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樓四春看《紅樓夢》賈府的興衰史

摘要 元迎探惜四春是《紅樓夢》小說中賈府的四位小姐。從她們的身上，我們不僅能夠看到作者曹雪芹對封建制度的控訴以及對四位女子命運的嘆息，更能夠清晰地看到以賈府為代表的封建勢力由盛到衰的整個軌跡。

關鍵詞：《紅樓夢》 賈府 封建 結局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關于元、迎、探、惜四春，歷代的“紅學”研究，對此四人多以“原應嘆息”四字諧音概括之。究其原因：其一，在于脂硯齋在批語中明確提出過“原應嘆息”四字批語；其二，也在于《紅樓夢》一書中的人名多有諧音的意趣。例如，賈政門下的清客單聘仁與詹光，一個叫“善騙人”，一個叫“沾光”。再如，秦可卿的弟弟秦鐘，諧音便是“情種”。這些這些人物姓名的諧音，不僅充分揭示了人物的性格特征，更暗示了人物的最終命運以及情節的未來發展。

然而，眾所周知，《紅樓夢》一書通過刻畫封建賈府由盛而衰的全過程，深刻批判了封建制度的腐朽與落后。為體現這一意圖，作者除了將筆墨傾注于三位主人翁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之外，更塑造了大量生動鮮活的配角人物。元、迎、探、惜四春便是這些蕓蕓配角中的代表。通過分析，我們不難看出，曹公借助四春的命運，從隱線的角度，不僅以此反映了榮寧二府乃至整個封建制度由興盛到衰落的整體過程，更向封建的吃人制度提出了強烈的控訴，深刻揭示出了封建制度走向衰亡的必然原因。

一 封建帝制的縮影——賈府

要佐證筆者的觀點，首先要了解封建帝制的縮影——賈府的整個發家史。

《紅樓夢》里的賈府從寧、榮二公發家開始，或明或暗共寫了五代人物。而縱觀這五代人，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賈府一步步走向沒落的足跡。這一點我們可以從賈府歷代男丁的官職爵位上窺見一斑。賈演與賈源是國公，位列公爵的第一位，在古代是很高的榮耀。而傳到了第二代的賈代化手上，便只是世襲一等神威將軍。第三代的賈赦靠著祖輩的余蔭世襲了一等將軍，賈政則只是一個區區的工部員外郎而已。至于第四代、第五代的子孫中，只有賈璉做了個五品同知，賈蓉捐了個龍禁尉的官。這些已經全然撐不起祖宗們創下的這份家業了。

此外，我們再來看看賈府子孫們獲得官職的途徑：賈府五代人里，除了寧、榮二公是憑著為皇帝立下的赫赫戰功而身居高位之外，賈代化、賈赦、賈珍等人都是靠世襲得官，賈政的官則是皇帝憐恤他的父親去世而額外恩賜的。賈璉、賈蓉的官職是花錢捐的。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是通過參加科舉考試而堂堂正正得到官職的。換言之，寧榮二公的后人，沒有一個是真正有真才實學的。他們只是仰仗先祖余蔭，世襲為官、封妻蔭子的平庸之輩而已。

二 透過四春看賈府興衰

大致了解了整個賈府的發家史之后，我們來看曹公是如何通過對元、迎、探、惜四春的塑造來反映出賈府興衰的：

1 看姓名

首先，我們從四春的名諱來一一進行剖析。

（1）元春——賈府興盛的開始

元春的得名，是因為她是在正月初一那天出生的，故名“元春”。在《康熙字典》中，對“元”字有這樣的解釋：“元，始也。”《說文解字》中對“元”字的同樣為“元，始也。從一從兀。”《公羊傳·隱公元年》中“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文心雕龍·原道》中“人文之元，肇自太極”中也將“元”字做“始，開端”的意思理解。

由此我們可以推論出，“元春”者，春之始也。作為四春中的大姐，元春無疑代表的是賈府興盛的開端。她所代表的，應當是賈府的“開山鼻祖”——寧國公賈演與榮國公賈源。就賈府而言，是寧榮二公奠定了賈府輝煌的開始。而就《紅樓夢》小說而言，正是元春的“才選鳳藻宮”，賈府才得以達到了空前的興盛與繁榮。

（2）迎春——平庸的繼承

《康熙字典》中對“迎”字有這樣的解釋：“迎，接也。”《淮南子·覽訓》中也有“不將不迎”之語。

我們可以將《康熙字典》對“迎”字的解釋延展開來，理解為接續、承繼的含義。在“紅樓四春”之中，賈迎春論富貴不及元春，論才干不及探春。在為人處世上也只知道一味的退讓，無疑是紅樓四春中最為平庸的人物。而她在四春中排第二位，是僅次于元春的二小姐。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迎春所代表的，正是寧榮二公之后，包括賈代善、賈代化等代字輩，賈敬、賈赦等文字輩這些靠著祖輩余蔭渾渾噩噩生活的賈府繼承者們。同樣的平庸、無用。

（3）探春——改革的探索者

《爾雅·釋言》中對“探”字解釋為“探，試也。”

三小姐探春在四春中是最出眾的一位。她雖然是庶出，但卻精明能干。在暫理榮國府的短暫光陰中，這位諢名叫做“玫瑰花”的三小姐大膽采用了“興利除弊”的措施，試圖挽救賈府于既倒。雖然她的微小措施最終無濟于事，但賈探春人如其名，勇敢地走出了改革的第一步。無愧于賈府改革的探索者。

（4）惜春——流水落花春去也

賈惜春是紅樓四春中年齡最小的一位。面對賈府的大廈傾覆，她沒有太多的作為，也無能為力，最終選擇了在櫳翠庵出家為尼。

惜者，息也。煊赫一時的賈府在歷經五代榮華之后終于到了偃旗息鼓的時候。在賈惜春的身上，我們看到的是對春之美好的眷戀與無奈，也看到了賈府從繁華到沒落的全過程。

2 二看情節

接下來，我們透過《紅樓夢》中對四春的主要情節刻畫來看曹公是如何刻畫賈府由盛到衰的過程的。

（1）元春省親——賈府輝煌的開始

元春省親一節是賈元春在《紅樓夢》全書中的唯一一次正面出場，也是她在全書中的主要活動情節。在這一回合的描寫中，曹公無處不體現出此時賈府的興盛發達。

元春省親陣仗大——元春正月十五回家，卻早在正月初八便有太監來到賈府“看方向”。又有五城兵馬司派人打掃街道，驅趕百姓。弄得闔府上下連年也沒過消停。

元春出場排場大——正月十五日一大早，寧榮二府中凡是有爵位的，無一不是“按品大妝”，恭恭敬敬地等著貴妃娘娘的鳳駕光臨。到元春出現，前頭開路的有曲柄七鳳金黃傘，坐的是八個太監抬著金頂金黃繡鳳版輿，氣場十足。

賈府裝飾盡豪奢——為了迎接元春的回家，賈府不但大興土木，建造了大觀園，更是花錢如流水般把家里肆意裝飾了一番，盡顯了富貴風流的景象。以致于元春見了也禁不住發出了“太奢華過費”的感嘆。

元春“才選鳳藻宮”，賈府從功勛世家一躍成為了皇親國戚，政治地位達到了空前的高度。此外，元春一道命寶玉等入住大觀園的旨意，也為寶、黛等人創造了自由戀愛的空間。從這個意義上講，元春不僅僅代表著賈府輝煌和榮耀的開端，同時也為自由戀愛的反封建精神開啟了一扇大門。

（2）迎春——平庸的“二木頭”

在《紅樓夢》中，迎春的活動主要集中在第七十三至七十七回。在僅有的篇章之中，這位“觀之可親”的二小姐卻著實將她的懦弱、無用和平庸好好地表現了一番。

在第七十三回中，賈母對在大觀園里大開賭局的三個大頭家施以嚴懲，而其中之一就是迎春二小姐的乳母。乳母被逐出大觀園，于迎春本應是很沒有面子的一件事，可面對邢夫人的問責，“二木頭”小姐居然以對方是自己的奶娘、“沒有我說他的”言語應對。而當丫鬟繡桔向迎春提出了攢珠累金鳳被盜的事時，作為失主的迎春卻不愿追查，還表示愿意在太太們的面前隱瞞遮飾，當真令人啼笑皆非，而迎春之懦弱，亦可見一般。

迎春沒有王熙鳳和探春的理事之才，也沒有林黛玉、薛寶釵的才情，通觀全書，她只是一個平庸的富家小姐。正如她所代表的賈家后代，依仗著祖宗余蔭，安享富貴，無才無德。而迎春最終嫁給了“中山狼”被折磨至死，也暗示著已經平庸的賈府必將走向傾覆的命運。

（3）探春——興利除弊終難回天

在紅樓四春之中，聰敏能干的探春無疑是最與眾不同的一位。

柔中帶剛女丈夫——在《紅樓夢》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中，探春便向鳳姐明確表示不能容忍抄撿自己丫頭們的東西。“心內沒有成算的”王善保家的在探春身上動手動腳，結果被探春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巴掌。探春柔中帶剛的性格特征在這一巴掌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精明干練的帥才——探春最杰出的表現莫過于小說第五十五回和五十六回中暫理榮國府的橋段。雖然只是暫理，探春卻大膽的在大觀園中搞起了興利除弊的改革試點。且看她向李紈提出的兩件事：第一，罷蠲買辦；第二，指派專人收拾料理園圃。探春的精明獨到可見一般。就連出身商人之家的寶釵也禁不住贊嘆“三年之內無饑饉矣”。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俗語又云：“富貴傳家，不過三代。”在《紅樓夢》書中，憑借祖輩余蔭延綿了近五代的賈府已經漸漸顯露出了逐漸墮落的跡象。作為四春中改革派的代表，探春通過自己的努力一度為大觀園帶來了一縷清風。可惜的是，面對強大的封建勢力，她的所用改革措施都顯得渺小而徒勞。當王熙鳳“復出”重掌榮國府之后，探春的改革被舊勢力無情的腰斬。改革的失敗，最終的遠嫁，不僅是探春個人命運的悲哀，也為積重難返的封建賈府敲響了最后的喪鐘。

（4）惜春——賈府衰亡的見證者

惜春是四人中最小的一位，也是四春中唯一的沒有任何專章描寫的一位。通觀全書，惜春唯一比較有亮點的表現，便是奉賈母之命繪制《大觀園行樂圖》。這幅圖代表的正是賈府最為鼎盛的時代。可惜的是，這幅圖似乎最后并未完成，賈府便被查抄，惜春也最終出家為尼。而代表著賈府春天的《大觀園行樂圖》也終歸只是一個曾經美好的記憶而已。

3 看判詞讖語

最后，我們再來看看四春的判詞和讖語：

（1）起——《恨無常》喜中隱悲

“紅樓十二曲”中，影射元春的曲子是《恨無常》。從讖語之中的“喜榮華正好”以及判詞中的“榴花開處”“三春爭及初春景”等語句，我們可以看到元春所代表的賈府之盛。而在佛家中“無常”一詞意為即生即滅，以“恨無常”為曲名，已經將元春青年早逝的命運揭示于人前。判詞中的“大夢歸”更是明白地告訴世人，賈府眼前的榮華不過只是春夢一場。讖語的最后，“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一句，既是元春對父母的勸告，更是作者借元春之口，為賈府的悲劇埋下了伏筆。

（2）承——《中山狼》終赴黃粱

“中山狼”一詞，語出自明代馬中錫《東田文集》中的《中山狼傳》。意指恩將仇報的小人。乍看迎春的判詞和讖語，說的是迎春遇人不淑。自己的父親不但好色，而且嗜賭，因為區區的五千兩銀子便把自己的女兒賣給了孫紹組。出嫁之后，丈夫也沒將她當作夫人、正室看待，而是對她百般虐待。以致迎春在婚后一年便被丈夫折磨致死。

然而，如果將迎春放到賈府繼承者“代言人”的角色上，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曹公筆下的“中山狼”表面是孫紹祖，暗中所指卻是以賈赦、賈珍為代表的賈府繼承者們全不念及祖輩興家之難，而是“得志便猖狂”，“一味的驕奢淫蕩貪歡媾”，注定免不了“一載赴黃粱”的悲慘結局。

（3）轉——《分骨肉》無力回天

“才自精明”的探春偏偏“生于末世”。曇花一現的改革探索在鳳姐重掌榮國府大權之后也最終逃不過“偏消”的運。而事實上，在探春遠嫁，“從今分兩地”之后，賈府便從以前的外強中干開始徹底走向了敗落。探春改革的失敗，昭示了腐朽的封建帝制已經不是僅僅依靠小修小補所能夠挽救得了的。骨肉分離的命運，更是宣告了作為封建帝制代表的賈府已經無法避免家破人亡的悲慘結局。探春的悲劇，無疑也是為封建帝制敲響了敗亡的喪鐘。

（4）合——《虛花悟》命已注定

所謂“虛花”，即是鏡中之花。惜春作為四春之末，曹公以“虛花”一詞作為影射她的曲名，不啻是在向世人宣告：榮華富貴也好，封建帝制也罷，終究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而讖語中出現的夭桃、云蕊都不能“把秋捱過”。盛極一時的賈府自然也逃不過敗亡的命運。“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無疑是封建帝制的最終歸宿。

在元、迎、探、惜四春的身上，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作者對四春命運的“原應嘆息”，更是曹公雪芹為以賈府為代表的封建勢力從盛到衰并最終消亡的結局所做出的蓋棺定論。

參考文獻：

[1] 曹雪芹、高鶚：《紅樓夢》，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

[2] 王昆侖：《紅樓夢人物論》，北京出版社，2004年版。

[3] 俞平伯：《俞平伯點評紅樓夢》，團結出版社，2004年版。

[4] 蔣勛：《蔣勛說紅樓夢》（第一輯），上海三聯出版社，2010年版。

作者簡介：

龍江，女，1978—，重慶北碚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語文教學，工作單位：重慶工業職業技術學院。

龍逸，男，1982—，重慶九龍坡人，本科，八級職員，研究方向：文學，工作單位：重慶機械技師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