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夜色迷離,燈光詭譎,半醉的朱小全想女人了。
女人在路對面的酒吧里有,朱小全知道,只要他把身上昂貴的西服慢騰騰地脫下來很隨意地扔在椅背上,用偷來的大鈔豪爽地點東西,擺出有錢人的樣子,就會有嬌媚的女人主動過來搭訕。
他衣冠楚楚,相貌堂堂,舉止從容淡定,別人很容易把他想象成事業有成的年輕儒商或者啃老的富二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個流竄作案的小偷,內心極端不安與焦灼。
他總是暴富又暴窮。每次作案后,他都要放松,揮金如土。現在,他迫切地需要女人來幫他緩解內心的恐慌和壓抑,這種渴望讓他熱血沸騰。
果然,女人很快出現了,長相動人,艷色奪目。
朱小全攬著女人細軟的腰肢,而女人親昵地挽起他的胳膊,充滿蠱惑地說:“走吧,去我那兒。”然后,朱小全便傻笑著跟女人走出酒吧,拐進幽暗的小巷……
朱小全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華麗的大床上,懷里抱著一個女人。
被褥綿軟,美人在懷,朱小全興奮地把女人的身子扳過來——卻見女人臉色漲紫,雙眼暴突,翻白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痛苦扭曲的五官讓人毛骨悚然!
朱小全頓時魂飛魄散,半天,他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地伸手去試女人的鼻息,半點人氣兒沒有!朱小全被蛇咬了似的跳到了一邊,難以置信地看著面目全非的女人,抑制不住篩糠似的抖成一團。
這是怎么回事?女人怎么死了?是誰弄死的?他?怎么可能!他從來不敢殺人!可這里只有他,他還隱約記得昨天晚上他倆歡愛過,難不成對方是個女鬼?
想到這里,朱小全激靈靈打了兩個寒戰,兩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這里的一切都將證明他是個殺人犯!
朱小全頭大如斗,混亂的問題和殘酷的現實卷起黑色的暗潮,一下子把他摁進萬丈深淵,他膽戰心驚,急喘如牛,爬起來踉蹌地退到門邊,想開門逃走。
就在朱小全的手剛觸到門把手時,他驀然聽到外面一片嘈雜,與此同時,他感到一片寒涼,低頭一看,他還一絲不掛!
朱小全急三火四地從滿地狼藉里找到自己的衣服,胡亂套在身上,跑去窗邊往外看,天還沒大亮,高樓下警燈頻閃,人影散亂,眼看他就在劫難逃了!
朱小全知道,只要公安破門而入,他就百口莫辯,死路一條。好在他是慣偷,逃跑技術練得不壞,他迅速觀察了一下地形,確定了逃跑路線。
看看深淵似的樓下,朱小全狠吸一口冷氣,顧不得害怕,貓著腰從洗手間后窗鉆出來,又反手關好窗戶,順著下水道爬了下去!
樓高境險,朱小全稍不留神,就會摔成肉醬,他絲毫不敢回頭看,憋著一股子勁兒順下來,打開樓下人家洗手間后窗鉆了進去。下了地,朱小全有在鬼門關轉了一圈的感受,半天兩腿發軟。
不,他還沒轉出鬼門關,鬼門關現在也加層了,悲劇啊!
朱小全深吸了幾口氣,定了定神,努力集中精神應付新情況。屋子里很安靜,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仍然緊鑼密鼓,他一屁股坐在馬桶上,狠狠排泄了一通才順過氣兒來。
屋里一直沒動靜,這讓朱小全安心不少。
凌晨時分,正是人酣睡不醒的時候,朱小全躡手躡腳地進了這家人的客廳,他發現臥室的門全敞開著,這證明這家人極有可能不在家,因為一般人晚上睡覺都會緊閉房門。這一發現讓朱小全長舒一口氣,他探頭探腦地看了一下,果然,每個屋子都空著。
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朱小全正慶幸,樓道里傳來急促、混亂的腳步聲,不用想他都知道,公安神速到達事發現場。
強暴、虐殺、搶劫,數罪并罰!朱小全欲哭無淚,老天爺作證,他除了會偷,別的不會,可他在樓上一沒偷二沒搶,現在,他還莫名其妙地成了殺人犯。他不敢想,那女人的床上是否留著他的頭發,身體里是否有他的體液,脖子上是否有他的指紋,隨便哪一樣,就是死證!
朱小全的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搔了搔頭,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轉了兩圈,他得趕緊想辦法離開這該死的城市!可他這個時候不能出去,出去等于送死,他也不能呆在這屋里,屋子的主人很可能上夜班,不多會兒就會回家,他該怎么辦呢?
朱小全正無計可施,一抬眼,看見對面站著個人,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是墻上有面鏡子,鏡子里的他襯衣穿反了,褲子沒扣扣子,外面灰色的西裝皺巴巴的不成樣子,頭發凌亂,滿臉驚惶。他這模樣出去,被公安看著了是不打自招。他趕緊把外衣脫下來,把襯衫翻過來穿好,剛扣著扣子,門外響起敲門聲。
糟了!朱小全慌得差點尿褲子,他想,房主是不可能敲門的,直接用鑰匙開門就成,門外十有八九是公安。要跑已經來不及了,呆在屋里不出聲,回頭房主回來了,堵他個正著,他就插翅難飛了。
朱小全急得不行,敲門聲一陣緊似一陣,他沒辦法,索性把褲子脫了,把頭發揉得更亂,裝出睡眼惺忪的模樣去開門。
門外果然站著兩個全副武裝的公安,態度友好地問他:“你樓上住的女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你知道大家住樓里,老死不相往來。”朱小全說,又裝好奇,“發生什么事了嗎?”
“她被人殺了!”公安說,“你夜里沒聽到什么動靜?”
“沒有,我睡得死沉。”
“你平時上下樓坐電梯就沒碰著她?沒注意她都跟些什么人來往?”公安又問。
“我愛運動,喜歡爬樓梯,偶爾才擠電梯,還真沒注意。”朱小全挺不好意思地說。
“噢,打擾你休息了,那回頭有什么事,我們會再來訪查,希望你能支持我們的工作。”
“一定,一定。”
關上了門,朱小全發現自己背后的襯衣都被汗水浸透了。他從貓眼里看見那兩個公安從樓梯口兒上去了,鋪著暗紅地毯的走廊血盆大口一樣空蕩。
機不可失!朱小全飛快地穿好褲子,又拿了件掛在衣架上的黑色西裝穿好,打開門風一樣地躥了出去,他選擇乘電梯。
電梯的可怕之處就在于,沒有人知道打開它的一瞬間會看到什么。朱小全硬著頭皮等,樓梯里有公安,電梯里不知道有沒有危險,二選一,他只能報著僥幸心理豁出去,他站在電梯口,西裝筆直,看似沉穩淡定,實際心急火燎,膽戰心驚……
二
往常這個時候,劉瑩瑩下夜班回來,整個居民區都還在熟睡中,高大雄偉的居民樓顯得異樣空曠冷寂,乘電梯的時候,她從電梯四面逞亮的梯壁里,能看到自己蒼白而疲憊的臉,那時候,她總會覺得孤單和難過。
這是豪華居民區,價值不菲的樓房是她死去的丈夫留給她的。有能干的丈夫時,她在家里養尊處優。丈夫生意嚴重虧損,存款還了銀行貸款所剩無幾,后來丈夫死了,除了房子,什么也沒給她留下。
可當她得自食其力時,卻發現長期的慵懶已經扼殺了她的生存能力,她與這個社會嚴重脫節,能做的只有超市收銀員,不用動腦,機械地勞作,靠微薄的收入艱難度日。青春美麗的臉龐日益失去光彩,她似乎能觸目驚心地看著皺紋怎樣一點點爬上她的額頭眼角,而她再也無力支付昂貴的美容保養費,只能終日在自怨自艾中惶惑度日。
今天晚上似乎有點特別,樓下停了幾輛警車,有些好熱鬧的人正湊在一起對著大樓指指點點。
她很累,恨不得能立刻躺下睡覺。她沒心情去管別人的閑事,淡漠地掃了一眼警車和人群,就進了電梯。
她家住十八樓,空中樓閣一樣的住處。絕望的時候,她曾經站在窗戶前,看著樓下螞蟻般忙碌的人影,想象自己一躍而下后的景象,她可以在半空中展開雙臂,像只大鳥一樣自由地飛翔。可她能飛多久?一分鐘?或者十幾秒?
劉瑩瑩靠在冰冷的梯壁上,又沉浸在這樣的想象里淚流滿面,屏燈顯示十八樓時,電梯門自動打開時,她正哭得無比悲慘。
很意外,電梯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朦朧的視線里,劉瑩瑩有一刻恍惚,似乎她的丈夫死而復生,正站在電梯門口迎接她回家。這樣的錯覺讓她一時愣怔,忘了走出來,而那個男人大步跨進了電梯,反手按下關門鍵,下樓。
男人穿名牌西裝,身材高頎偉岸,面龐俊朗,他背對著她,從梯壁里直視著她,沉靜的眸子深處像燃燒著兩團火。
她的丈夫也曾有這樣一件西裝,穿起來也似這樣瀟灑勁挺……
劉瑩瑩不知自己是孤單得太久,在這樣寂冷的黑夜中倍感無助,還是神似丈夫的男人吸引了她,她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哭泣,從后面環抱住男人,把淚漬斑斑的臉貼在了男人寬厚的背上……
朱小全看到電梯里有人,本來就心慌,但看到是個哭泣的女人,稍微放松了警惕,沒想到進了電梯不久,女人就這么抱緊了他!
便衣?這女的在電梯里守株待兔?朱小全心里一緊,本能地掙脫,卻聽到女人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對不起,請讓我靠一會兒,就一會兒。”
這樣的請求沒有男人能拒絕,就算亡命奔逃的朱小全也狠不下心,他僵了身子,任由女人抱著。屏顯才十二樓,電梯慢成龜速,他希望早點下樓離開這里,不要再節外生枝,這女人如果只這么點兒要求,他沒啥意見。
可是,就在這時,電梯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屏顯數字上升!
朱小全全身汗毛倒豎,什么情況?樓上的公安發現他逃跑,追來了?電梯上去了,公安等在電梯門口抓他?
朱小全緊張得心跳失控,氣息不由得粗重,這樣的反應給劉瑩瑩的暗示可想而知。她從后面轉到了前面,依舊緊抱著他,仰著臉看著他,那欲語還休、楚楚可憐的模樣,讓慌亂中的朱小全心浮氣躁。
電梯又快得像飛毛腿,轉眼回到了十八樓,朱小全想垂死掙扎都沒辦法,女人抱得太緊了,他又不敢說什么做什么,只能坐以待斃,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朱小全的唇離女人的近在咫尺,極度的慌亂讓朱小全兩眼一閉,狠狠地吻了下去……
“先奸后殺,用死者身體里的殘留物回頭做了DNA,很快就能抓到那畜牲。”
兩個公安邊說邊進了電梯,每一個字都像刀似的插在朱小全心上。
兩個公安看了朱小全和劉瑩瑩一眼,不約而同撇了撇嘴,側著身子退到了后面,而朱小全被劉瑩瑩帶著走出了電梯,兩人依然保持著熱吻的狀態。
電梯門關上的一刻,朱小全懸空的心臟落到了實處,他倍感慶幸的同時,唇上真切地感受到綿軟與溫熱,女人的唇舌似帶著吸盤,焦灼地吮吸著他,讓他欲罷不能。
這棟樓里到處是公安,他這樣頻繁上下很容易引起懷疑,女人無意中救了他,她需要他,而他也需要她,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他得先找個地方躲一躲,等公安走了再逃。
他們一如熱戀中的情人,卻沒人知道他們剛認識。
女人掏鑰匙開門,正是朱小全剛離開的這家。
陰差陽錯啊,朱小全不由感慨,他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似乎就進了一個怪圈,他沒有辦法預知下一刻會發生什么事,他的命運正變得無法操縱。
進了門,兩人開始纏綿,朱小全需要緩解壓力,劉瑩瑩需要癡人做夢,他們仿佛找到了彼此的歸宿般,情深意長。可這時,朱小全突然想起了樓上大床上兩眼翻白的女人,頓時像泄了氣兒的氣球蔫了下來。
劉瑩瑩卻意猶未盡,她問:“親,你手機號多少?”
“186XXXXXXXX……”
朱小全剛說完,腸子就悔青了,他怎么能隨便告訴別人他的手機號呢?緊接著,更讓他上火的事發生了,劉瑩瑩撥了他的手機號,而他沒聽見手機響,可劉瑩瑩把號撥通了!
“喂,哪位?”
對面嚴肅的聲音如平地驚雷,把朱小全震得魂飛魄散。
“……”劉瑩瑩看了看朱小全,愣了愣。
“喂,哪位?”
對面提高了聲音。
“對不起,撥錯了。”劉瑩瑩扣死了手機,不滿地看著朱小全,委屈地撅起了嘴,“你怎么能騙我呢?我真想和你好,一直好。”
這個女人真傻得可愛!朱小全真要瘋了,這樣大起大落一驚一乍的,他心臟受不了。他跟棵衰草似的癱在床上,有氣無力地看著天花板,透過那層鋼筋水泥,那個死去的女人似乎正詭異地盯著他,扭曲的五官掛著冷笑,徹骨的寒冷從頭裹到腳,朱小全想哭。
慌亂中,他把手機忘在了樓上!也可能,有人故意把他的手機掏出來丟在了事發現場,現在公安手上有各種他犯了案的不利證據,眼看他就死定了!
如果他猜得沒錯,公安很快會把電話撥回來,那時,劉瑩瑩會不會出賣他?
朱小全想到這里,騰地坐了起來,直盯著劉瑩瑩,他該拿她怎么辦?
殺人滅口!?
想到這四個字,朱小全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
三
朱小全猜對了,公安很快把電話打了回來!
剛才,在樓上案發現場,刑警偵察科長王科聽到手機鈴響,發現了死者枕頭底下的手機,最新版的手機,雙卡雙待。
王科喜出望外,有罪犯的手機,案子就破一大半了。
手機接通后,女人頓了頓就說打錯了,這讓王科心生疑云,對方掛斷后,他沒有急于追問,先研究手機。
手機的主人和犯罪嫌疑人應該是同一個人,可奇怪的是,能使用這樣高檔手機的人,多是高級白領,這個群體的人素質也相對較高,有一定的法律意識,不至于犯這種惡性刑事案,但凡事總有例外。
王科戴著白手套,一邊拿著手機翻看,一邊琢磨。
手機里兩個卡,一個移動的,一個聯通的,移動的卡里存有大量聯系人號碼,其中不少注明“經理”、“主任”之類的字眼,通過這些號碼查明手機主人的身份應該易如反掌。另一個聯通號里什么也沒存,甚至一個通話記錄都沒有。
現在很多有錢人搞婚外戀或者暗中交易,都另用一張卡,這樣的手機卡通常不需要身份證注冊,預付話費,用完了事,能這么及時地清除通話信息,要么是機主警惕性極高,要么這是張新卡。
通過10011,王科查到這張聯通卡余額為78元,不是新卡,既然這樣,回頭去聯通營業廳查通話記錄也很容易。
手機從某種意義上說,就代表機主本人,它能告訴警方很多信息:機主的朋友圈,作案前曾與哪些人聯系過,與死者間有沒有長時間的通話等等。
有了它,機主無疑難逃法網。可一個能及時刪除通訊記錄保持高度警惕的人,怎么可能在作案后馬虎地把手機忘在事發現場呢?王科擰緊了眉頭,繼續翻手機。
手機里存著一些照片和短信,有意思的是,照片多是一個看似溫良的女人和相貌相仿的小女孩,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對母女。母女倆在照片里笑得很幸福甜美,絲毫不知道他丈夫包藏禍心,犯了這樣的殺人案。
短信包含的信息也很多,有朋友間的問候,有網上銀行登陸提示,有淘寶支付驗證碼,還有刷卡消費記錄,其中有條中信銀行的消費額度是三萬六,王科簡單算了一下,幾個消費記錄的消費總額大約在四萬以上。
這些信息都顯示出機主是個在網絡里如魚得水,而且生活條件優越的人——普通工薪收入的人難有一個月內刷卡數萬的可能。這樣的人,怎么會犯這么低級的罪案毀了自己的人生?
死者死于凌晨一點左右,距離他們到達現場三個小時,尸體還有余溫,脖子上有環形掐痕,但致命傷不在脖子上。死者雖然死于窒息,但是先被用枕頭捂死,然后才被掐的。也就是說,如果不是罪犯害怕死者緩過氣兒活過來而進行了殺傷鞏固,就是另有蹊蹺。
這是一起情殺案,還是一起仇殺案,又或者是一起入室搶劫案?
從死者生前飽受摧殘的尸體上看,仇殺的可能極大,可死者室內一片狼籍,分明被人翻箱倒柜過,死者皮包里的錢夾和現金、手機也不翼而飛,看起來更像是一起入室搶劫殺人案。
問題是,一般搶劫犯重財惜命,他們大多沒膽量殺人,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他們寧可棄財逃跑。死者是年齡在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性,身材嬌小,看似不是那種有勇氣與搶劫犯殊死搏斗的人,即使是她在睡夢中驚醒,發現有人入室偷竊而反抗,兇手起了殺心,也多會速戰速決,怎么會長時間滯留現場?
以王科多年的刑偵經驗,他斷定這起兇殺案決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這么簡單,這起看似搶劫殺人的案例,光現場就有諸多可疑的地方,而切入點,或許就是剛才打來的那個電話!
想到這里,王科翻看了剛才那個來電號碼,讓助手取證了手機和死者脖子上遺留的指紋,這才回撥過去……
“愛你不止今天,分手跟著思念……”
手機鈴聲驀然炸響,把矛盾重重的朱小全嚇了一跳。
他緊張地盯著劉瑩瑩,暗暗攥緊了拳頭。
劉瑩瑩拿過手機,掃了一眼,拒接:“討厭!”然后把手機丟到了一邊。朱小全松了口氣,松開了拳頭。
“我對你是真誠的,把你的號碼告訴我!”劉瑩瑩期期艾艾地看著他,目光溫柔,語氣嬌癡。
朱小全心里一熱,他混到現在,和很多女人逢場作戲,從來沒被女人這么重視,也沒有被女人像剛才一樣情意綿綿地對待過,他感覺出來,這女人沒騙他,她真心喜歡他。
頭一次被女人無條件地喜歡,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朱小全心里翻江倒海,他勉強扯出一個微笑,伸手摸了摸她蓬松的頭發,動了動嘴唇,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這樣的表情和動作充滿了寵溺的味道,劉瑩瑩拉過他的手,合在自己的臉上,眼淚又上來了,她說:“親,你知道啊,我丈夫死后,你是第一個……”
她的丈夫死了?
朱小全屏住了呼吸,凝神看她。
“我很愛我丈夫,可他還是在外面養了情人,那個女人就住在我家樓上。”劉瑩瑩嘆了口氣,哀哀地說。
朱小全只覺得頭皮“錚”的一聲開了蓋兒,他的靈魂跳出半米高,俯視著這個語出驚人的女人。
昨天晚上在酒吧里引他上鉤的女人就是她?她這樣栽贓嫁禍給他想干嘛?如果真是她,她怎么還敢這么坦然地面對他?
朱小全本來就亂成一團的腦袋里又飛進了數萬只蜜蜂,擠在一起嗡嗡作響。
“她整天打扮得妖里妖氣,常常故意挑釁我,為了保全家庭,我忍氣吞聲,丈夫對我還不錯,也沒提出離婚,我就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熬過去,可是,可是……”
女人說到這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開始往下掉,朱小全腦袋里的蜜蜂開始沖鋒陷陣,讓他頭疼欲裂。
“可是,我丈夫的生意突然就垮了,還了貸款還負債累累,他一天到晚躲在家里生悶氣,躲債主,沒多久就舊病復發死了……”
女人一邊哭一邊說,朱小全不知自己怎么就伸過手去,把她攬進了懷里。
接下來,她會跟他說什么?向他懺悔,要還他清白?
這樣最好,人如果是她殺的,然后嫁禍給他,她知錯就改,主動承認錯誤,去向警方投案自首,他不僅不會怪她,還會心疼她。
可是,女人繼續說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丈夫死了,樓上的女人也不肯搬走,很快有別的男人找上了門。我怎么也不明白,這樣的女人,我丈夫怎么會那么迷戀?他為她一擲千金,他死了,她淚都不掉一顆,可就苦了我了,他生前我跟著生氣,死了還要替他還債……可我還是很想他,很愛他……”
朱小全嘆了口氣,強壓著不耐和煩躁,提示她:“所以呢?”
“所以我就遇到了你,你很像我的丈夫,穿的衣服也和他一樣,我想你是我的丈夫在天之靈派你來安慰我、陪伴我的。”
劉瑩瑩一廂情愿地看著朱小全,柔情似水地說。
朱小全想跳樓,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莫名其妙身負命案,危在旦夕,又這般稀里糊涂被這個女人纏上了,他的問題不僅沒解決,似乎更麻煩了。如果警方從死者生前的人際關系中順藤摸瓜,找到了劉瑩瑩,而劉瑩瑩也正跟他交往,他會不會順理成章地變成了劉瑩瑩雇兇殺人的幫兇?
“樓上的女人被殺了,你不知道?”
朱小全死盯著劉瑩瑩的眼睛,冷不丁問了一句。
“什么?她被人殺了?”
劉瑩瑩的眼睛瞪得比他還圓,語氣又吃驚又歡喜。
她的表情絕不是裝出來的。朱小全看著她,一時間萬念俱灰……
四
死者姓名:周麗雅;性別:女;年齡:26歲。無業。
生前,周麗雅是華翔企業董事長劉云海包養的情人,為了蔽人耳目,劉云海竟然讓周麗雅住在自己樓上,并把這處房產轉到了周麗雅名下,用情之深,由此可見。
也就是說,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劉云海的情人周麗雅與他的妻子劉瑩瑩住在上下樓,抬頭不見低頭見。但通過群眾訪查,鄰里少有知道她們之間關系的,也從沒聽到她們發生爭吵。
兩個水火不融的女人能相安無事,是劉云海左右逢源到位,還是兩個女人心胸寬廣勝似大海?
這樣匪夷所思的情節在許多富商家庭上演,警方見怪不怪。而刑偵案件中,曾有多起仇殺緣于女人間爭風吃醋,這起兇殺案的動機也極有可能歸屬此類。
后來,劉云海生病死亡,劉云海與周麗雅才中斷了關系,周麗雅再沒有固定情人,私生活混亂。這期間,周麗雅與劉瑩瑩照常老死不相往來,依然沒發生過沖突。
如果說劉云海活著的時候,劉瑩瑩都大肚能容,劉云海死了,她就更不會對周麗雅窮追猛打,甚至以身試法。但也有可能,劉瑩瑩在劉云海生前,對周麗雅懷恨在心卻不敢貿然出手。
畢竟,一個女人的生存能力與自尊成正比。
完全依賴男人生活的兩個女人都選擇了以犧牲尊嚴為代價,雖然劉瑩瑩是正室,也不敢違逆劉云海的意愿,對周麗雅大打出手,但相安無事往往暗藏殺機,沒有哪個正常的女人不仇視小三,所以,劉云海死了,劉瑩瑩才算老帳?
不過,算老帳一般急不可耐,劉瑩瑩能等兩年之久才動手?
何況,劉瑩瑩在案發當晚,在小區東面的銀座地下超市值夜班,她的同事作證,她從傍晚六點一直到凌晨三點,除了中間去了趟廁所,沒有離開收銀臺。
劉瑩瑩不具備作案時間,她會不會雇兇殺人?極有可能。
可問題是,留在現場的手機機主是該市云盛集團老總路東明,一個身家億萬的富商會受雇于一個相貌平平、身無所長的寡婦?這事有點玄!
而且,據路東明證實,他的手機在案發當晚丟失,連同他的高檔西裝、內裝數張銀行卡并有現金兩萬余元的錢包,在他位于金嶺山莊的豪宅里。他當晚回家,進門的時候,把衣服和包都放在儲衣柜上,隨后他進衛生間洗澡,洗完出來換上睡衣就去睡了,早上起床才發現被盜并報案。
金嶺小區防盜設施齊全,小區保安證實路東明當晚回家后,早上七點半才出的門。從小區監控看,路東明的車進出也在同一時段,駕駛人是路東明本人。
路東明因此解除作案嫌疑,他聲稱與劉瑩瑩之間毫無瓜葛,壓根兒就不認識這么個人,那么,兇手就極有可能是偷走路東明手機的小偷!
奇怪的是,小偷當晚已經豐收了,會為了搶點小錢殺人?這不合邏輯。一般小偷得了手,出于畏罪心理會消停幾天,直到把手里的錢花光了才再次作案,而且會遠離先前作案地點,避免引起懷疑。從金嶺小區監控上看,一天進出的人,除了小區里的戶主外,有送外賣一人,送報一人,送奶三人,修理水管一人,查電表兩人。除了水管修理工,其他人都有出門記錄,那個水管修理工極有可能是小偷!
可惜,那個水管修理工進門的時候穿著一身臟兮兮的工作服,背著個大破工具箱,帽沿壓得很低,雖然走路慢騰騰的,但是從拍攝角度也看不清人臉。
該男子身高一米八零左右,這是從監控錄相上唯一能證實的信息。
這個小偷與劉瑩瑩有沒有關系呢?
極有可能。因為,路東明清楚地告訴警方,他只有一張移動手機卡,手機上的另一張聯通卡不是他的。既然不是他的,就極有可能是那個小偷的,而在王科親臨現場辦案期間,劉瑩瑩給小偷打過電話!
小偷卡上最后的來電,警方通過聯通工作人員,輕易查出是劉瑩瑩的號碼。
劉瑩瑩與周麗雅生前是情敵,周麗雅被殺當晚,劉瑩瑩撥打了滯留案發現場小偷的手機號,這是不是意味著案情大白了?
劉瑩瑩雇用了一個小偷當殺手!
這推理似乎順理成章。
可王科還是百思不得其解,就算小偷受雇于劉瑩瑩,為什么會弱智地與周麗雅發生關系?小偷們都有一定的的防偵查意識,劫財不劫色幾乎成了他們的職業道德,這個小偷又怎么可能在現場遺留這么多作案證據?
這太像是一起搶劫殺人案了,就因為太像了,反而破綻百出!
而且,詭異的是,周麗雅所住的樓層是十九層啊,小偷如果不是從正門進來的,他有特異功能能飛上來?
因為這片居民區外來人口眾多,排查困難,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要從這進進出出的車輛和路人模糊的影像中找出兇手,難度很大。難度大警方也克服了,可結果刑偵員們一天兩夜沒合眼,把監控錄相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也沒發現蛛絲馬跡!也就是說,小區監控表明,當晚,居民陸續回來,沒有類似金嶺山莊監控錄相里那個水管修理工的人。
居民樓畢竟不是賓館,走廊里沒裝監控攝像儀器,所以兇手什么時候怎么進入被害者房間完全無從得知。
問題不止這些,小偷的通話記錄里,沒有任何號碼的重復通話,而所有通話的對象都是女人,且她們不約而同否認認識機主,因此,確定小偷體貌特征變得很困難。更奇怪的是,在這些通話記錄里,沒有小偷和劉瑩瑩的通話記錄,唯一一次,就是案發后,劉瑩瑩打來,王科接的這一次。
這不合常理。如果劉瑩瑩雇兇,之前兩個人不可能沒聯絡。那劉瑩瑩到底是不是打錯了電話?她與小偷到底有沒有關系?是不是幕后主使?
真相到底是怎樣的?王科決定上門找劉瑩瑩。
劉瑩瑩,女,30歲,銀座地下超市收銀員。
王科和助手小劉到超市找到劉瑩瑩的時候,已經是案發后第二天晚上。
超市里人來人往,劉瑩瑩站在收銀臺旁,手忙腳亂地招呼顧客,掃價,收款,裝兜,埋頭苦干,分秒必爭。
王科站在人群里看她,她雖然忙亂,但動作機械,有條不紊,這是成年累月練就出來的,而與其他收銀員相比不同的是,她表情麻木,嘴唇緊抿,與熱鬧的人群格格不入。
“她就是劉瑩瑩?”
王科剛要上前,助手小劉指著劉瑩瑩問。
“就她住在被害者樓下?他丈夫死了,一個人住?”小劉又問。
“對,就是她!”王科疑惑地看著小劉,“怎么呢?”
“老大,我忘了匯報件事,事發當晚,我和小李到樓下訪查過。我記得很清楚,開門的是個男人,似乎還沒睡醒,個子大約一米八左右,我問他有沒有聽到樓上有什么動靜,他說睡得沉,沒聽見!”小劉臉色微變。
“你懷疑那個男人就是兇手?那當時劉瑩瑩在哪兒?”
“劉瑩瑩還沒回家!因為我和小李訪查完十八樓后又下樓去做訪查,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們看見劉瑩瑩正和一個男的摟在一起……”小劉懊惱極了,欲言又止。
“摟在一起?干嘛?”王科眨了眨眼,一頭霧水,“屋里一個男人,電梯里又摟一個?”
“他們在電梯里接吻!當時我們都覺得挺別扭,后來她們親著出去了,我們也沒多想,今天看見劉瑩瑩人,我才想起這事不對!至于這兩個男人是不是一個人,我還真吃不準,電梯里的穿著黑西裝,個頭兒似乎比屋里的還高一點兒,一表人材,可當時他們摟得緊,我們沒能看清臉。”小劉咬了咬嘴唇說,“都怪我們粗心。”
“你是說,屋里的那個男人,很可能是那個小偷?還是你覺得那根本就是一個人?你覺得劉瑩瑩窩藏了罪犯,并掩護他逃離現場?”王科往劉瑩瑩那邊看了看,這女人怎么看也沒那么大膽子呀,先雇兇殺人,然后算好時間掩護小偷出逃!
“我只覺得屋里的那個男人可能就是兇手。至于外面的一個,似乎不像屋里那人,也不像要逃跑,因為她們是從樓下上來的,一起摟著出了電梯……,她們就在十八層出的電梯,直接去了劉瑩瑩家里了!”小劉拍著腦門叫起來,“天啊,這么說,兇手逃離現場后,藏在了劉瑩瑩家里,我們和他照過面,被他糊弄過去后,他乘機溜了,等劉瑩瑩回家時,兇手已經跑了!”
這個推理順理成章,可劉瑩瑩和另一個男人摟抱著回家后,怎么想著撥小偷電話的?和她一起回家的男人是誰?她新處的男朋友,還是一夜風流的伙伴?
王科看著忙碌的劉瑩瑩,突然想,他這樣找她,應該怎么問她才好?他會不會打草驚蛇?
一個女人需要多大膽量,在雇兇殺人后,才能如此從容鎮靜地照常工作?
“小劉,你就盯著她,先別驚動她,看看她都與哪些人接觸。”王科想了想,說,“我先回科里看看,化驗結果和尸檢報告該齊全了。”
“好。”小劉點了點頭,混進了超市里的人群中……
五
化驗結果證明,死者身體里兇手的殘留物的確為事發當晚所遺留的。而死者脖子上掐痕指紋與手機上遺留的個別指紋相同,手機上除了兇手的指紋,再就是路東明的,這也證明路東明沒有說謊,他的手機的確是被人偷了出來的。而且,同樣的指紋出現在后窗窗臺,順著下水管向下,延伸到樓下后窗后消失。
如果只是這些證據,那么,小偷就是殺人兇手,見財起意,因被受害者發覺而對死者先奸后殺,隨后從后窗逃至樓下,躲過小劉小李的詢問,在大家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接下來,就應該根據其遺留下來的體液所提供的信息追捕兇手了,可電腦系統信息庫里沒有吻合的個例,證明兇手極有可能是流竄作案的外來人員。不管是本地人口還是外來人口,只要他還活著,總有抓到他的一天。
更讓人吃驚的是,尸檢結果證實,死者臨死前并沒有與人發生過關系!
“怎么會這樣呢?張博士這次是腦子進水了還是眼花了?”小李不明白。
“張博士人如其名,博學多識,業務精湛,工作起來一絲不茍,尸檢經驗豐富,從來就沒失過手,怎么會拿這樣的事開玩笑?”王科雙眉緊鎖,自言自語地說,“難道,死者體內殘留物是人死了之后才放進去的?可是怎么會是新鮮的呢?”
“對,王科長,你說對了。”
這時,張博士走了進來,說:“死者尸體往往是最有力的證明,我仔細檢查過,從死者眼球表面中度翳狀薄云看,她在被發現時已經死亡三個小時以上。而體內殘留物的新鮮度證明這人的體液頂多在她的體內存放了兩個小時。另外,還有證據表明,死者臨死前絕對沒有與人發生關系,她體內的殘留物是人死后人為放進去的!”
張博士說到這里,頓了頓又說:“不僅如此,死者的確是窒息而死的,但她被捂死在先,脖子上雖然有掐痕,但從掐痕的力度上看,根本不足以致命,而且,掐痕遺留的時間距離死者死亡時間多達兩個小時之久,正好與體液遺留時間在同一時段。”
“這么說,這起案子不是什么入室搶劫殺人案,而是兇手殺了被害人后,找了個替死鬼,嫁禍于人?”小李恍然大悟,“那個小偷也根本不是兇手,而是替罪羊?”
“基本可以這樣說。”張博士點了點頭。
“既然小偷不是兇手,那當晚到過案發現場的,還應該有第三個人,也就是真正的兇手,可他是怎么弄到小偷的精液并弄到了死者身體里的?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小偷在不在現場?兇手又是什么人呢?”王科抹了抹額頭,大量證明證實了他的猜測,卻仍然解不開全部的謎團。
有很多案子就是這樣,也許案發當時很簡單,但偵破的過程卻困難重重,特別是兇手有意布局的案件,會誤導偵察方向,造成很多冤假錯案,而真正的兇手卻得以逍遙法外。
“真暈,尸檢報告推翻了現場提供的其他物證,那個小偷既然沒殺人,他跑啥呢,把情況跟我們說清楚了,我們還能冤枉他?鬧得跟畏罪潛逃一樣!”小李忍不住發牢騷。
“誰都怕被冤枉,何況這是殺人罪!”王科嘆了口氣說,“看來,還是得找劉瑩瑩,我們得到她家去看看。
小劉一直藏在人群里監視劉瑩瑩,沒有任何人來找過她,從始至終,她連個電話都沒打,連地方都沒挪,她就站在那里忙活,活像個機器人。
接到王科的電話后,小劉穿過人群,徑直向劉瑩瑩走去,可就在這時,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走到了劉瑩瑩身邊結賬。
本來,這也沒什么特別,可特別的是,一直表情麻木的劉瑩瑩突然微笑起來,眼睛瞬時閃亮,她對男人點了點,說了幾句話,男人提著裝滿東西的方便袋走了。
從男人的體型上看,很像監控里的水管修理工!
小劉趕緊打電話匯報,王科說:“跟去看看。”
小劉領命,快步尾隨男人出了超市,可出了超市的門,小劉頓時傻了眼,超市外人來人往,哪里有那男人的影子?
小劉懊惱地跺了下腳,轉身回到超市,一抬眼,卻看到收銀臺那兒換了人,劉瑩瑩也不見了!
這是調虎離山計?!小劉氣急敗壞。
“沒事,我們守株待兔,劉瑩瑩總不能不回家吧。”王科倒淡定,“先查查劉瑩瑩前夫劉云海生前的社會關系,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
“老大,我們發通緝令吧,讓小偷跑了咱們更麻煩。”小劉提議。
“不急,小偷也不是真正的兇手,而且他也跑不遠,如果我猜的沒錯,他偷來的錢包被兇手拿走了,身無分文,正在為生活發愁,所以,他很可能會再次偷竊,布控下去,很容易抓到。”王科說。
“那行,我回去跟小李去劉云海原來的公司訪查一下。”小劉無奈地說。
“對了,死者的手機號查到了沒有?”王科想起這事來,問。
“沒有查到,她用的是臨時號碼,沒有身份登記那種,而且經常更換,我們去過她常去的那家酒吧,酒吧老板說她從來不缺錢,出手闊綽,去酒吧就是為了找男人消遣,不是為了賺錢。”小劉說,“聽老板說,有一次,她為了討一個男人的歡喜,竟然買了輛奧迪給他!”
“嗯,知道了,你去忙吧。”王科掛了電話,眼前浮現出劉瑩瑩蒼白消瘦的臉,劉云海死了,他生前的情人生活優越無憂,他的老婆卻不得不背負債務,為生計疲于奔命,這世上有些事真耐人尋味。
可是,周麗雅哪來的錢呢?是劉云海生前給她留的,還是另有來源?如果是劉云海留下的,劉云海又怎么會走投無路、積郁成疾?而且,按常理,男人生前就算朝三暮四,但到底還是重視婚姻家庭的,劉瑩瑩性格柔弱溫婉,劉云海有婚外情時也沒有棄她于不顧,這樣的劉云海在彌留之際,會不想辦法安排好劉瑩瑩以后的生活,而專管周麗雅?不太可能。
就算劉云海對周麗雅用情至深,也不會厚此薄彼,這關系到一個男人最起碼的責任感,據對劉云海的調查,劉云海不是個寵妾棄妻的人。
既然這樣,周麗雅的錢到底從哪兒來的?這與周麗雅的死有沒有關系?
王科苦思冥想也理不出頭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正是冬天難得的艷陽天,大街上,車馬如龍,人潮如海,到處一片浮華盛世的景象。
能健康地活在陽光下,應該是最幸運和幸福的事……
六
超市買東西的那個高大的男人不是朱小全,劉瑩瑩也不是故意調虎離山,那個男人是劉云海以前的下屬,見到認識的人,大家打個招呼而已。
打完招呼,劉瑩瑩去了趟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小劉已經走了,她仍然站班,同事卻笑著指著超市里的一個男人對她說:“別干了,你愛人來接你了,他剛才來問我你在哪兒,我告訴他你去了洗手間,讓他稍等。走吧走吧,我有事兒時你再給我頂班。”
愛人?劉瑩瑩一看,是朱小全。
很久沒人這樣等她了,劉瑩瑩的心里漫過溫熱的潮汐,她走過去,輕輕拉了拉朱小全,沒想到,朱小全受驚似的跳了起來,看是她,俊臉由驚慌轉為惱恨,繼而是親切和欣喜,他不由分說地拉起她的手,快步走出超市。
“你要帶我去哪兒?”劉瑩瑩問。
“我也不知道。”朱小全腳步如風,鬼追似的拉著劉瑩瑩上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出租車司機問。
“找個安靜的地方。”朱小全說,“荒郊野外也行。”
劉瑩瑩很安靜,只是甜甜地微笑。
“呵呵,小兩口挺甜蜜的,行,去市郊環海公園吧,這時候少有人去,你們可以好好處。”司機自以為是地說。
朱小全看了劉瑩瑩一眼,這女人一點安全意識都沒有,她對他就沒有一點兒防范?如果她知道,就在剛才,他在刑警眼皮子底下,在超市里偷了兩個錢包,她還會這樣溫柔地看著他么?
想到這里,朱小全突然對自己深惡痛覺。這種陌生的情愫來勢洶洶,讓朱小全暗暗心驚,他這是怎么了呢?他從來都是得過且過,從來沒質疑、反省過自己的人生,他很小就失去了雙親,整個成長史充滿屈辱與驚恐,他過早地學會了獨立,也試著遵規守紀地活著,可他發現,這社會到處是貧富不均、勞而難獲的事,生活的艱辛,加上懶惰成性,使得他漸漸心理失衡,不愿再為微薄的薪水兀兀窮年地工作,偶然的一次偷竊讓他發現,這幾乎是世上最輕松、最快捷的發財方式,只要有足夠的膽量和嫻熟的技巧。
很多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個潛伏在一堆新鮮水果里的害蟲,伺機出動,生活無憂。他曾為自己身懷絕技而洋洋自得,對那些勞苦大眾滿懷同情,他從不偷窮人的東西,他只偷富人的,然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覺得他跟武俠書里救民濟世的大俠一樣,因嫉惡如仇而偷,以自己的方法懲罰那些剝削者。
如果不是因為這次走霉運,又陰差陽錯地遇到了劉瑩瑩,也許他會繼續在亡命天涯中將偷竊進行到底。可是,現在,他暗暗告誡自己,這是最后一次偷東西,以后,他要好好做人。
在他離開這個城市之前,他想和劉瑩瑩獨處,或者,帶她走。
他有很多話要對她說,他要像向神靈懺悔那樣,把自己犯下的所有錯都說出來,這些話他憋在心里太久了,他想找個人傾訴。他還要懇求她留在他身邊,相信他能給她帶來幸福……
可就在此時此刻,朱小全突然就膽怯了,他厭惡自己,并對自己想做的坦白充滿擔憂,劉瑩瑩知道了一切會怎樣呢?
她會不會抽他耳光,罵他無恥,然后憤然報警,棄他而去?
朱小全不敢往下想,他轉頭看向窗外,公路兩邊,脫光了葉子的行道樹顯得瘦骨嶙峋、無精打采,遠處起伏的群山也灰蒙蒙的,他心情沮喪地嘆了口氣,一回頭,正對上劉瑩瑩深情的目光。
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對視了片刻,劉瑩瑩把手合在了朱小全的手背上。
溫暖從劉瑩瑩的手心里傳遞過來,順著朱小全的手臂到達四肢百骸,他的眼眶不由潮熱,在這寒冷的冬日,在他一直慘淡的人生里,劉瑩瑩的溫情如春日的暖陽,幫他驅逐來自心底的冰寒。
其實,他們只是剛認識,互相并不了解。可是,莫名的,他們間有了那種患難與共、生死相依的感覺,這感覺彌足珍貴。
朱小全的沮喪一掃而光,他拍了拍劉瑩瑩的手,給她一個安心的微笑,他決定了,他要對劉瑩瑩說實話,他相信她會相信他、原諒他、接受他。
以后,他要和這個女人好好過日子,像所有平凡的夫妻那樣生兒育女,他會改名換姓,在某個城市的某個角落里安分守己、照顧妻子兒女,孩子們會叫他爸爸,圍著他要糖吃,而他會像所有慈愛的爸爸那樣,笑瞇瞇地抱起他們,去滿足他們小小的愿望……
想到這些,朱小全的心里春暖花開,他伸過手臂,環繞著她。她就把頭輕輕依靠在他的臂彎里,安穩地閉上雙眼。一路上,兩人默默無語,可整個世界都能聽到他們幸福的心跳。
出租車很快駛到了郊外,車窗外田野遼闊,天高云淡,兩人一起欣賞著沿途的風景,有度蜜月的甜蜜……
可是,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刺耳的剎車聲,那聲音像某種野獸被撕裂般發出的嘶叫,他們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就眼睜睜看著前面一輛如龐然大物般的貨車,迎頭直撞上了他們所乘坐的出租車!
“轟”的一聲,世界在眼前坍塌了……
“什么?劉瑩瑩出車禍了?和那個小偷一起?肇事者逃逸?車禍現場在哪里?”王科接到小劉的電話,吃驚地站了起來,“趕緊通知交警別破壞現場,我馬上就到!”
劉瑩瑩真和小偷在一起?長相那么老實的女人真會雇兇?否則,他們怎么會在一起呢?尸檢報告的確能證明小偷不是兇手,可也有可能,劉瑩瑩和小偷先把周麗雅用枕頭捂死了,然后故意偽造現場以誤導警方,借機逃跑!
可他們又怎么會出車禍?是突發事件,還是有人蓄意謀殺?
王科心里七上八下,迅速帶隊趕赴現場。
車禍現場慘不忍睹,出租車前蓋兒整個兒的變了形。出租車司機擠在方向盤與后座之間,卡得死死的,腦袋都開了瓢。后座上的男人趴在女人身上,左胳膊肘部以下擠在變形的車門里,血肉模糊、白骨參差,頭部受傷,鮮血把頭和臉弄得一塌糊涂,生死不明。女人情況好得多,因被男人保護著,身上沒什么外傷,不知是受驚過度還是內臟震傷,此時也昏迷不醒。
“正面撞擊,肇事車輛突然越過黃線直沖過來,中間沒有剎車痕跡,所以不會是車輛失控,而是人為操縱。出租車司機預感到不妙,在兩米開外就開始急剎車、躲閃,但沒能躲得過去。司機是有經驗的駕駛員,他在生死關頭掛了倒檔,車在后退中緩解了部分沖擊力,要不然情況會更糟。”現場的交警神色凝重地說,“責任不在出租車,這是一起明顯的故意傷害事故!”
聽了交警的話,刑警們面面相覷,王科的心狠狠沉下去,他急急地說:“快,趕緊搶救!”
朱小全和劉瑩瑩分別被抬上了擔架后,緊急送往了市中心醫院急診室……
七
通過DNA檢測,車禍中,出租車后座上的男人就是偷路東明錢包的小偷,指紋也完全吻合。
兩個人一直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想指望哪個說句話難于上青天。
“有人故意肇事,這說明了什么?”王科問小劉。
“……”小劉沒出聲,像在思考問題。
“說明有人想掩蓋真相,讓劉瑩瑩和小偷一起去死,他以為這樣警方就能結案,把殺害周麗雅的罪名落實到小偷身上,劉瑩瑩主謀雇兇殺人的罪名也成立了,真正的兇手就能逍遙法外。”小李不屑一顧又很氣憤地說,“真是弱智,癡心妄想,兇手也太狂妄太殘忍了!”
“問題是,肇事司機是怎么發現劉瑩瑩和小偷行蹤的呢?”王科仍然盯著小劉,似乎只等他分析。
“我覺得吧,這就是一起意外交通事故。那段路在郊外,車輛稀少,人跡罕至,肇事司機車輛失控才沖撞過來,出租車司機來不及躲才出的事。再說了,那么寬的路,出租車司機要是在兩米外就有預料,那想躲過笨重的貨車還不容易?轉向,加速沖過去就是了。也許是出租車司機當時在車里睡覺?”小劉想緩和一下氣氛,可是沒人笑。
“交通肇事案件,交警監探員比我們有發言權。”王科嚴肅地掃了小劉一眼,把銳利地目光挪到了小李身上,轉移了話題,“小李,你今天有沒有新收獲?”
“有。”小李說,“我本來想訪查一下劉云海生前的社會人際關系,順便了解一下劉瑩瑩以前交往過的人,沒想到,劉云海原來的下屬全對劉云海閉口不提,有的甚至說不認識他,個別的倒是說了,沒一句好話,都是數落劉云海剛愎自用、為人刻薄之類的,至于他曾和什么人有過矛盾,沒人反映。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劉云海從前的公司現在改名為海星實業有限公司,擔任經理的陸晨月以前在路東明手下干。我回來路上順便到工商一查,結果發現海星實業現在的法人代表是路東明,也就是說,路東明暗中接手了海星實業有限公司,陸晨月不過是在給路東明打工。”
“這有什么奇怪,路東明的云盛集團資金雄厚,收購了本市好幾個公司了……”小劉沒說完,就被王科打斷了,他仍然看著小李,說:“很好,還有嗎?”
“嗯,雖然劉云海曾經的下屬態度冷漠,少有說他好話的,不過車間里的工人倒都說劉云海是個好人,以廠為家,體恤工人。其中有個工人說劉云海工作很賣力,不過身體一直不太好,吃啥藥都不見效,就他秘書會給他調理,有一次到車間視查時,突然暈倒了,他的秘書給他吃了藥才好……”小李正說,看到王科中斷的手勢就停了下來。
“劉云海當時的秘書是誰?”王科問。
“周麗雅。”小李說,“據調查,周麗雅給劉云海做了一年秘書。”
“嗯,你繼續。”王科看了看小劉,他正撓頭。
“我覺得最大的收獲是,周麗雅在給劉云海當秘書前,當過路東明的秘書,后來不知怎么就跳槽了。劉云海生前有大量生意伙伴,但都是生意上的來往,也沒查出他與什么人有過間隙,他的公司本來蒸蒸日上,原料供應突然被迫中斷而造成巨額虧損,我去查那些曾經和劉云海合作過的供應商,他們眾口一詞,說劉云海不能按時支付貨款,不想跟他合作了。”小李緩了口氣兒,接著說,“至于劉瑩瑩,她的社會關系更簡單,全職太太,足不出戶,甚至沒有一個深交的朋友。她性格沉靜,很少陪劉云海出去社交,劉云海參加各種應酬時,通常是一個人。”
“嗯,很好。”王科滿意地點了點頭。
“聽不出有什么特別的線索啊!”小劉嘟囔著。
“不,小李訪查的結果證實了很多事:劉云海雖然私生活混亂,但是個負責的企業家,他從前的下屬因為利害關系,要么對他只字不提,要么對他惡語相加,而工人們反應的情況卻比較中肯真實。劉云海雇用周麗雅一年后,因為特殊關系而讓她辭職,變成他的秘密情人,為了掩人耳目,他甚至讓周麗雅住在自家樓上。這些都說明劉云海是個重情而行事謹慎的人,這樣性格的劉云海,在商場上不容易與人結怨,可為什么那些供應商突然中斷了原料供應?這等于死死掐住了一個公司生命的咽喉!他們以劉云海不及時支付貨款為借口,實際上,我查過劉云海生前留存的帳目薄,劉云海細致地留下了每一次進貨、支付的記錄,他是先付款后進貨的,又怎么會存在支付不及時的情況?所以說,那些供應商說了謊,他們極有可能被人收買,或者被人許以更大的利益,才主動中斷與劉云海的合作。可幕后主使是怎么知道了劉云海的供貨渠道的呢?周麗雅最可疑!”
王科推理:“假設,周麗雅先給路東明當秘書,野心勃勃的路東明說服周麗雅,并把她安插在劉云海身邊,施展美人計盜取商業機密,劉云海防不勝防,因誤信周麗雅而導致公司倒閉。劉云海的病估計也是周麗雅一手造成的,我猜,周麗雅給劉云海吃的是一種讓劉云海產生強烈的依賴性藥品。周麗雅成功地幫路東明搞垮了劉云海后,得到了路東明的巨額酬金,這就是為什么劉云海死后,周麗雅仍然能揮金如土的原因。”
“頭兒,商場如戰場,攻其不備是每個商場精英慣用的伎倆,這些和周麗雅的死沒啥關系吧。我覺得應該是周麗雅太過露富,讓劉瑩瑩心理失衡,才和那個小偷一起謀劃了這起殺人案,也或者是小偷覺得周麗雅錢多……”小劉語氣有些不耐煩,王科聽得更不耐煩,他冷冷地打斷他:“你說夠了沒有,今天你的話似乎格外多,問你時你不說話,不問你你又滔滔不絕。”
小劉不吱聲了。
“算了,我們費這勁兒干嘛?等劉瑩瑩和小偷醒來,讓小偷交待是誰帶他進了周麗雅家,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王科緩和了下氣氛,故作輕松地說。
“就怕他們永遠醒不過來了。”小李擔心地說。
“如果那樣,我們就想辦法盡早結案!上面催得緊,有個交代就行!”王科打著哈哈說,他的心里,正盤算著另一件事……
八
滿眼的紅,鮮紅。
天空,樹、大地,所有的一切都被可怕的紅潮淹沒!鉆心的疼痛一陣陣鞭笞著他的神經,他在紅色的暗流里急速地下沉,想要抓住什么卻徒勞無功,他絕望、驚恐,想呼救,可是他的胸腔似乎被抽空了,使不上一點勁兒……
朱小全緊閉著眼睛,難過得要命,他的意識漸漸清醒,他想起車禍前他擁著劉瑩瑩的幸福時刻,他無力睜開雙眼,也不敢睜開雙眼,他怕聽到劉瑩瑩的死訊,怕幸福剛剛觸手可及就變成泡沫飄散。
為什么他當壞人做壞事的時候,還能活得好好的,想要當個好人就遭遇突來橫禍?他真想改過自新,他從來沒那么迫切地想擁有一個家,擁有自己的兒女……朱小全的眼淚緩緩地流下來,他的鬢角頓時沁涼一片。
如果劉瑩瑩死了,那他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他本來就是個殺人嫌疑犯了,事發前一晚,他喝多了,根本不記得帶他走的女人長什么樣子,他醒來的時候,他的人生就徹底改寫了,他沒有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他本來就是個小偷,小偷也是要坐牢的,何況還是殺了人的小偷!與其吃槍子,不如就這么閉著眼睛安靜地死去,這個世界讓他恐懼,他真的不敢睜開眼睛面對一切了……
就在朱小全心思百轉的時候,突然感覺有人湊近,他沒躲。他心懷幻想,應該是劉瑩瑩吧,他記得,貨車撞上來的一瞬間,他轉身俯身撲在了劉瑩瑩身上,盡力保護她。她要是活著該多好呀,她會對他滿懷感激,會原諒他的一切過錯,她會抱著他,親吻他,對他百般溫柔……
朱小全正想著,感覺來人在他身邊稍微停頓了一會兒,接著,他竟然拿走了他的氧氣罩!
朱小全頓時覺得自己的氣管被截斷了,身體像斷了電的機器,不能正常運轉了!他驚愕地睜開眼睛,死死看向來人——那是個戴著白口罩,身著白大褂的人,他露在口罩外的雙眼里布滿重重殺機,冷得讓朱小全真切地感受到死神的臨近!
為什么?他為什么要害死他呢?他其實是想好好活下去的……朱小全急促地喘息起來,身體一陣陣急遽痙攣。他突然想起周麗雅死時的慘狀,他想,他死后也會雙眼翻白,滿臉漲紫嗎?那多難看啊,讓劉瑩瑩看到了,她會傷心的……
朱小全焦灼、絕望地伸手求救,可那個人冷漠地轉過身,大步往門口走去!
窗外的夜,墨一樣黑,朱小全的世界再次慢慢變黑了……
“劉楊!”
突然,門口闖進了幾個人,王科怒吼一聲,幾個刑警上前反扭了穿白褂行兇的刑警小劉。
“就知道你沉不住氣!”王科冷冷地說。
這時,有醫生飛快地跑到病床邊,把氧氣罩扣在了朱小全的嘴巴上。
朱小全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求生的欲望激活了他全身沉睡的細胞,他指著被拉下口罩的小劉,胸脯一起一伏,似乎想要說什么。
“開貨車撞出租車的司機就是他?”王科走過來問朱小全。
朱小全拼命點頭,他記得沒錯,這個家伙就是開貨車的肇事司機!
劉楊沮喪地垂下了腦袋,他恨自己太輕舉妄動了,可他要不冒險,后果更嚴重,事已至此,他決定承擔所有的罪名。
“劉楊,我們的政策你最清楚,說吧。”
病房成了臨時審訊室,王科找了把椅子坐下來,嚴肅地看著劉楊。其他刑警面面相覷,大氣兒也不敢喘。小劉是兇手?這太意外了!
“周麗雅是我殺的,劉瑩瑩和小偷也是我撞的,我認罪。”劉楊垂著腦袋,粗聲粗氣地說。
“作偽證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王科一聽,當即怒不可遏,指著他罵,“你也是穿了好幾年警服的人,你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當我們都是傻子嗎?能被你一再糊弄!”
劉楊不做聲,把臉埋進雙手蹲下去,一副痛心疾首卻頑抗到底的架式。
“你不說,我說。”王科氣憤地坐下來,調節了一下情緒,說,“你想知道我是從什么時候懷疑你的嗎?你知情不報的時候我就起了疑,和我一起堪查案發現場時,明明發現了小偷順著后窗進了劉瑩瑩家卻不吱聲,隨后,你也明明知道開門接受訪查的人就是小偷,卻只問他些無關痛癢的話,為什么?因為你知道如果當場把朱小全抓住了,他可能會指認你!他指認你什么?就是你開著車把他和兇手送進了周麗雅的居民區里!奇怪我怎么知道的是吧?你開車時戴著墨鏡,開著別人的車,監控里錄到了,也沒有人能認得出你是吧?可偏偏我就認出來了,為什么呢?因為你開車習慣打閃燈!開閃燈如同鳴鑼開道,能讓你更快、更順利地到達目的地,開警車打閃燈成了習慣,開私家車也就不自覺地打閃燈,我偶爾坐過你幾次車,留心到了你這個習慣。也許你自己都沒注意自己有這習慣吧, 可這恰恰暴露了你!
“當然,開閃燈的習慣,小李也有。本來,我也懷疑過小李,可當我故意叫你跟我去超市找劉瑩瑩時,你才心虛地告訴我小偷從后窗逃走的事,想引導我把小偷和劉瑩瑩扯上關系。她們其實也確實扯上了關系,這讓你心存幻想,想讓他們替罪到底,那時,你就起了殺機。你告訴我說你把劉瑩瑩跟丟了,其實你虛晃一槍,想找個機會下手。當你發現小偷拉著劉瑩瑩坐上出租車駛向郊外,你就雇用了一輛大貨車,從另一條路上繞過來,迎頭撞擊出租車,造成一起惡性交通事故。
“我想,你本來的計劃是,小偷摟著周麗雅的尸體昏睡到刑警趕往案發現場,可沒想到小偷并不像你想象中醉得那么厲害,他比你預計的時候早一個多小時醒了過來,發現有可能被嫁禍,就從后窗逃離了現場。你做賊心虛,老怕小偷認出你,在破案過程中,你多次避重就輕的分析也恰恰暴露了你這種恐懼。特別是尸檢報告出來后,你感到大禍臨頭了,而后,你聽了小李的訪查報告后,更加驚惶,因為不只你,還有你拼命想保護的人,都將被繩之以法!”王科說到這里,義正辭嚴地問劉楊,“我說的對不對?剩下的,還用我教你怎么說嗎?如果我猜的沒錯,殺手是陸晨月!”
“我……唉……”劉楊欲言又止,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發,“我說,周麗雅是陸晨月殺的,周麗雅因幫著路東明盜取了劉云海公司的商業機密,搞垮了劉云海的公司,就向路東明獅子大開口,要求支付巨額報酬。路東明給了她,可她貪得無厭,多次敲詐。路東明很苦惱,就跟陸晨月說了,陸晨月氣不過,去找周麗雅,兩人發生了爭執,動了手,兩個人身上都有傷,陸晨月無意中把周麗雅捂死了,嚇得哭著打電話給我,叫我想辦法,我只好幫她找只替罪羊……”
劉楊懊惱地說:“當晚我帶著陸晨月去酒吧,看到這個家伙喝得爛醉,就覺得可以利用。因為陸晨月負責勾引他,要扶著他,不能開車,就由我開著陸晨月的車,把他送去了周麗雅家。到了周麗雅家里,我們偽造了現場,為了保險,還把他的手機找出來放在了周麗雅的枕頭下面。我覺得萬無一失了,才和陸晨月退了出來。隨后,陸晨月用公用電話報了警……我們怎么也沒想到他是個小偷,更沒想到那只手機是路東明的,他穿得那么體面,出手那么大方……其實當我到達事發現場,看到你找到了那只手機,正高興呢,聽到你接聽了劉瑩瑩的來電后,看到你翻來覆去地翻手機,我就覺得壞事兒了,我悄悄找到從周麗雅家里帶走的包裹,里面有路東明的錢夾子,我徹底慌了神兒……”
“你為什么看到路東明的錢夾子就慌了呢?”小李忍不住打斷他。
“因為陸晨月是受路東明指使的!”王科一語驚人,“而路東明是劉楊的親生父親!”
滿座皆驚。
“你是怎么知道的?!”劉楊難以置信地看著王科,他本來打算把所有罪過推到陸晨月身上的!
“你忘了,我看到了路東明手機里的照片,上面的女人和小女孩并不是他的妻子和女兒,而那個穿著女孩子花衣服的孩子就是你。我暗中查過你的檔案,你的父親一欄里寫著‘已故’,母親一欄里貼的照片,正是路東明手機照片里的女人。”王科恨鐵不成鋼地說,“你恨你父親,他拋棄了你們母子,可為了保護他,你不惜以身試法,你啊!”
“嗚嗚……”劉楊捂著臉,痛哭失聲……
病床上的朱小全長長地舒了口氣,他沖醫生伸出手,急切地指指劃劃。
這時,劉瑩瑩被醫生攙扶著走了進來,她走到床邊,握緊了朱小全的手,溫柔地說:“沒事了,放心,我會等著你,和你在一起……”
朱小全激動得熱淚盈眶,為自己獲得新生而慶幸萬分……
看看地上痛哭的劉楊,看看兩手相牽的朱小全和劉瑩瑩,王科不由心生感慨: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這永遠是顛撲不滅的真理!可這起案子,充滿了太多的陰差陽錯,事在人為,天意難違,真應了《紅樓夢》里的那句話了: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