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險投資先驅惠特尼

風險投資并非一個全新的現代投資觀念，而是經千年演變而來，只不過，二戰后，惠特尼做了個徹底更新。

廣義上的風險投資， 其歷史可追溯至中世紀—西班牙伊莎貝拉女王資助哥倫布探險新大陸可謂風險投資的濫觴。工業革命時期，風險投資主要由商人銀行家提供。19世紀50年代，隨著歐美國家重工業化的推進，倫敦和巴黎的商人銀行家們投資了大量工業企業。例如，1853年不動產信貸公司因向“美國橫貫大陸鐵路”提供資金支持而名噪一時。20世紀上半葉，風險投資只是富有個人和家族的行為，可謂天使投資。范德比爾特家族、惠特尼家族、洛克菲勒家族和華寶家族是當時活躍在風險投資領域最顯赫的家族。

現代意義上的專業化風險投資出現于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1946年。這一年，在美國誕生了風險投資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兩家公司—惠特尼投資和美國研發公司，標志著專業化風險投資的開端。

惠特尼投資的創始人約翰·H·惠特尼（John H.Whitney）是美國早期杰出的現代風險資本家之一，從20世紀30年代就開始從事天使投資。惠特尼投資的成立，標志著惠特尼的投資從個人化的天使投資轉型為機構化的風險投資，為美國乃至全球的風險投資的專業化運作樹立了標桿。

豪門子弟

惠特尼出身于美國東部古老的名門望族。他的祖先約翰·惠特尼是一位清教徒，和威廉·布拉德福德一起于1635年跨海乘坐“五月花”號在馬薩諸塞州登陸。惠特尼的前輩名人輩出，橫跨政商兩屆。曾外祖父曾擔任林肯的秘書，后連任兩屆美國國務卿，并擔任駐英大使。祖父是美國19世紀最富有的商人之一，曾任美國海軍部長，為20世紀初美國海軍力量的崛起做出很大貢獻。舅公是洛克菲勒的商業伙伴，曾主導對杜克煙草公司的合并，創建了美國煙草公司，并曾任美國鋼鐵公司和標準石油的董事。

與當時美國東部大部分望族的教育傳統一樣，惠特尼家族成員大部分畢業于耶魯大學。惠特尼也不例外。作為當時耶魯大學的風云人物，他加入了骷髏會，同時也是軸匙協會（耶魯秘密社團之一，與骷髏會、狼首會齊名，社團成員均為美國豪門子弟）的核心成員，該社團在惠特尼畢業50周年之際為耶魯大學捐贈設立了以約翰·H·惠特尼命名的教職。

其間，惠特尼大部分的時間都投入在戲劇和體育上。他酷愛體育，生性豪放，是耶魯皮劃艇隊成員。當然，皮劃艇也是惠特尼家族的傳統體育項目，惠特尼的父親曾擔任過耶魯皮劃艇隊的隊長。

惠特尼酷愛的第二項體育運動是賽馬。在20世紀初的美國，惠特尼家族幾乎與賽馬運動同名。從祖父開始，惠特尼家族飼養的良種馬幾乎贏得了每年度美國和英國主流賽馬比賽的冠軍，紐約某處賽馬跑道甚至以惠特尼家族命名。惠特尼繼承了家族對賽馬的興趣。1928年，24歲的惠特尼被接納為美國賽馬協會會員，成為最年輕的會員。惠特尼夫婦多次參加美國和歐洲的賽馬比賽，斬獲頗豐。此外，惠特尼還是一位杰出的馬球運動員，為此上了《時代》雜志1933年3月號的封面。

1926年，從耶魯大學畢業后，惠特尼轉赴牛津大學繼續深造。由于父親去世，惠特尼中斷學業，返回美國，繼承了2000萬美元的財產，此后又從母親那里繼承了8000萬美元。惠特尼先后繼承的財富總額相當于今天的15億美元。

惠特尼繼承了父輩的政商傳統。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惠特尼是一名美國空軍，授上校軍銜，服役于戰略情報部。他曾在法國南部被德軍抓獲，但是，德軍在用火車把他轉移到戰俘營的過程中遭到盟軍炮火伏擊，惠特尼成功逃走，撿回一條命。戰后，惠特尼擔任了艾森豪威爾政府的政治顧問。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導致英美兩國關系緊張，1957年，惠特尼被任命為美國駐英國大使—60年前，他的曾外祖父也曾擔任過該職位。任職期間，惠特尼為改善英美關系發揮了重要作用。

惠特尼還精于藝術品收藏，并對耶魯大學、紐約公立圖書館和紐約長老會醫院進行慷慨捐贈，在收藏界和慈善界頗有名望。

“天使”在人間

盡管具備家族的政商傳統，但惠特尼的投資生意卻始于娛樂產業。記得嗎？他曾在耶魯大學研修戲劇，這個興趣一直持續到畢業后。20世紀30年代，百老匯的劇目投資成本大幅上升，推廣費用、劇場租金、舞臺布置費用和演員成本的上漲，加上演出的高風險，迫使導演和制片人尋求多元化資金支持。這時，一些天使投資人紛紛涌入娛樂業，但惠特尼是其中最為知名的一位，先后投資了多部百老匯演出。

以惠特尼的視野，不可能將投資眼光局限在舞臺劇—1930年代“大蕭條”前期，影院上坐率大幅下降。但到1930年代中期，看電影的習慣重回日常生活。和其他娛樂形式相比，電影更便宜，而且，電影業進入有聲時代，離彩色時代咫尺之遙。

就在決定性的1933年，惠特尼成立了先鋒影業公司，并收購彩色電影公司15%的股權—后者在三色攝影技術中取得了重大突破，其彩色攝制技術被好萊塢電影廣泛應用。同時，惠特尼也是好萊塢黃金時代的著名制片人大衛·O·塞爾茲尼克的主要投資人和合作伙伴，兩人通力合作，投資拍攝了一系列經典影片，其中包括史詩巨作《亂世佳人》—《亂世佳人》的劇本被惠特尼慧眼識中，高價拍下，后來的成功有目共睹，另一部好萊塢經典劇作則是《一個明星的誕生》。

不過，通過上述事實也可看出，惠特尼早期的投資決策大多基于個人興趣，更多是以天使投資人的身份參與，投資對象亦多為熟人朋友，其投資邏輯與其他富有個人和家族并無二致。

專業化之路

經多年實踐，惠特尼充分認識到風險投資能夠對美國經濟的繁榮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更為關鍵的是，惠特尼有了這樣一個意識：風險投資應該超越天使投資的個人化運作階段、而采取機構化運作，雇傭專業投資人士來管理投資。

為此，1946年2月，惠特尼出資500萬美元與紐約律師本諾·施密特合伙成立了風險投資基金—惠特尼投資，由專業的投資團隊掌控，致力于為雄心勃勃的創業企業家提供資金和專業支持。惠特尼投資的成立，標志著現代意義上專業化風險投資的開端，亦奠定了惠特尼在風險投資史上的先驅者地位。

合伙人本諾·施密特來自美國德克薩斯州的貧民家庭，是紐約知名律師。他先后在德克薩斯法學院和哈佛法學院擔任教職。二戰期間，施密特加入美國陸軍，擔任陸軍上校，榮獲過功績勛章和青銅星章。正是施密特發明了“風險投資”這個詞。惠特尼投資一開始聲稱自己是一家“私人風險投資”（private venture capital）的提供者，施密特把它簡稱為“風險投資”（venture capital）。

惠特尼投資堅持“投資主要就是投人”的理念，認為一個好的點子或創意如果沒有一個優秀的創業團隊是不能成功的。正如惠特尼所說：“好的點子一美分一打，好的人太少了。”

除了提供創業資金，惠特尼投資還為被投企業提供增值服務，幫助企業迅速發展壯大。現今，增值服務不正是風險投資機構的核心競爭力嗎？

在惠特尼投資所開展的一系列成功投資案例中，較為知名的一個是對美汁源公司的早期投資。

美汁源公司成立于二戰時期，最初的成立目的是為美軍生產壓縮橙汁粉。但新廠尚未竣工，戰爭就結束了。美汁源公司轉而生產一種濃縮的冰凍橙汁，這種濃縮冰凍橙汁保留了甜橙的新鮮口味，可滿足人們一年四季對鮮橙的需求。不過，正如初創企業那樣，轉型之初，資金匱乏，公司進展并不順利。

1948年，商業嗅覺敏銳的惠特尼迅速注資，控制了美汁源。在惠特尼的大力支持下，美汁源公司研發出了帶有“錫味”的濃縮橙汁飲料（該產品實際上是在惠特尼投資設于洛克菲勒中心的辦公廚房中研制成功的）。產品一經推出，大受市場歡迎。好萊塢巨星平·克勞斯貝的廣告更讓美汁源家喻戶曉。隨著需求不斷攀升，美汁源果汁成為50年來最為暢銷的產品，以致于工廠外面的貨車必須排隊等候。1956年，美汁源成為紐約證交所當年第一支上市交易的股票，早期股東身價翻飛，包括早期入股的惠特尼投資。1960年，美汁源公司被可口可樂公司收購，成為可口可樂旗下知名果汁飲料品牌。

惠特尼投資對美汁源果汁商業前景的精準判斷，令業界津津樂道。與此同時，這個最早的現代風險投資機構，也在尋求其他方式的投資—惠特尼投資的另一大手筆是斯賓塞化工收購案，戰后美國第一起杠桿并購案例。

1940年，堪薩斯州的礦業大亨肯尼斯·斯賓塞向美國戰爭部建議在中西部地區成立一系列軍工廠生產炸藥和軍火。提議被批準后，斯賓塞聯合其他個人股東與美國政府合資成立了一家軍事化工廠—斯賓塞化工，負責研發生產硝酸鹽炸藥。斯賓塞化工是當時美國中部著名軍工廠之一，在俄亥俄州、德克薩斯州、密西西比州及肯塔基州均設有分廠。戰后，該軍工廠逐漸轉向民用，借助斯賓塞集團旗下的國際網絡，產品銷往美國43個州以及加拿大等國家。1948年，美國政府宣布將斯賓塞化工私有化。這無疑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但斯賓塞化工資產規模巨大，私人股東們并沒有足夠資金。獲知該消息后，惠特尼投資果斷投入150萬美元（接近公司注冊資本的三分之一），幫助斯賓塞化工的私人股東們完成了收購，并將斯賓塞化工成功轉型為民用硝酸氨化肥制造商。1963年，斯賓塞化工被Gull Oil公司以高額價格收購。

該筆投資的退出使惠特尼投資最終獲利20倍以上，成為當時美國風險投資行業的扛鼎之作。

惠特尼投資的成立，開啟了美國資本主義的轉折時代—眾多風險投資管理機構紛紛成立，富有個人和家族轉而將資金托付前者管理，開創了風險投資機構化、專業化先河，也成為美國經濟不斷保持活力、中小科技企業不斷涌現的制度源泉。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內，惠特尼投資的資金主要來自惠特尼家族。直到1990年，惠特尼投資開始向其他家族和機構募資。現在，惠特尼投資是全球最大的風險投資機構之一，管理著其第7只風險投資基金，投資者包括母基金、大學捐贈基金、養老金和其他機構，主要投資對象為高成長性的中小型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