不能強求,但如果你知道了更多事情,便會明白,我們為什么不愿當這樣的棋子。”
此后,羊力大仙又跟瓊蓮仙子說了很多很多。到最后,這個太上老君耳提面命派來的天庭瑤池仙子,徹底地相信了身邊這位不疾不徐、卻句句有若驚雷的男子。
“羊力大哥,你還是叫我白蓮。”
瓊蓮仙子現在的語氣如釋重負,十分輕松:
“有一事小妹始終不明白。”
“嗯?你說,大哥定當知無不言。”
這時候羊力大仙也回復了之前那個對女子百般呵護、關懷的模樣。
“你什么時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從第一眼見到你起。”
“啊?!怎么會……大哥你在騙我吧,不許這樣調笑妹妹哦!”
“呵……你覺得我像騙人的人嗎?在我第一眼看到你時,就被你絕世無雙的容顏震撼。試想這窮鄉僻壤,再怎么靈蘊濃郁,也怎么可能生得出這樣鐘靈毓秀、妙麗無雙的女孩兒?”
“大哥……你在取笑小妹!”
“不,我是在認真回答你的問題。”
雖然說的話,很像是無比俗套的夸獎女子之辭,但羊力大仙卻說得一本正經:
“你也知道,大哥我乃是身歷二劫、看透世情之人。如果只是平凡漂亮女子,怎么會在初見的那一刻,讓我的心靈深處都仿佛震顫不止、好像掀起了一場風暴?”
“而后來你給我唱的那一場歌舞,更加證實了我的判斷。如此歌舞無雙者,天上地下,我只知道有兩個人。一個是月宮里的太陰星君嫦娥仙子,另一個就是天庭瑤池仙波孕育而出的瓊蓮仙子。白蓮,你說,猜測的范圍縮小到只有兩個人,我怎么會猜不出?”
“大哥……”
瓊蓮仙子忽然覺得臉上發燙,心魂震顫,兩眼發旸,如欲醉去。
“那,”努力穩定穩定心神,瓊蓮又問了最后一個問題,“羊力大哥你怎么會知道,我一定會認同你?”
“那是因為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嗯。我一看那猶如天河碧波般澄澈到底的眼眸,我就知道了她的心是如何。”
“喔……”
這個除夕夜的煙花之賞,持續得很晚很晚。漫天星辰閃爍之下,高高塔頂上兩人的身影,也越靠越近,最后挨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