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視角下《小鎮畸人》中畸人形象之文化解讀

摘要 舍伍德·安德森的短篇巨作《小鎮畸人》被譽為美國現代文學史上的里程碑，奠定了安德森在美國現代小說先驅者的地位。本文從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新視角解讀了作品中的畸人形象，探析了小鎮上一個個落伍者孤獨的內心世界，揭示了社會環境對人的困頓，展示出生活中的丑和畸形的美。

關鍵詞：弗洛伊德 精神分析法 舍伍德·安德森 《小鎮畸人》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文論

西格蒙·弗洛伊德是奧地利的精神病醫生、著名心理學家，其獨特貢獻在于他將用于臨床實踐的精神分析療法系統化、理論化，建立了對現代西方社會產生巨大影響的精神分析學說，深入探索了人類精神活動中的無意識領域。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主要以無意識、夢、幻想、欲望等人類精神活動為研究對象，其理論觀點超越了心理學范疇，成了一種理解人的動機和精神活動的科學，在西方社會科學的各個領域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

弗洛伊德的文藝美學思想，從早期心理學開始，經過精神分析學階段已基本形成，再經過其弟子和其他精神學家的推廣和重新闡釋，最終發展為一整套文藝批評理論，對當代文學藝術產生了很大影響。審視精神分析學在文藝學中的作用，文學評論家發現，“精神分析學本身與其作為一門科學，不如作為一種讀解和解釋的方法”，精神分析學在現代主義思想語境中突入到人意識世界深處的無意識世界探討，帶來了對人自身審視的一次革命。美國著名心理小說家舍伍德·安德森深深受到這種“無意識學說”的影響，把筆觸深入到人的潛意識領域，對人的內心展開心理挖掘，極力探求人物內心深處的奧秘，這一追求使安德森的作品不僅閃耀著美國民族文學的精神，更帶有現代派文學的傾向。安德森短篇巨作《小鎮畸人》對現代美國文學的發展起到了里程碑式的影響，奠定了他在美國現代小說先驅者的地位。在這部小說里，安德森從傳統的創作方式中走出來，運用心理描寫手法，把描寫的重心由環境轉向人，轉向人對自身命運、生活的思考，流露出生活中的丑和畸形的美，這使二戰間的美國文學與戰前的文學發生了重大裂變，推進了20世紀美國文學由現實主義向現代主義的轉變。

二 《小鎮畸人》中的精神分析藝術

1 《小鎮畸人》

作為美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位“心理小說家”，安德森的主要影響在于開拓了一種彷徨、困惑的現代意識。他非常關心那些生活在美國中西部小鎮上人物的內心世界，從小說人物的心理角度將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付諸實施，探討其行為動機和受挫心理，捕捉人物瞬間爆發出的情感，展示隱藏在人物內心深處的奧秘，揭露社會環境對人的困頓，為那些孤獨的靈魂寄予同情和理解。其代表作《小鎮畸人》的重大藝術價值得到了美國評論界的認可：“這部小說斷裂的結構有著詩化的、神話的審美價值，它在人物意識方面的展現力和精神方面的洞察力遠遠超過傳統小說的現實主義描述。”

《小鎮畸人》使安德森成為舉足輕重的美國現代主義小說家，其今譯名為《俄亥俄州的瓦恩斯堡》，由25個故事組成，展示了溫斯堡鎮上一群畸人生活的異常世界：夫妻之間沒有感情，好似陌生人；母子之間不見天倫之樂；戀人之間互不理解，總以分手告終……小說描寫了由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轉型時期的美國鄉鎮生活，在工業社會的重壓下，昔日的基督文明消失殆盡，鄉鎮居民成了社會遺棄的孤兒，他們道德沉淪，性格扭曲，不敢表露隱藏在內心的真理。而安德森戀戀難棄昔日故土的田園生活，對喪失信仰的小鎮畸人寄予深切憐憫，為其荒誕行為和內心的辛酸苦辣深表理解。在安德森看來，現代工業文明意味著人們要失去正常本性，其創造性和生命力只能以變態扭曲的形式體現出來。這些精神裂變的怪人在安德森筆下卻成了受尊敬和同情的對象，他們在黑暗中摸索，為自由和對生命的熱愛而絕望吶喊。對于這群為時代拋棄的落伍者，安德森試圖挖掘他們身上隱藏的真理，在序言中指出，書中的人都在“創造真理”，“每一個真理都是許多模糊思想的混合物。全世界到處是真理，而真理統統是美麗的?！笨梢?，安德森的感情天平傾向于為工業社會遺忘的畸人，從深層次探測了工業化轉型時期美國小鎮人物的心理。評論界一致認為，《小鎮畸人》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的好作品”。

2 精神分析視野中的畸人形象

（1）力比多理論中的小鎮畸人

弗洛伊德認為力比多是人類一切行為的原動力，主要是一種“性力”，這是每個人生來就有的一種本能，這種本能驅使人去尋找快樂，特別是性快樂。力比多是人類博愛的共同源泉，除了性愛，還包括母愛、父愛、自愛、友愛甚至是對無生命物質的愛?？梢?，力比多是人類心理活動的內部驅動力，當這種力積壓到一定程度，會導致人內心緊張，人必須去尋求釋放這種力的途徑，力比多一旦受到壓抑而得不到宣泄，則導致人精神畸變甚至身體死亡。在作品中，小鎮人的人格遭到工業社會的踐踏，為了能在工業化的小鎮茍存，他們不得不竭力抑制內心愛的欲望，因此在常人眼里，他們成了一群言行古怪的畸人：寫著思想結尾，思想開端，卻又揉成紙團扔掉的醫生；害怕失去發財機會，又怕貨賣不出去的小店主……

《曾經滄?！分械闹魅斯惤z·欣德曼是其中具有典型意義的一個范例。艾麗絲在溫尼綢布莊做職員，她已經是一個27歲的老姑娘，卻一直沒結婚。她在16歲時，曾和內德·居禮談情說愛，后來，內德要到城市去謀職位，在離別前的晚上，他們曾縱情在愛的漩渦中。在寂寞的時光，內德幾乎每天寫信給艾麗絲。隨后他注意上了別的女人，便把艾麗絲忘掉了，于是停止寫信。而艾麗絲一直在等待內德歸來，她拼命工作、攢錢，竭力為喜歡到處旅行的內德創造周游世界的機會。星期轉瞬成了月，月轉瞬成了年，力比多的愛力支撐著艾麗絲熬過了11個春秋。艾麗絲并不拿發生在田野月光中的事責備內德，卻覺得她永遠不能嫁給別的男子了，在這里她成了荷馬史詩中蓓娜洛浦（Penelope）的化身，把貞潔視為女性最大的美德。隨著時光消逝，艾麗絲意識到自己青春已不復存在，她內心充滿了矛盾和斗爭：一方面，她渴望愛情，得到性愛的撫慰；另一方面，她意識到內德永遠不會再回來。然而艾麗絲卻無法擺脫清教倫理的束縛，無法背叛他們之間許下的諾言，認為自己只屬于內德，她悄悄地自言自語：“我是他的妻子，不論他回來與否，我始終是他的妻子”。艾麗絲內心中的力比多比例不斷加重，她變得愈來愈寂寞，愈來愈古怪；變得依戀于無生命的東西，任何人碰她房間里的家具，她都不能容忍。她設法排除內心的孤獨寂寞，然而任何活動都無法使她力比多的壓力得到緩解。在一個雨夜，她內心的壓力終于爆發了，艾麗絲要求被人所愛的呼聲變得越來越響亮，她冒險做了一件荒謬的事，在黑暗中脫掉衣服，一種要裸奔的瘋狂欲望占了上風。她在雨中跳躍、奔跑、叫喊，尋找別的寂寞的人。雨對她的肉體產生了某種創造性的神奇效果，多年來她不曾感到這樣充滿青春活力和勇氣了。而當艾麗絲看清雨中止步的是一個耳聾老頭兒時，她突然感到羞愧不堪，心碎地哭喊，竭力強迫自己接受這一事實：許多人必須孤獨的生，寂寞的死。

（2）三重人格結構學說中的小鎮畸人

弗洛伊德的三重人格結構學說認為人格由伊德（id，本我）、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三個部分構成，本我完全是無意識的，基本上由性本能組成，按“快樂原則”活動；自我代表理性，它受外界影響，滿足本能要求，按“現實原則”活動；超我代表社會道德準則，壓抑本能沖動，按“至善原則”活動。自我和超我往往處于不可調和的矛盾中，自我總是試圖調和這對相互沖突的力量。一般情況下，這三個部分是統一而協調的。而當這三者失去平衡時，則導致精神病和人格異常。

在《死》的故事中，母親伊麗莎白的超我完全扼殺了她內心強烈的本我欲望，因而導致了她的怪異舉止和最終死亡。伊麗莎白的本我渴望充滿激情的浪漫和冒險性的奔放生活，其超我即社會倫理道德卻抑制了她的本我欲望。伊麗莎白的超我強制她不要做一個壞女人，在社會倫理中，婚姻才是女人的最終歸宿；已婚婦女同丈夫在黃昏中的纏綿促使伊麗莎白的自我意識最終占了上風，認為婚姻會改變生活的面目。在現實原則的調和中，伊麗莎白同湯姆·威拉德結了婚，而丈夫窮困潦倒、粗暴墮落，夫妻之間沒有感情，從此伊麗莎白生活在婚姻的恐懼中。因此伊麗莎白內心的本我欲望又開始活躍，她獨自在一個春天下午駕車兜風時，以駭人的速度飛馳，她要擺脫城市，擺脫她的衣服，擺脫她的婚姻，擺脫她的身體，擺脫一切……她要奔離一切，可是她也要奔向某種東西。但伊麗莎白卻無法掙脫超我的羈絆，直到她摔傷，方始罷休。在婚姻的窒息中，伊麗莎白生活最終失去了活力，認為自己像居住的旅館一樣破破爛爛的了，直到遇到里菲醫生，她心中半死的夢幻開始生氣蓬勃了。每逢她來看望醫生，總覺得精神振作一新，抵擋得住她日常生活的沉悶無聊。一個夏天的下午，在里菲醫生的診室，他們傾訴著彼此的心聲，不知其然而然地開始相愛，熱烈激吻，當里菲醫生快要變成她的情人時，一個小小意外事件把他們的激情了結了。樓梯上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把他們驚醒，他們立刻戰戰兢兢地跳起身來。伊麗莎白幾乎是立刻跟著腳步聲走下樓去的，她沿街而行，體內的血液仍在激蕩翻騰，而轉出大街，看見前面威拉德新旅社的燈光時，她便發抖起來，內心里復活過來的東西，突然死掉了。

可見，里菲醫生和伊麗莎白在許多地方是相似的，在他們的內心，自有某種東西存在，具有同樣的意義，需要同樣的解脫。他們在一起時，彼此相知相通，進行靈魂深處的交匯，他們的本我渴望愛的激情，不禁相擁相抱；而外界的噪音驚醒了他們的愛欲，使他們驟然分開，在惶恐中顫抖，因為他們的超我遏制了其本我的性欲，在清規戒律中，通奸是世俗所不兼容的大逆不道。超我扼殺了他們本我的激情，本我同超我之間的激烈沖突打破了三重人格結構的平衡，最終致使伊麗莎白變成了一個畸形的母親，在兒子面前羞怯而緘默，在情感上無法交流；丈夫在她眼里是罪惡的代言人，她握著剪刀，從陰影中走向憎恨她的丈夫……

三 精神分析批評的現代意義

安德森作為一名美國文學史上承前啟后的作家，可稱之為一位成熟的現代意義上的小說家，他從精神分析學的意義上對轉型期的美國小鎮生活進行了解讀和思考，這群小鎮畸人就像《紙團》里提到的為采果人遺棄在枝頭上的歪斜不圓整的小蘋果，而蘋果的全部甘甜卻集中在那些隆然有節的地方，畸人身上具有的人格魅力使他們看似卑微的生命散發出耀眼的光輝。畸人形成于孤獨，孤獨源自于隔絕。而隔絕是由于當時美國陷入了兩個時代之交的摩擦沖突中，在這個非此非彼的世界中小鎮人感到失落和迷茫，這種失落感體現在傳統習俗，價值觀和純真人性的喪失。在弗洛伊德看來，壓抑是導致精神畸變的根源。因此，物質至上的工業社會對小鎮人精神世界的扼殺，使他們成為了一群舉止怪異、令人啼笑皆非的畸人。可見，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批評深入到了深不可測的無意識領域中，揭示了人物豐富的內心世界，這為文學批評界開辟了一個更為廣闊的表現領域，拓展了表現人物內心世界的空間，把文學作品中的心理分析手法提高到了一個新的層次，挖掘和分析了作品中蘊藏的美感經驗、變態心理、無意識趨向等，因此它能立足于其后風起云涌的理論思潮，處處顯示出不可或缺的理論位置，深刻影響了人們對藝術的感知和闡釋，至今仍然深刻地影響著現代人的思想和言行，成為20世紀影響最大、延續時間最長的西方文藝批評流派之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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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朱立元：《當代西方文藝理論》，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簡介：胡曉紅，女，1974—，河北定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美國文學、大學英語教學法，工作單位：河北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