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小說《磨礪》中的女博士羅莎蒙德站在女性主義的立場上,展示了她另類的情感生活和行為,而這一切正是作者德拉布爾筆下的知識女性的情感生活的真情告白,蘊含著德拉布爾獨特的女性主義傾向,也是對未來女性的社會角色的探索和尋求。
關(guān)鍵詞:《磨礪》 瑪格麗特·德拉布爾 知識女性 情感傾向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英國女作家瑪格麗特·德拉布爾(Margaret Drabble)是英國文壇上一位久負盛名的小說家,24歲時發(fā)表了處女作《夏日鳥籠》即一舉成名,迄今為止已有十多部長篇小說及若干短篇小說問世。她曾獲得布萊克紀念獎、羅斯紀念獎、愛·摩·福斯特獎等多項文學大獎,并因其卓越的文學成就獲英國女王所授CBE勛位之殊榮。自60年代進入文壇之后,因為熟悉知識分子的生活狀態(tài)和情感經(jīng)歷,所以反映當代知識分子、特別是知識女性的生活現(xiàn)狀和情感歷程就成了德拉布爾小說的一個主要特征,如《夏日鳥籠》中的莎拉和露易絲、《磨礪》中的女博士羅莎蒙德、《針眼》中的貴婦人羅絲等,這些作品中的主人公多為美麗聰穎、開放上進的年輕女性,她們對現(xiàn)代知識女性的社會身份與價值進行積極探索,從男權(quán)中心文化中進行精神突圍,在“嫁個學究還是當個學究?”的問題上糾結(jié)著,體現(xiàn)著當代西方女性主義的精神追求,所以能在女性讀者中喚起強烈的共鳴。
出版于1965年的長篇小說《磨礪》所講述的是單身女博士羅莎蒙德的情感生活。1963年,美國女權(quán)主義活動家貝蒂·弗里丹發(fā)表了《女性的奧秘》一書,提出了對女性身份的質(zhì)疑。弗里丹認為正是性別的差異才會把婦女禁錮在家庭的牢籠里,使其犧牲了自己的個性和追求,一生都在單調(diào)乏味的家務(wù)度過,從而喪失了自我。弗里丹《女性的奧秘》拉開了美國女權(quán)主義運動第二次浪潮的帷幕,影響到了整個歐洲的知識女性,促使其對自身的命運和女性的處境進行深度思索。此時的德拉布爾正值大學畢業(yè),她是在經(jīng)歷了婚姻之后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的,而其作品以女性的視角去探索女性所面臨的社會問題的創(chuàng)作風格,正契合了女權(quán)主義第二次浪潮的時代脈搏。因此小說《磨礪》中的女博士羅莎蒙德站在女性主義的立場上,展示她的另類的情感經(jīng)歷,正是德拉布爾筆下的知識女性的真情告白,蘊涵了德拉布爾獨特的女性主義思想,也是對未來女性的社會角色的探索和尋求。本文將從如下三個方面對《磨礪》中知識女性的情感傾向進行分析。
一 崇尚自由拒絕婚姻
在當時的女性主義思潮的影響之下,受波伏娃《第二性》影響而成長起來的一代歐洲知識女性,都會對傳統(tǒng)的婚姻懷著不滿情緒,正如德拉布爾在小說中所說的那樣:“我發(fā)現(xiàn)許多婦女正在經(jīng)歷完全相同的過程。它令我驚奇婦女的工作自由和生兒育女,使她們同時充當兩個角色而精疲力竭”。可以看出,小說《磨礪》中的女博士羅莎蒙德所代表的這一代知識女性所進行的對女性人生的思考,是她的母輩所從未經(jīng)歷過的,也是對歷代女性傳統(tǒng)的社會分工的一種反叛。基于對自己身邊的親屬的過于平淡的婚姻的反感,女博士羅莎蒙德對婚姻生活充滿敵意,她從來沒有想到自己也要結(jié)婚,即使在和某位男士親近接觸時,也只是把他當成情感游戲的對象而不是結(jié)婚的對象。而有著獨立的經(jīng)濟地位和社會地位的羅莎蒙德完全有著拒絕婚姻的條件:“在各種研究項目中所得的報酬、獎勵等,每年有500英鎊左右”,再加上父母為其提供的舒適的免費住所,更支持著羅莎蒙德實現(xiàn)自己的獨立空間,使她這樣的女性不愿像母輩那樣犧牲自己的追求而受縛于家庭的牢籠。在這種主觀和客觀的條件支持之下,所產(chǎn)生出來的只能是正式婚姻生活的背叛。為此,羅莎蒙德簡直成了一個現(xiàn)實婚姻生活的旁觀者,她用批判的眼光看待一切人的婚姻,她嘲笑前男友哈米什“結(jié)了婚,有了兩個孩子”、“到處和人發(fā)生性關(guān)系”;她輕蔑地談到現(xiàn)任男友喬的妻子是“呆在美國上大學那幾年里隨便找的,誰也沒有見過她”;她還認為自己哥哥姐姐的婚姻都是一種沒有思想的表現(xiàn)。為了不讓“家庭‘過分’健康的氣氛和一絲不茍的態(tài)度”所羈絆,以及放棄做一個“解放了的女性”的自由,羅莎蒙德“設(shè)法建構(gòu)起一個絕妙的體系——這一做法對他人不失公平,而自己又可能最大限度地受益”。這個體系就是讓自己在喬和羅杰之間周旋,構(gòu)建著表面熱烈多彩、實則空虛無聊的三角戀愛關(guān)系,以使自已既不至于太孤獨,也不至于落入婚姻的桎梏之中。顯然,羅莎蒙德對自己的這種情感生活很得意,她認為“我在生活中都非常成功地避開了那把人與人聯(lián)系在一起的紐帶”,最大程度地獲得了自己的空間,最大可能地實現(xiàn)自我。
二 過分強調(diào)自我的重要性
女博士羅莎蒙德的這種過分強調(diào)自我的作法,用現(xiàn)代的觀念來看就是一種“自戀”傾向。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指出:“自戀者首先想強調(diào)她自己的重要性”,弗洛伊德的《論自戀:導論》中亦指出:自戀“它有兩個基本特征:妄自尊大和轉(zhuǎn)移對外部世界的興趣”,“女性,尤其長相俱佳者,發(fā)展為一定的自鳴得意(self-contentment),補償了強加于她們對象選擇的社會限制”。自戀的結(jié)果是這些容貌美麗的女性“只去關(guān)心反映在她身上的榮耀”,幾乎無視別人(既使是整個社會)的道德傾向,而處處以展示自我為目的。
《磨礪》里的女博士羅莎蒙德顯然具有上述“自戀”特征,容貌姣好的她雖然也在內(nèi)心向往像正常的女孩子那樣“渴望在臺階上被人親吻”,但在行為上卻采取著極端的措施:“我一直穿著胸前繡有醒目紅A字的衣服東奔西走,不過我這個‘A’作為第一個字母,代表的是禁欲,而不是放蕩。”這種行為表面上看來是將自己置于各種激情熱烈的派對之外,將自己置于男性的獵物之外,而實際上卻是內(nèi)心里對自我欣賞的外露形式。羅莎蒙德將自己“機智的談吐,我那繼承來的某種聲望,我那套可以舉辦派對的公寓,還有我那雙漂亮的大腿”看成她人際交往中的資本,還有她的學術(shù)地位和未來的聲譽都成為她自戀的理由。羅莎蒙德認為自己智力超群,“在學術(shù)領(lǐng)域里還沒見過比自己更優(yōu)越的人”;她漫不經(jīng)心地評論自己的工作是“以校訂16世紀某些詩人的完整而乏味的資料為業(yè)”,她居高臨下地評價別人的文學創(chuàng)作,“不時寫點評論,同時大量閱讀朋友們的劇本、詩歌、小說和報道,給他們提提意見”。她毫不留情地批評朋友狄克的作品,認為“沒有發(fā)表價值,……具體情節(jié)不行,尤其糟糕的是時間的安排。……整個一本糊涂帳!”弄得狄克“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反倒對我的意見表示驚訝”。她評論女友莉迪婭是“脾氣不太好,喜歡咬手指、眨眼睛,蒼白而美麗”,特別是莉迪婭借住于羅莎蒙德的公寓,更讓羅莎蒙德的自我優(yōu)越感增添了許多。這些細節(jié)都說明羅莎蒙德具有“自戀者首先想強調(diào)她自己的重要性”的特征。
因為太重視自我的存在,羅莎蒙德幾乎不肯聽取別人的意見,也無法容忍別人的觀點。再加上父母灌輸給她的獨立意識,使她把“依靠別人當成致命的罪過”,所以羅莎蒙德更會把他人對自己的善意勸告當成是對她的強迫和擠壓。當她得知自己懷了喬治的孩子之后,她也曾想過要打掉這個孩子,而她的朋友羅杰和喬都曾勸她放棄這個孩子,以免去今后的麻煩。特別是姐姐出于對孩子未來的擔憂,在信中力勸羅莎蒙德不要生下這個孩子,因為這意味著“責任,擔心和經(jīng)濟上的焦慮”“必須為另一個人操心”,而且更可怕的是,孩子“要一輩子蒙受私生子的恥辱”。正是在過于看重自我的思維之下,羅莎蒙德認為自己完全“能夠自己給自己提建議”,所以“任何人也沒有權(quán)利對我的孩子提出什么建議”。羅莎蒙德決定要留下孩子并獨立培養(yǎng)孩子長大,以表示“對自己的特殊信任”,以實現(xiàn)她的個人價值。在這個留不留孩子的問題上,愛情與婚姻的因素再次被剝離掉了,只剩下了羅莎蒙德對自我能力的認定和自我意見的堅持,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來說,這個孩子的保留,并不僅僅是羅莎蒙德母性的表現(xiàn),更可能是羅莎蒙德的自我肯定意識的進一步提升:“我甚至為我自己這么輕易地就懷了孕而暗自得意”。在這里,孩子成了她的能力提升的一個籌碼,為了進一步地表現(xiàn)自己可以獨立地應(yīng)對生活,羅莎蒙德堅持生下這個孩子,以作為她自我存在價值的一個見證者。
三 將男性徹底置于“他者”的地位
在《磨礪》中,幾乎沒有對男性過多的描寫,雖然小說里也出現(xiàn)了幾位男性的身影,如喬、羅杰、哈米什、喬治、狄克等人,但他們只是故事遠遠的背景,或者說是故事進程里的一個元素符號而已。無論是作者還是小說里的女博士羅莎蒙德,都沒有想到要把男性作為她們生活的主導者,更不想讓男性影響到她們生活的自由氛圍,以及對于未來的決策。故事一開始的那個“手拿一瓶杜松子灑,用自己的鑰匙打開了自己的家門”的人,就是作者為女博士羅莎蒙德設(shè)定的形象,所以,羅莎蒙德在遇到生活的難題(未婚先孕)時,她想到的并不是找男人來幫忙,而是選擇讓男人走開,自己獨立地應(yīng)對一切。因此小說用了大量的篇幅來描寫懷孕后的羅莎蒙德如何讓自己身邊的男性走開的情節(jié):“必須在喬意識到我的窮愁潦倒之前,趕快擺脫他。因為要讓像喬這樣的人也來表示憐憫和仁慈,我實在受不了。”最可笑的是,羅莎蒙德對于她的三個男學生也非常戒備,她甚至很介意男生斯皮羅替她搬小桌子的動作:當“斯皮羅一個箭步上前,從我手里搶過了小桌子”時,羅莎蒙德非常反感地“使勁把桌子從他那里拽過來”,并認為這個舉動是對她的嘲笑而非常惱火。這個細節(jié)說明羅莎蒙德從內(nèi)心里拒絕男性的幫助,哪怕是善意的幫助,也會讓羅莎蒙德感到受到了羞辱。為了要最徹底地讓男性在她的生活里出局,羅莎蒙德在幾年后與喬治偶遇時,她有意謊報孩子的生日,拒不告訴喬治孩子的真實來歷,寧可給故事安置一個不團圓的、讓人失望的結(jié)局。
至于對羅莎蒙德影響很大的父親和哥哥,在小說里也只是作為一個影子存在著,他們既沒有給予成年后的羅莎蒙德經(jīng)濟上的資助,也沒有對她的學業(yè)有多大的幫助,甚至也不太為她的博士身份而自豪。父親從羅莎蒙德童年時即開始培養(yǎng)她的獨立性,“從不強迫她做任何事情”,“早已把獨立自主的觀念,徹底地注入了我的腦海”。這種培養(yǎng)模式使羅莎蒙德自幼就相信自己,依靠自己的力量來處事,從而對男性沒有任何依賴感,從精神走出了傳統(tǒng)女性的生活圈子,徹底走上了獨立自強的道路。因此,當羅莎蒙德未婚先孕之后,她想到的并不是去向男人要錢(哪怕墮胎也需要很多的費用),而是嚴守著內(nèi)心的尊嚴和獨立感,拒絕主動地向男性示弱。于是在小說《磨礪》里,女性由一向的社會主權(quán)里的“他者”與“第二性”而變成了主動者,女主角不再是文學中的被觀察的客體,而變成了觀察的主體,她們以非常主動的態(tài)度處世,在兩性關(guān)系上顯示出積極主動的態(tài)度,傳統(tǒng)的強大父權(quán)文化在她們的生活里被一再地弱化,男性只能處在“他者”和失語的狀態(tài)中,整篇小說都是女性在掌握著話語權(quán)。
美國女性主義批評家伊萊恩·肖瓦爾特評論道:“和那些具有女性審美感的小說家一樣,今天的女性小說家,尤其是萊辛(DorisLessing)和德拉布爾,認為自己正嘗試著通過藝術(shù)想象把破碎的女性經(jīng)驗統(tǒng)一起來,她們所關(guān)心的是對婦女作家自主性的界定。”可以看出,“自主”“獨立”正是德拉布爾時代的主題詞,因此在小說《磨礪》里所表現(xiàn)出的知識女性的情感傾向,除了“自主”“獨立”之外,還有著和男性世界相對抗的傾向,以及顛覆男女在社會地位上的主客地位的傾向,而這一切,正是上個世紀60年代美國女性主義思潮的映照,也是作者對女性的一種期待,更是女性未來出路的一種有意義的探索。
參考文獻:
[1] 貝蒂·弗里丹,巫漪云等譯:《女性的奧秘》,江蘇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2] 西蒙娜·德·波伏娃,陶鐵柱譯:《第二性》,中國書籍出版社,1997年版。
[3] 貝貝爾·瓦德茨基,陳國鵬譯:《女人自戀:渴望承認》,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4] 吳元邁:《20世紀外國文學史(第五卷)》,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
作者簡介:蘇檔,女,1979—,吉林長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語篇分析、英語教學法,工作單位:長春大學光華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