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懷
阮籍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
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此為阮籍八十二首《詠懷》中的第一首,在詩集之中有序詩的作用。方東樹說:“此是八十一首發端,不過總言所以詠懷不能已于言之故。”(《昭昧詹言》卷三)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開篇直抒胸臆,用白描手法寫自身行動。阮籍的父輩——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亦有 “獨夜不能寐,攝衣起撫琴”之句,相比之下,本來詩風“隱晦難解”的阮籍卻寫得更為簡練直白。而身為名士的阮籍,失眠之時并沒有走親訪友,而是起坐彈琴,亦可想見其憂思深沉,有口難言之狀。
“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此句緊承“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而來,描繪帳內情形。正常語序似乎應該是“明月鑒薄帷”,而且這并不影響詩律和句式。然而寫“薄帷鑒明月”則更能使當時情境畢現。詩人“起坐彈鳴琴”,想必是坐于室內、帳中而非野外,故抬頭所見,當先見薄帷而再見明月,且月光照入帷內更能顯月光之清幽、帷帳之薄,室內光景依稀可見的情形。如寫為“明月鑒薄帷”,便仿佛自外觀之,先見月亮、月光再見帷幕,月光之清幽尚不明顯,室內之光景又安可見得,帷帳之薄亦顯勉強。且也正是帷幕之薄,微風方能入帳以“吹我襟”,正是月之清幽,方顯“風”之“清冷”,境凄冷,方能表現作者內心憂愁不安之狀。
“孤鴻號野外,翔鳥鳴北林。”由近及遠,由帳內而至帳外,由所見而至所聞。“鴻”即大雁,屬群居候鳥,以故“孤鴻”“斷鴻”為失群、離散的意象,寓含孤獨、失意的意味,如 “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張九齡《感遇》),“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 李商隱 《夕陽樓》)“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蘇軾 《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孤鴻 “嘎、嘎”的叫聲而而曰“號”,自可見夜之寂靜,更顯情之凄切。“翔鳥鳴北林”即即盤旋飛翔的鳥在北邊的樹林上空鳴叫,這本是尋常之景,然而聯系首句可知,本詩所寫時間是深夜——“夜中不能寐”,如時是時間尚早,大多數人都還有休息,那就沒有什么必要提出來了,深夜之中,鳥兒——包括前面的“孤鴻”都應該歸宿于巢中才是,怎么會飛翔而且鳴叫呢?想必是受了什么驚擾吧?又究竟是受到了什么驚擾呢?這樣的“孤鴻”“翔鳥”,與“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的作者何其相似,不正好是詩人的影子嗎?唐代詩人王維亦有“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之句,但其情境卻是淡雅嫻靜之景,與阮籍此詩迥然不同。
“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徘徊的似乎是 “孤鴻”“翔鳥”,而并非作者本人在月光中、清風走來走去。當然,就“孤鴻”“翔鳥”本身有作者的影子而言,說詩人的心靈在徘徊思慮,亦無不可。“徘徊將何?”問而不答,含蓄蘊籍,意味深沉,引導著讀者去思考阮籍所生活的時代背景、社會亂象。“憂思獨傷心”,則直抒胸臆,表達自己的滿懷憂慮、孤獨和惆悵。
詩人究竟為什么“夜中不能寐”?又是在憂慮、傷心什么?作者始終沒有明言,然而聯系“徘徊將何見”,聯系阮籍所生活的時代及其個人遭際,便可一探究竟,追尋到詩人欲言又止的原因和內容。
阮籍是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兒子,生活于魏、晉易代之際,時“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晉書·阮籍傳》)政治環境十分險惡,與阮籍同為“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被殺,就是明證。以故即使阮籍“本有濟世志”,能夠說出“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的壯語,在生活中卻只好自剪羽翼,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與世周旋,茍且偷生。《詠懷》組詩,正是阮籍在這種情況下的抒情寄懷。顏延之說:“阮籍在晉文代,常慮禍患,故發此詠耳。”(《文選》李善注引)李善說:“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
阮籍既心懷天下,明察世事,當然能對司馬家之心洞若觀火,憂慮時局變動;既心細如發,又憂讒畏禍,當然只能苦苦壓抑、欲言又止。所以他只能如同他詩歌中那只號叫于野外的孤鴻,作猖狂之態,窮途之哭。以“孤鴻號外野”之句作為其《詠懷》組詩的意旨和標題,亦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