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當代作家中,韓少功可以說是一位具有強烈挑戰意識和創新意識的作家。學術界對他的研究仍然不夠深入,對韓少功小說的原型分析研究就非常欠缺,有待于進一步的發掘。運用原型理論對韓少功小說中的追尋原型進行解讀,其中的漂泊主題模式和尋父主題模式兩個母題可以從上古“夸父逐日”的神話找到源頭,揭示出韓少功內心深處的追尋精神,蘊含了他對中國文化及民族精神的追尋和反思。
關鍵詞:韓少功 小說 原型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在當代作家中,韓少功可以說是一位具有強烈挑戰意識和創新意識的作家。對于韓少功這樣一位獨創型又不斷開拓文學話題的作家來說,學術界對他的研究還不夠深入,對韓少功小說的原型分析研究更是欠缺,有待于進一步的發掘。本文擬用原型批評的方法,對韓少功的小說進行剖析。
一 原型釋義
“原型”一詞的內涵界定和運用經歷了一個發展變化的過程,并無定論可言。原型這個詞出自希臘文,最初指模子或人工制品的最初形式,印刷術發明后指排版用的字模(后來的鉛字)。柏拉圖將此詞運用于哲學,認為宇宙間的萬物都是理念世界中的原型創造出來的。這個概念因為榮格的重新闡釋而再次獲得了生命。榮格認為,原型是反復發生領悟的典型模式,是種族代代相傳的基本原型意象。人生中有多少典型情境就有多少原型,這些經驗由于不斷重復而被深深地鏤刻在我們的心理結構之中。目前,人們大都采用榮格對“原型”的解釋,而把原型理論納入到文學批評領域,并進行較好運用的當屬弗萊。弗萊認為:“原型即一種典型的反復出現的意象,我用原型來表示那種把一首詩同其他詩聯系起來并因此而有助于整合統一我們文學經驗的象征。”他認為,每個詩人都在自己的詩歌中采用自認為獨特的意象,但是,當不同歷史時期和不同國家地域的詩人在自己的作品中不約而同地使用相同的意象時,人們發現,這些意象是人類文學整體的“模式程式和原型象征”,是一種代代相傳的、可以交流的玄妙符號。筆者以為,費德萊爾對原型概念所作的界定可以說是對于原型概念的最佳定義。他認為,“原型”是一種復雜神秘的難以用抽象詞語言說的模式,“原型”不等于“模式”,但是模式是“原型”借以表達出來的途徑,“原型”本身是觀念和情感的交織。而后來的“原型”批評實踐的發展也證實了費德萊爾對原型的理解和界定要比弗萊等更高明一些。這些原型模式反映了詩人、作家作品中表層意象之下的深層內涵,為分析解讀作品提供了獨特的視角,開拓了新的領域。
二 原型解讀
1 漂泊主題模式
韓少功的作品大都有一個“出走”與“返鄉”的情節模式。無論是丙崽娘最后的出走還是仁寶的下山會朋友,其實都是一種“出走”的主題模式,雞頭寨連年歉收并且和雞尾寨打冤連連失利后,丙崽娘挽著個菜籃子上山去了,她再也沒有回來。她去尋死、結束這種令人窒息的生活,還是想尋找一個新的生存環境?沒有人知道。無論是哪種結果,其實都暗含了丙崽娘對新生活的向往。仁寶是寨子里唯一一個經常下山接觸過新鮮事物的“叛逆者”,他恨“這鬼地方,太保守了”,渴望過上像山下千家坪那樣的文明生活,渴望在山里挖煤,挖出金子來。在丙崽娘和仁寶身上,展現了大山深處的人們對山外文明的向往,表現了他們不懈追求的精神品格。從這些故事背后,我們可以發現韓少功小說所特有的“漂泊追尋主題”。
早在中國的《詩經》和《楚辭》中就有征夫游子詩和屈原被流放而漂泊他鄉這樣的作品;在歐洲,早在荷馬時代的《奧德賽》中,就有奧德修斯十年的漂泊經歷,這些文學作品開啟了漂泊文學的先河。韓少功早期作品中,《那晨風,那岸柳》中刻畫了銀枝這個漂泊者形象,《回聲》中的路大為也漂流于城鄉之間;20世紀80年代中期的《爸爸爸》《女女女》中,雞頭寨是一個無止境漂泊的部落,么姑是一個流落城市的鄉間女子;20世紀90年代中期創作的《余燼》和《山上的聲音》中的“我”是城市流落到鄉間的青年。知青正是這個漂泊團體的主角,他們在都市與鄉村之間進行著精神流浪,在尋找自己的精神家園和歸屬地,他們甚至認為只有回到那片“神奇的土地”,回到“我那遙遠的清平灣”,才是靈魂的真正歸宿。正如韓少功曾經說過的:“故鄉意味著我們的付出——它與出生地不是一回事。只有艱辛勞動過、奉獻過的人,才真正擁有故鄉。故鄉是一個人甩不掉的影子,故鄉是一個人最后的精神家園,尤其是在外面落難的時候,他的靈魂會回到故鄉,因為故鄉是每個人心靈溫暖的港灣。正如《鼻血》中的小楊子,從馬坪寨走出去的電影藝術家,她不但在上海唱紅了,而且還當上了人大代表,受到毛主席的接見。但這一年,她突然成了“大破鞋”和“大特務”,“開邊”來的一些干部和學生貼她的大字貼,揭下她的大照片,她落難了。于是,小楊子的魂靈回到久別的故鄉,她以鬼魅的形象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之中,她并不是為了逃難,似乎是來尋找自己的歸宿,追尋自己最后的精神家園。
韓少功的出走和返鄉習慣以文化人的身份進行,他帶著文化人的理智深入故鄉,記錄下真實的鄉土生活,這一點在《馬橋詞典》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故鄉的方言古語、奇人逸事、民俗文化都讓他心動,感到親切。《歸去來》中,“我”即馬眼睛,回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地方,這一方面可以看作是“我”對自己追尋與確認的過程,在對似乎熟悉的景物和人物的探訪中,最終拼湊出一個面目模糊的“我”。雖然“我”的內心一直在否認,但強烈的認同感如影隨形;另一方面,“我”返回這仍舊是老樣子的故地,追尋曾經的歲月和故事,然而一切似乎又都是陌生的了。馬眼睛的返鄉具有一種象征性,是一種夢中的返鄉。《歸去來》的結尾,“我”在不停地追問,但是追問沒有結果,我是誰?這是哪?哪里是我家?根據文中語境下對“歸去來”這個詞重新定義,可解釋為:來去皆可。這是一種左右徘徊的中間狀態,說明“我”是在不停地追尋與流浪。這也是韓少功這一代人的徘徊和流浪,是他們對自身精神家園的追尋。韓少功是一個喜歡變化和創新的人,這樣的人往往不愿意重復自己。這種性格在韓少功身上就表現為一種流浪的心性。走在旅途上,無疑是一種最佳的生活方式,每一次的出游和流浪都意味著精神之城的再一次重筑。韓少功的海南之行也許可以作為一個憑證,而韓少功又辭去海南省作協主席和《天涯》社長一職,回到了他曾經生活過的汩羅,這又是一個憑證。
“文革”時期“上山下鄉”,走向社會底層的知青生活經歷造成了韓少功這樣知青作家的流浪心性,也造就了他們作品中始終貫之的漂泊主題。這是這一代人尋找自己精神家園和心理寄托的一種心理活動,曾經在他們的心靈上留下傷痕的底層生活經歷,又重新成為知青作家所回憶和尋找的,并反過來成為他們的精神財富。可以說,尋根文學的發生并非個別作家“靈感式沖動的產物”。它在很大程度上概括了一代知青作家中普遍存在的尋根和追尋情緒。這種漂泊追尋情緒和80年代中期以及現在的文化現狀有關,在多元文化并存的全球化語境中,作為一個發展中國家的中國文學似乎處于一個兩極徘徊的尷尬處境。如何讓中國文學走向世界,在全球化語境中保持其獨特性?鄭義曾指出“我們民族的傳統,民族的生命、民族的感受、表達方式與審美方式在我血肉深處激起神秘的回音”。作為尋根意識的堅決倡議者,韓少功一直致力于尋找民族精神之根,一直在進行著不懈的追尋。他在追尋民族文化精神的根基也在追尋最善于表現民族優秀文化的最佳表達方式,不懈追尋著自己的理想。
2 尋父主題模式
縱觀韓少功的作品不難發現,韓少功一直在“尋父”,從《爸爸爸》到《鞋癖》,這一意識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強烈。從丙崽“爸爸”的急切呼喚中,“我”母親愛鞋成癖的態度里(《鞋癖》),會經常看到其作品中的“失父”“尋父”主題。
《爸爸爸》寫了一個處于失父狀態下的白癡丙崽形象。丙崽只會說兩句話,即“爸爸”“×媽媽”,一是呼喚,一是毒罵。丙崽就是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失去了父親沒人管教,也許就只剩了原始落后、愚昧蠻荒,因此,這里的村民與丙崽一樣,都表現出強烈的思父意識,無論紅白喜事他們都唱簡,簡其實就是本地的一種民謠,在這種歌唱中,他們從父親、祖父、曾祖父,一直唱到遠古的祖先姜涼,傳唱的簡中追溯了祖先在遷徙中所創造的燦爛文化和偉業,并追溯回憶了祖先艱難曲折的經歷。這種對祖先的傳唱包含了兩層含義:一方面是思父,另一方面是尋找新的生存條件和生存方式。在綿延不絕的傳唱中,在對父輩們的懷思中,新的一代又去創業,又去開拓。這種思父意識可以看作是對往古早熟文化的追尋和反思,其樣式便體現了中國人之文化追求的集合式生物——龍。從人們對傳說中的龍的形象特征分析,把中國早熟的古代文化概括為一種剛健、雄邁、深沉、博大、包容、慈柔、開放、創新的文化是大致不差的。而韓少功在他的小說中找到了另一個更具體的象征替代生命——父親。所以,韓少功的小說中經常出現“尋父”“思父”的主題情節就不奇怪了,同時,這種尋父主題模式的出現還和韓少功的個人經歷有關。韓少功少年時代,父親自殺,這在“文革”時期,對一個身上帶有“污點”的人來說是一種解脫,而對他的家庭和子女來說卻是一個不小的災難。韓少功從小就承受了這種災難,在他深層的意識里,認為假如父親還在,種種辛酸的生活都不會發生,這或許就是他用“父親”隱喻中國往古文化的潛意識的原因,具有強烈憂患意識的韓少功將這種潛意識心理上升至民族、國家層面。中華古國,自漢唐盛世后,往古文化趨向異化、封閉、守舊,且日益衰落,這種情形仿佛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生活在混亂和動蕩之中。因而,其小說中的“父親”意象上升為一種“文化”的內涵,包含著一種對父親的向往和追尋,對一種成熟、優秀文化的向往和追尋。這在《鞋癖》中得到了印證,《鞋癖》中的父親也無故失蹤,母親和孩子們一直尋找父親,它隱喻在失父狀態下孩子與母親一道“尋找父親”——尋找一種成熟文化的過程。在文中,“我”看到人海中有個人影像極了父親的身影,于是快步去追,家里那把父親常坐的藤椅無端發聲;墻上的暗色水漬極像父親正面的剪影等都很明顯地暗示,盼望有一個“父親”成為“我”下意識的強烈渴望。“我”要尋找到理想父親的急迫心情躍然紙上。
漂泊和尋父兩個主題模式積淀著“夸父逐日”這一神話原型,夸父是中國遠古時代一位不懈追求的英雄,雖然最后口渴而死,但它這種不懈追尋的精神是我們民族永不衰竭的傳統。這兩個主題模式都蘊含了韓少功對中國文化的一種追尋和反思。他追尋和探究中華民族優秀的傳統文化,將自己作品的筆觸深深地插入中華民族傳統的文化土壤中,植根于東方大地,不斷追求和建構自己獨特的文化氣質和藝術格調,使我們的民族文化能更好地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這從韓少功的創作中也可見一斑,無論是80年代中期的高舉“尋根”大旗,追尋“楚文化的絢麗的色彩”,還是90年代以后對文體形式的不斷探索,這都可以看出韓少功內心深處有著一種永無止境的追尋精神,這種精神力量鼓舞著韓少功在民族文化文學創作的道路上越走越輝煌。
參考文獻:
[1] 葉舒憲:《神話——原型批評》,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
[2] 馮川:《榮格文集》,改革出版社,1997年版。
[3] 魏伯·司各特:《西方文藝批評的五種模式》,重慶出版社,1983年版。
[4] 徐亞平:《韓少功回到心靈的故鄉》,《中國文化報》,2002年6月12日。
[5] 孫郁:《歷史的宿命——王曉明與他的文學批評》,《當代作家評論》,1995年第5期。
[6] 潘雁飛:《試論韓少功小說的思父意識》,《零陵師專學報》,1995年第4期。
作者簡介:
祁卉璇,女,1979—,河北石家莊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大學文化、中國文學,工作單位:石家莊學院宣傳部。
任靖宇,女,1974—,河北保定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大學文化,工作單位:石家莊學院宣傳部。
李運倉,男,1982—,河北滄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法律、文化,工作單位:石家莊學院宣傳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