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魏晉南北朝游覽詩的藝術模式

摘要 游覽詩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時代產物。它再現了當時人們游覽活動的盛況，對中國旅游文化影響深遠。游覽詩在創作實踐中，構建了敘事、寫景、抒情、議論四者相結合的藝術模式，雖然不如此后的旅游文學成熟，但對于山水詩和游記散文的創作具有重要的啟發和借鑒意義。

關鍵詞：魏晉南北朝 游覽詩 藝術模式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游覽詩類出自梁代太子蕭統的《文選》，共錄游覽詩23首。游覽詩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特有產物。它以游覽為詩歌主題，以寫游人游覽時的所見景物以及所引發的思想感情為主要內容。游覽詩或寫于游覽中，或寫于游覽后。

游覽詩主要有四部分的內容，即敘寫游覽活動、描寫游覽景物、表達思想感情和議論義理哲思。本文將從這四個角度來探析魏晉南北朝游覽詩的藝術模式。

一 敘寫游覽活動

1 交代游覽前的相關情況

游覽前的相關情況包括客觀和主觀兩方面?？陀^上指游覽的周遭環境，如時間、天氣、游覽地等。陳琳《詩》中短短“節運時氣舒，秋風涼且清”兩句，就向讀者展示了一個秋高氣爽、適合旅游的舒適環境。又如，庾闡《三月三日臨曲水詩》，詩題和首句“暮春濯清汜”即點出了游覽的季節和地點，這是詩人在修禊節這天來到曲水邊踏春的一次游覽。主觀上是游覽者游覽的緣由或者游覽前的心情，如謝 的名作《游東田》：“戚戚苦無 ，攜手共行樂?！睂懽约撼鲇蔚脑颍纯嘤趦刃膼瀽灢粯?，所以約伴到大自然中去尋找樂趣。宗炳的《登白鳥山》中寫道：“我徂白鳥山，因名感昔擬。”白鳥山的盛名吸引著這位著名的隱逸詩人前往游覽。陶淵明在《游斜川》中寫道：“開歲倏五十，吾生行歸休。念之動中懷，及辰為茲游?！碧諟Y明因感慨于歲月易逝、自己年事已高，而想要享受當下，于是與友人一同出游。又如，謝靈運《郡東山望溟海詩》：“開春獻初歲，白日出悠悠。蕩志將愉樂，瞰海庶忘憂?！痹娙瞬⒎羌兇鉃榱速p景而出游，而是游景以解憂。值得一提的是旅游家謝靈運，還會在旅游前做好充分的準備，帶上干糧和爬山用的手杖，“裹糧杖輕策，懷遲上幽室”（《登永嘉綠嶂山》）。

2 細致描述游覽時的經歷過程

游覽經過主要指游覽路線。游覽經過的描述既是對游覽主題的發展，也是為詩歌之后寫景、抒情、議論敘事做鋪墊。游覽詩中寫景、抒情都是建立在游覽活動基礎之上的。因此，游覽詩往往會在開篇交代游蹤。有的則是籠統地寫出了出行的情況，如王粲的《詩》“列車息眾駕，相伴綠水湄”，就寫到眾人駕車出行時，看到附近景色優美，便停車下來一同來到水邊觀賞風景。陳琳的《詩》寫的是宴會結束后漫步樹林的游覽，“投觴罷歡坐，逍遙步長林”。有的則更為具體地寫到游覽時的行蹤，如宗炳的“清晨陟阻崖”（《登半石山詩》），“仰升數百仞，俯覽眇千里”（《登白鳥山詩》）。謝靈運的“溯溪終水涉，登嶺始山行”，“憩石挹飛泉，攀林搴落英”（《初去郡》），“朝旦發陽崖”，“舍舟眺回渚，停策倚茂松”，“ 視喬木杪，仰聆大壑淙”（《于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

二 描寫游覽景物

1 游覽對象

魏晉南北朝時期，人們的游覽活動已經涉及到現實生活中的各個角落。因此，游覽的對象也豐富多樣?？傮w說來，可分為自然風光、人為景物、一般性景物三種類別。第一，自然風光，如江海河湖、高山奇峰等。通過對自然山水的極力描繪，流露出詩人對大自然的喜愛之情，有較高的藝術鑒賞價值。第二，人為景觀。有三類：（1）園林山莊，以宮廷林苑、貴族山莊居多，宮廷林苑如樂游苑、上林苑等，貴族山莊享負盛名的有金谷園、始寧墅、蘭亭等；（2）宮觀寺廟；（3）歷史古跡，如景陽樓、白菟樓、北固樓、瑯邪城、桐臺等。第三，一般景物。主要指人們在生活中隨處可以見到的，即人工雕琢和自然相結合的風景。如亭、橋、浦、渚、渡口等。

2 游覽方式

游覽者觀賞景物的方式各有異趣。

（1）步移景換。游人沿途觀賞風光。如謝靈運《游赤石進帆海》，詩中提到游覽路線，先是“水宿淹晨暮”，而后“揚帆采石華，掛席拾海月”。詩人主要是乘船游覽兩岸風光。起初坐船來到赤石，由于連日水行，使得詩人對每天都在重復的云霞興滅之景已感厭倦，等到船帆入海，詩人便看到了另外一番雄闊的景象，“溟漲無端倪，虛舟有超越”。又如，“褰裳順蘭 ，徙倚引芳柯”（謝混《游西池》），“俯巢窺暝宿，臨樹摘高花”（劉緩《和晚日登樓》）。

（2）極目俯瞰。游覽者攀山登樓選擇一個制高點，俯瞰景物。這樣泛覽全景，眼界開闊，景物整體輪廓突出。如曹操的《觀滄?！罚骸皷|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边@是曹操于建安十二年九月（公元207年10月）北征烏桓，消滅了袁紹殘留部隊勝利班師途中登臨碣石山時所作。詩人心情愉悅，意氣風發，登山望海所見到的景物雄偉而壯麗。再如，謝 《游東田》：“尋云陟累榭，隨山望菌閣?！痹娙搜刂郫B延綿的臺榭向上登攀，回首俯瞰，山下的樓閣宛若芝菌一般，由此打開了一個廣闊的視野，可以使我們想象到云霧繚繞、樓閣堆迭的妙不可言，甚至能辨識出詩人拾級而上的身影。

（3）聚焦定景。在游覽時能看到的景物很多，但總有某些景物讓詩人感觸最深，不由得駐步細賞。如沈約《新安江至清淺深見底貽京邑同好》詩中“洞澈隨清淺，皎鏡無冬春。千仞寫喬樹，萬丈見游鱗”，對新安江水之清澈大加贊賞，描寫江水之深、之清，使人感到雖深猶淺。再如，蘇彥《西陵觀濤詩》，聚焦于西陵浪濤，用極其夸張的語言描摹具有震天撼地之勢的驚濤駭浪，氣勢宏大，雄偉壯麗。

三 游覽思想感情的表達

詩歌最重要的功能在于抒發詩人的思想感情，游覽詩也不例外。游覽詩的最終著眼點在于抒情和議論。尤其強調詩人的個人情感和內心感悟。這是由自然景物到精神世界的一次飛躍，也是游覽詩的點睛之筆。游覽詩嘗試運用各種藝術手法來把景與情聯系在一起，并且出現了不少佳作。

1 即景抒情。詩人在敘事和寫景的基礎上因勢表達出自己的內心情感，使得詩歌讀起來自然流暢、順理成章。如謝靈運的《晚出西射堂》，此詩作于永初三年謝靈運外放永嘉之時。詩人在傍晚時分外出欣賞西射堂的深秋之景。崇山如屏無邊，草木青翠深沉，觸目盡是惹愁興嘆的景物，“節往戚不淺，感來念已深”；雌禽失群無伴，歸鳥迷失舊巢，更勾起了詩人深沉的對故鄉和親人的思念之情，“含情尚勞愛，如何離賞心”。詩人即景抒情，將滿腔愁傾瀉而出，表達得淋漓盡致，令人動容。

2 借景抒情。即詩人把自身所要表達的情感寄寓于景物之中，通過描寫景物予以抒發。這樣能達到景中有情、情溶景中的藝術效果。如謝 的名作《游東田》，東田是齊惠王于鐘山下立的樓館，附近風景怡人。這首詩是謝 游玩東田莊園之后回來所作?！棒~戲新荷動，鳥散余花落”，詩人先是近景描寫，一個“戲”字寫出了游魚從容安適、怡然自得的生動神態，“動”使荷花裊裊娉娉的風韻躍然紙上；“鳥散”向讀者描繪群鳥聚散的熱鬧情景，而“余花落”又給這個畫面籠罩上了一層落英繽紛、恬淡清新的氛圍。這是對優美景物的描摹，更是詩人熱愛大自然美麗風光的真情流露，具有語淡態濃、余味無窮的藝術效果。又如，江淹《赤亭渚》，這是詩人被貶為建安吳興令后赴任途中所作。赤亭渚在浙江富春江上，這一帶風景優美，又是當時從都城建康南下的必經之地，因此，當時許多作家都曾描寫過此地風貌。然而，江淹因為含冤被謫，心情苦悶，面對美景也無法解憂?！八Τ辈ê冢漳壕珰饧t。路長寒光盡，鳥鳴秋草窮”，景物色彩濃烈、意韻深沉，似乎在渲染日暮途窮的沉郁。

四 闡發議論

1 因景興嘆。魏晉南北朝時期崇尚玄學，因此，游覽詩大多在詩末闡發詩人對玄理的思考和感悟。由游覽生發議論，銜接自然，更使詩歌具有理性深度和思辨色彩。雖然這一點被后人批評為“玄言的尾巴”，但這恰恰反映了當時的時代風尚，再現了人們的思維活動，頗具時代特色。詩人對玄理的感悟是建立在游覽基礎之上的。因此，在詩中總是緊接敘寫游覽、描摹風景之后，生發議論。這樣能夠提升游覽的精神境界，使詩的意境在感性世界的基礎上又添加了幾分理性，令人回味無窮。謝靈運的游覽詩是其中杰出的代表，上承魏晉游覽詩，下啟唐代山水詩。因此，他的詩歌兼具游覽詩和山水詩的特征。詩首少不了對游覽活動的記敘，而詩歌主體筆墨集中在景物描繪上，詩末的抒情議論把詩歌推向高妙的玄理世界。相比王維純粹的描山摹水之作，內容要駁雜的多。如《登永嘉綠嶂山》中詩人以“幽人”自居，身心俱遠離塵囂，寄情于老莊玄理，講究養生之道，把對自然景物的欣賞，升華為對人生真諦的靈通妙悟。

2 義理先行。詩人帶著對義理的感悟和思考，進行游覽活動。因此，這類游覽詩在開篇就會由闡發義理、發表議論入手，隨后敘述游覽、描寫景物。這樣，景物描寫在議論的統率下，也具有哲理性，往往抽象虛化，也感染上詩人的主觀色彩。在詩末又會承接詩首情志，繼續抒情言志，達到首尾呼應的藝術效果。如謝混《游西池》開篇：“悟彼蟋蟀唱，信此勞者歌?！边@是化用《詩經》中的詩句，表達的是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的思想，也體現作者對這次西池游玩抱有很高的期待。在描寫西池令人陶醉的日暮之景后，又寫道：“美人愆歲月，遲暮獨如何？無為牽所思，南榮誡其多。”再次悲嘆時不我待，青春難駐，唯有摒除俗念，投入自然懷抱，才能頤養天年。詩歌首尾思想保持一致，與景物描寫相輝映。

總體來說，游覽詩的基本寫作模式是：敘述、描寫、抒情、議論四者相結合。這四個部分都圍繞著游覽活動展開，體現出一個完整的游覽過程。敘述部分主要是交代游覽具體情況，描寫部分是對游覽景物的欣賞，然后由景生情、情生發議。敘事、抒景、寫情、議論四者有機結合，使敘事因為有了議論而不顯呆板，議論有了敘事而不空泛，寫景有了抒情而更生動，情感因為景物描寫而更加具體形象。這樣構成一首游覽詩的藝術整體。游覽詩創作不管是思想內容還是結構風格最為成熟的當為謝靈運，謝靈運在詩歌創作中非常重視對形式格局的精心推敲，他慣用“敘事——寫景——說理”的三段式結構，寫了許多寫景抒情渾然一體、意境優美的游覽詩篇，很得人們的贊賞，成為后來文學界標準的紀游典范。

魏晉南北朝游覽詩對唐朝山水詩派的發展、宋朝以后游記散文的興起，對今天旅游文化的興盛都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1）認知意義。魏晉南北朝時期，由于人們游覽活動頻繁，觀賞景物的眼界開闊，游覽詩對各種游覽景物極盡描寫之能事，對后世文學有重要的認知意義。許多當時的風景勝地也成為了今天的旅游景點。如今，人們在游覽這些名山大川、佛寺古剎時，往往有一種超越時空、與古人共享良辰美景的歷史崇高感。

（2）審美意義。第一，詩人們在游覽詩作中，描繪大自然的美麗風光，以其飽滿的藝術熱情和精湛的描摹手法感染著后世人們，提升人們的審美情趣。第二，魏晉南北朝游覽詩深刻揭示了古代文人游覽活動中的心態。他們或真摯熱愛遠離塵世的自然世界，或從自然之趣中尋求慰藉以試圖擺脫精神苦悶，讓后世讀者領略了諸多他人的精神世界，甚至與詩人產生共鳴。

（3）文學創作的借鑒意義。與當時游覽賦、行旅詩、懷古詩、公宴詩等相互促進，共同發展；對后世山水田園詩、游記散文的創作提供了可資借鑒的寶貴經驗。

注：本文系湖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一般項目：魏晉南北朝時期游覽詩的研究，基金批號：10C0900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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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戴文霞，女，1981—，湖南邵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工作單位：長沙涉外經濟學院文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