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本土影視業“黑馬”在跨國收購戰中上演合縱連橫。
近年來,中國影視娛樂業呈現出一個獨特現象:巨頭式微,黑馬崛起。
最新對比是,2012年末,電影《泰囧》以超過12億票房意外刷新中國本土電影票房紀錄,出品方光線傳媒的股價也一路高漲,而幾乎同檔上映的《1942》則使老牌巨頭華誼兄弟的商業模式備受質疑。
本土影視業權力更迭是否就此開始?以華誼兄弟為代表的本土影視公司主導中國電影市場已有十余年,“黑馬”們完全將之取代是不可能的。但不能否認的是,這些挑戰者來勢洶洶,通常是因為它們給這個行業帶來了全新的商業思維。而經過2012年的廝殺,新老玩家的角逐將在2013年升級。
對此,小馬奔騰文化傳媒有限公司早已箭在弦上——
不同于華誼兄弟從制作到院線的發展思路,也迥異于保利博納從發行延伸至制作的操作模式,這匹“黑馬”只用三年時間便將原有的廣告業資源,成功引向電視劇、電影、院線業務板塊。此外,在挺進資本市場的路徑上,小馬奔騰也試圖采用新方法。在2011年備好上市前最后一筆融資后,小馬奔騰發現,自己急需一項核心競爭力。
就在剛剛過去的2012年,小馬奔騰再次成為行業焦點—沒錯,就是因為那場對好萊塢四大特效公司之一—數字王國(Digital Domain)的競價收購。小馬奔騰提供了一個新的角度:以技術作為核心競爭力、為上市做鋪墊,同時,也在本土影視業中建立獨樹一幟的品牌優勢。
也正在這個意義上,這場已被高度關注的跨國并購案才入選本期“技術改變電影”專題。而其詳細過程,或可在將來入選影視業跨國并購管理手冊。
保守派
2012年9月21日上午,紐約曼哈頓下城。鐘麗芳臨走進世界金融中心Cadwalader律師事務所前,低頭看了一眼腕表,9:30。她沒想到,再走出這棟建筑,竟是16個小時之后了。
這位小馬奔騰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的副董事長,來此參加對美國好萊塢四大特效公司之一—數字王國(Digital Domain)的競價收購。這家由著名導演詹姆斯·卡梅隆創立、與工業光魔和維塔公司齊名的特效公司,擁有令人艷羨的奧迪、可口可樂、微軟等大客戶,曾參與過90部電影的制作,榮獲過7次奧斯卡獎。但如今,卻走到了破產的田地。
破產并不都是核心業務出了問題。在2011年合作電影《唐波傳奇》時,小馬奔騰已成為數字王國小股東,清楚真正的問題在于大股東的經營戰略失誤。前董事長兼CEO John Textor在2009年完全掌管數字王國后,開始急劇擴張,試圖讓數字王國收入來源多樣化。在電影特效之外,同時涉足廣告設計、動畫制作以及虛擬人物營銷等業務。新業務過多導致成本開支巨大,負債迅速增長。宣布破產時,其債務總額達到2.149億美元,而總資產只有2.05億美元。小馬奔騰想過用更簡便的辦法成為數字王國的白衣騎士—“以幫它還債的方式直接接手。”鐘麗芳對《時間線》說。但清算公司表示,除非在24小時內將2000多萬美元全部到賬,否則免談。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沒有公司能一天內拿出這么多備用資金。數字王國還是如期破產,被擱上了拍賣臺。但這名“騎士”并不甘心。
這家在2009年還被導演寧浩誤以為是“快遞公司”的文化傳媒公司,在廣告和電視劇領域頗為資深,涉足電影行業不足四年光景,卻憑借幾乎每年一部名片的頻率,一步步占領著市場份額。2010年,投入3000萬拍制《越光寶盒》,是小馬奔騰首次主導運作的電影,收回1.4億元票房。引爆2011年情人節的電影版《將愛》,是張一白簽約小馬奔騰的首部力作。而2012年的《黃金大劫案》提亮了低迷的五一檔期。3年內參投影片十余部,自主完成六七部,在急速膨脹的電影市場,是相對保守的策略。但所有項目無一虧損,每部作品都各有出彩,讓“以小博大”成為小馬奔騰的招牌。尤其是,當華誼兄弟、博納影業都以爭奪明星資源為游戲法則時,小馬奔騰卻轉而簽約編劇和導演,試圖獨辟蹊徑:編劇劉恒、蘆葦、鄭曉龍、寧財神、孔二狗,導演高希希、寧浩、張一白、吳宇森,每一位簽約者都擁有一定行業地位。
而鐘麗芳在英國獲得國際市場營銷管理、風險管理碩士之后,便加盟小馬奔騰。從2010年開始,她便用自己擅長的金融思維,在粗放的本土電影業中,幫助小馬奔騰盡可能規避風險。
“全產業鏈”是公司的終極目標,影視制作、院線、藝人經紀、新媒體等均為線上一環。在她看來,直至目前,小馬奔騰的體量也并沒有大到可以隨時冒險一搏。她的原則是:放棄風險本身便是成功。據此,超出投資框架的項目,小馬奔騰一律放棄。
鐘麗芳已記不清這樣的誘惑有多少次了。好在,被放棄的影片中有90%陷入虧損。那么,這次以數字王國為對象的跨國并購,是在“框架”之內?還是在“風險”之外呢?無論如何,鐘麗芳必須全力以赴。
7天
數字王國的破產流程頗為跌宕。因手上握有環球影業、沃特迪士尼、Marval等知名公司的訂單,稍有差池,會耽誤對方次年投資。Marval和迪士尼曾派人坐鎮法庭,要求必須在一定時間內完成交接,否則撤單。這將意味著數字王國700員工面臨失業。法庭因此決定,原本耗時三四十天的破產、競價收購程序,縮短至短短7天。
消息一經傳出,潛在收購方們更加迫切。來電咨詢者逾百家,最終確認參與競價收購者達60多家。對這60多家潛在對手做初步分析后,鐘麗芳將目光逐漸聚焦在其中5家:美國投資公司Anchorage和SearchLight,前者是體量過億美金的基金公司,后者有來自KKR的兩位合伙人;美國影視技術公司Technicolor和Psyop,前者總市值是數字王國的3至4倍,若收購成功,將會實現該公司重要戰略布局;以及去年市值500多億美金的印度首富信實集團。
憑借行業直覺,小馬奔騰之所以將資金實力和融資能力視為重要的篩選標準,原因在于:程序規定,有權進入最終競價的收購方,必須在3天內將3500萬美元保證金到賬,再出價,看能否入圍,否則淘汰。果然不出其所料,9月21日當天見到的入圍對手,正是鐘麗芳之前揣測的5家。
最終競價采取的是拍賣的方式。規則頗像打牌押籌碼:1500萬美金起價,每叫高一次的最低價差為25萬。6位玩家輪流叫價,當其中某家叫出一個價位時,其余5家可跟,出價需與之至少持平;也可不跟,每家有2次pass機會,之后,就會被淘汰。“竟然是這樣的規則,應該采取什么策略?那你只有到了現場才能知道。”鐘麗芳說,她抱定3000萬美金的競拍上限,和自己的好友—知名投行易凱資本CEO王冉,以及兩位律師,走進了拍賣廳。
當天,6家競拍方到場上百人,鐘是唯一的女性。“作為女性,可能天生就擅長砍價,拿捏人的心理。”她回憶說。競拍在10點開始。最初,大家都按部就班,價位有條不紊地小幅攀升。最先出局的是兩家電影公司Technicolor 和Psyop。鐘麗芳料到,Psyop的資金來源是一家香港私募股權基金,備資并不充足,早早收場,但Technicolor提前離場,卻讓她有點喜出望外。
Technicolor作為在全球擁有34家全資子公司的電影技術技術,特效是其薄弱環節,按理說,收購數字王國是會全力一搏的。鐘麗芳的疑問,在拍賣結束后的某次采訪中,得到了解答。Technicolor大中華區總裁吳斌坦言,公司受電影周期影響不大,電影也并非其單一的收入來源,“從整個電影產業來看,特效制作不過是電影內容生產中的一個環節。”
桌面上的玩家迅速削減至四家:兩大基金巨頭—Anchorage和SearchLight、印度信實集團和小馬奔騰。鐘麗芳認為,什么時候用pass是非常關鍵的策略,“要把別人‘頂上去’,讓別人心慌意亂”。于是,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稍后成為小馬奔騰合作伙伴的印度信實,就是被鐘麗芳給頂出局的。
機會來自SearchLight突然一改沉悶的叫價節奏。價差比25萬提了一大截,令價位越過2000萬美金。此時,輪到小馬奔騰表態:要么給出一個持平價,要么繼續叫高。而此刻的鐘麗芳,心里盤算的是緊跟她之后要叫價的印度信實的心理底線。
“我覺得他不想獨家買,除非很便宜。”鐘回憶說。中國作為目前全球第二大的電影市場,票房量是以好萊塢影片為基準的。印度雖然也是大市場,但主要還是消化自己的本土電影。越來越多的海外電影制作公司來中國謀求合拍機會,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信實作為財力雄厚的大集團,對特效并不了解,收購數字并非沒有風險。“我覺得信實的底線就是2000萬,超過了就要找合作了”。幾個念頭迅速閃過,鐘麗芳毫不猶豫地喊了一句:Pass!
迫于Pass機會已用盡,信實只得提出放棄,尋找合作、聯合競標—一切就像鐘麗芳預測的那樣。即便信實與他家聯合,也難成SearchLight、Anchorage和小馬奔騰的對手。很快,只剩鐘麗芳一人獨自面對兩位重量級對手。
13小時
競拍逐漸白熱化。SearchLight和Anchorage兩家基金公司,資金充足,相互敵視,尤以Anchorage為甚。起哄,笑場,嫌對方報價慢時會一群人不停地喊“Quick! Quick! Quick! Why so slow?!”(快快快!為什么這么慢?!)SearchLight要求休庭時,他們竟大喊“Oh! They lost!”(哦!他們輸啦!)。“場面好似電影情節,”鐘麗芳回憶道,“我想,這是它虛張聲勢、擾亂我們的策略。”
這種局面,于小馬奔騰而言,頗有“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意味。混戰中,鐘麗芳進一步整理對兩位對手的判斷:基金公司往往是財務投資者。數字王國拿到手后,把現有業務進行拆分,再各自賣出,賺取中間價差。價位不斷攀升,實際意味著他們的利潤空間在急劇縮小。表面上你來我往的相互詰難,但二者內心恐怕都已焦灼起來。
此時,SearchLight已喊出2600萬美金的報價。“什么時候出價?”律師回頭問道,“馬上!現在!”小馬奔騰緊隨其后,毫不示弱。在價位步步逼近所有玩家上限的此刻,誰能沉得住氣,是制勝關鍵。
出完價,鐘麗芳表現得若無其事,和律師時而竊竊私語,時而開懷大笑,與出價時的果決、迅速,形成鮮明對比。印度信實集團看此刻戰事激烈,策略性地向SearchLight建言:你們別爭啦!看Ivy(鐘麗芳)這架勢,她今天非拿走不可!此言居然奏效,SearchLight稍作猶豫,決定退出。
只剩Anchorage和小馬奔騰的戰局,已經過數十輪的叫價。Anchorage見自己的最大敵手已經退出,更顯得意,不把小馬奔騰放在眼里。鐘麗芳則笑容滿面,盡顯親和,已經出局的四家公司紛紛前來要求與她聯手,“最初我沒有同意,當時還是想試一試有沒有可能我自己拿。”
“小馬奔騰是在獨立競標嗎?”Anchorage突然問了法官一句。在得到肯定的答復后,挑釁式地迅速報出2900萬的高價。這一價位已逼近小馬奔騰的上限。鐘麗芳要求休庭,10分鐘。
回自己休息室的幾步之遙,她在腦中飛速盤算著其余四家,誰會是最佳合作伙伴。“此刻必須找有最大增值作用的。”鐘麗芳對《時間線》說。Psyop量級太小,不予考慮;SearchLight作為基金公司,和小馬奔騰的收購目的很不一致,且萬一因此激怒Anchorage,更得不償失。合作目標很快便縮小到Technicolor和印度信實。鐘更偏愛信實,因為Technicolor作為自己的同行,就算與之聯手拿下數字王國,業務歸屬恐怕會爭得非常激烈。正因此,她反而決定最后跟信實談,“要讓它等到迫不及待,我才好談條件。”鐘麗芳跟前三家煞有介事地挨個談完后,才輪到印度信實。她說:小馬奔騰要絕對控股權,融資、上市都由我們主導。信實接受了這些要求,條件是索要部分外包業務,因其在印度有一個千人左右的團隊。“成交!”雙方律師在現場,將口述的成交條款迅速打印成文。這一頁紙的合同,從開始談判到確認簽字,只用了不到5分鐘。
二者以聯合姿態重返拍賣席,與Anchorage經歷了一個回合的相互叫價后,價位逼近3000萬美金。鐘麗芳又叫了休庭,和信實仔細商定下一輪報價。這次,從休息室出來,她和信實的代表一路竊竊私語,談笑風生,“我滿臉壞笑,使勁笑得咯咯的,想讓他們心里發毛。”鐘麗芳說,進入競拍席,她就和信實親密地坐在了一起,給出3020萬美金的報價。見此情形,向來自信的Anchorage有些暗自詫異,也向法庭申請休庭。商討后,決定放棄。這場持續了13個小時的拉鋸戰終告結束。在宣布小馬奔騰和印度信實聯合競拍成功的那一刻,全場為之歡呼。人們紛紛前來與鐘麗芳擁抱,仿佛勝利也屬于自己。
“這是一場心理戰。”鐘麗芳事后解密自己的“壞笑”:在Anchorage眼見越來越無利可圖之時,一旦讓他們心生防備,放棄是遲早的事。晚上11點宣布成功后,又花了近3個小時辦理手續,等鐘麗芳一行四人走出世界金融中心時,已是次日凌晨2點。
得勝歸來
“前一個晚上,是壓力最大的時候。”在競拍當天一路斬金截鐵的鐘麗芳說,競拍前一夜失眠,因為當時手頭只有3500萬美金,2000萬的擔保金尚未到賬,這意味著自己叫價上限要遠低于3000萬。好在,擔保金在當天早上8點及時到位了。
事實上,小馬奔騰贏的并非財力,而是速度。籌備競拍前一周,鐘麗芳都在緊鑼密鼓地籌資。她在北京,律師團隊同時在美國對數字王國進行盡職調查,每晚雙方開電話會議碰頭。那一周,她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小馬奔騰最終找到的兩家投資方,之前從未有過合作,甚至都不是圈內人。有的還未簽合同,錢已到賬。如此信任,或許得益于小馬奔騰之前在業內的良好口碑,用鐘的話說,“從未對不起投資人的錢”。她善于講故事。數字王國投了37.5%的影片《安德的游戲》,很可能帶來幾千萬美金的盈利,她對投資人說“我們現在相當于已經賺了。”小馬奔騰完成對數字王國收購后,掌握70%的控股權,在5人董事會中占據3席。收購后兩月中,這家中國公司操刀了美國數字王國的大手筆改革。
成本控制是首要。特效公司80%成本來自人力。小馬奔騰將數字王國員工的薪酬結構,從原先只有工資,調整為現在“工資+獎金+股權”。其中,工資部分整體下降25%。為讓這些世界頂尖的電影特效藝術家和科學家接受降薪,小馬奔騰派出一支團隊與近700人逐個約談。最終只有兩人不滿提出離開。“我很感激,他們對這家公司是很有感情的。”鐘麗芳認為,小馬奔騰在數字王國的薪酬調整頗為順利,有賴于公司內部良好的團隊意識。目前,在公司財務、內控等關鍵崗位,小馬奔騰從國內派駐員工,并根據洛杉磯和溫哥華的人力成本差價,有意縮小了數字王國在洛杉磯的規模,擴大溫哥華辦公室。
這家曾由一幫藝術家掌控的電影特效公司,犯過許多低級的經營錯誤,諸如在拉斯維加斯租用的服務器價格不菲,兩年租金便可買一套全新服務器設備,但他們竟一租好多年還渾然不覺。“我們不會再讓這樣的運營錯誤發生”,鐘麗芳說。
去年11月4日,小馬奔騰與數字王國就簽約合作項目落戶北京召開發布會。鐘麗芳、數字王國新任CEO Ed Ulbrich、小馬奔騰眾簽約導演與編劇,悉數到場,宣布未來全球重點好萊塢大片的重要部分,有望在北京制作完成。“不指望我們的特效水平能短期內就像美國那樣好。”鐘麗芳坦言,讓美國員工給北京員工做培訓,起碼會讓下一代中國電影人有一個好一點的基礎。目前,小馬奔騰在國內已爭取到導演韓三平作品《太平輪》的特效制作。至此,小馬奔騰已聯合印度信實集團,為數字王國在全球設立倫敦、溫哥華、洛杉磯、舊金山、印度和北京六個辦公室,不同時區和地點,能優化成本,以實現全球資源的最佳調配。此外,數字王國與好萊塢幾大電影公司均已完成續約。
充滿偶然性的競購過程不僅有機會成為商學院教案,也給鐘麗芳的個人職業生涯留下烙印。“一旦設定目標,便不顧一切。”她說,“有時,機會來的就是這么突然,看你能否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