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后現代和后結構的主體是分裂的。拉康認為,代表社會秩序的語言對個體欲望的整理造成了無意識中能指的流轉和所指的流動,從而造成了分裂的自我,語言的實質是隱喻,但隱喻所象征的所欲對象已遺失,因此無意識中只有能指而沒有所指,無意識是語言的全部結構,是他者話語。拉康通過將結構主義語言學運用于心理分析,指出了社會意識形態對主體意識的塑造作用,對于理解后現代主義、后結構主義、女性主義、文化研究等有重大意義。
關鍵詞:語言 無意識 他者 意義
中圖分類號:H0-06 文獻標識碼:A
現代主義文學中的主體是超越現實的,具有相對獨立完整思想,而后現代主義文學中的主體具有不確定性、零散性、非原則性、無我性、無深度性、不可表現性、種類混雜或大雜燴,拉康的無意識理論解釋了這種分裂的主體。在拉康看來,無意識不是純粹的私人的意識,而是“他人”的語言,是語言對人的欲望加以整理的結果。由于代表社會秩序的語言的整理,“自我”既不是與生俱來的,也不是人的本來狀態,“自我”的意義是在象征界所獲得的主體意識的基礎上建立的,是人類對自身的一種想象關系,是與他者的一種混合物。所以“自我”從根本上來說是一個分裂的形象,主體與他者構成語言關系中的“主體間性”,它與后現代語境中的消解、互文性、蹤跡等規定性是一致的。
一 拉康與弗洛伊德:無意識是能指還是所指
拉康理論中的無意識到底是能指還是所指?有的人認為拉康把能指看作意識語言,把所指看作無意識過程,即能指和所指分別對應于弗洛伊德的意識和無意識。在伊格爾頓看來,拉康認為無意識的內容不是“所指”(signifier),而是不斷運動的“能指”(signified),“所指”由于被壓抑而成為主體不可得到的東西,也就是說,由于具有交際功能和代表社會秩序的語言對無意識進行了整理,即使是在個體內心深處的無意識也是不能直接地反映個體本能的欲望。弗洛伊德認為無意識是本能欲望的淵藪,而拉康認為由于語言是對欲望的整理,無意識也不能反映個體真實的欲求,個體的無意識和語言幾乎是同時出現的,無意識是語言的產物。弗洛伊德認為作為無意識的夢通過“凝縮”(condensation)和“替代”(displacement)來表達欲望,“凝縮”指夢中的一個形象是現實中幾個事物的雜糅,“替代”指夢中形象指代著現實中的被禁忌的事物,而拉康分別用隱喻和轉喻指代弗洛伊德的“凝縮”和“替代”,從而使無意識具有語言結構。可以看出,弗洛伊德是從個體的本能欲望的角度進行心理分析,而拉康是根據結構主義和后結構主義話語理論的角度進行心理分析,他解構了弗洛伊德的本我,從而克服了弗洛伊德脫離社會語境的孤立的研究方法,使無意識的形成與結構與社會文化秩序聯系起來,從而使對無意識的研究進入了廣闊的社會空間,他把精神分析的研究和語言學、人類學聯系了起來。例如,在弗洛伊德看來,《兒子與情人》中保羅對父親的疏遠和對母親的親密是俄狄浦斯情結作用的結果;而在拉康看來,保羅對母親的愛是因為他的母親出生于中產階級并受過良好教育,而他的母親希望他脫離礦工身份進入上層社會,這些欲望反映了社會秩序對無意識的作用。
二 “自我”的想象界與“他者”的象征界:結合與割裂
拉康通過想象界和象征界的對比分析了語言割裂作用。在語言出現前的想象階段,主體與客體、自我與可欲對象、能指和所指是完美結合的,嬰兒不會用詞來代替物體。人類在嬰兒時期無法區分自我與外界世界,嬰兒與母親在生物學上是一種“共生”的關系。而兒童則把自己想象為母親的欲望,兒童的自戀現象和“戀母情結”是同一心理感受,他與鏡像同化的欲望也是與母親同化的欲望。精神病人的“轉移現象”也屬于想象界,其身體和器官與他人和外界處于直接等同的關系,精神病人由于喪失了語言的中介作用,不能區分自我和他人,他們侵犯了別人卻說別人侵犯了他,詞語成為身體器官的一部分。例如,說出“牙齒”這個詞就會感覺牙齒要脫落。父親的介入使兒童從想象界進入了象征界,父親奪走了兒童的索欲對象,嬰兒與母親的雙邊關系成為“俄狄浦斯情結”的三邊關系。兒童不得不放棄自己是母親身上的陽物替代的想法,原先的主客體之間的同化關系遭到割裂,兒童產生了“閹割感”,隨之進入了語言秩序。語言秩序的到來,使得幼兒進入了差異、區別、驅除和離異的秩序中,將符號的結構置入心靈結構。這個時候語詞替換掉了物體,兒童與現實的物體之間不再有直接的聯系。父親代表著社會秩序的能指,語言秩序是社會秩序的一個組成部分,通過父親的引導,兒童意識到了自己在家庭內的角色。“菲勒斯”(phallus)的象征意義是自我與母親之間想象中的融合,同語言一樣,這種角色是通過差異(兒童的角色不同于他母親的情人角色)和缺失(兒童必須放棄與母親身體的聯系)來定義的。在象征界中,兒童在空洞的能指的鏈條中從一個能指滑到另一個能指,無意識成為語言對欲望整理的結果,其內容是能指的不斷流動,個體在替代的替代中、隱喻的隱喻中移動,失去了想象界中的自我身份的純真和完整,成為語言秩序作用的產物,現實界永遠不可能達到,欲望由此而產生,欲望產生于缺失,它不斷地力圖彌補這種缺失,所以進入語言就是被欲望左右,在那里永遠找不到最終的意義,語言使個體與現實界分割開來,話語中的主語與說話的主體是分裂的,我不能在表達意義的過程中成為我自己,我們不能準確地用語言表達出所指,意義只能是近似,說話在某種意義上說是一種口誤,“我思處我不在,我不在處我思”。“我思”中的“我”是偽主體,“思”則是能指。
拉康的語言觀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語言的模糊抽象性,索緒爾認為所指并不直接對應于事物,而是概念;瑞恰茲的“語義三角”說明了符號是通過概念的中介指代事物的;英伽登認為語言本質上是概括和圖式化的勾勒,作品中的不確定點需要讀者的參與使之具體化,“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由于語言所指的概念的抽象性,語言與現實之間沒有嚴格的一一對應關系,如拉康所說,主體在語言的作用下,永遠不可能達到現實界。拉康過于夸大了語言的概括性導致的模糊性,以至于完全否定了語言的意義的相對明確穩定性,否定了語言的指涉功能。
三 他者話語的含義及理論意義
“無意識是他者的話語”,在拉康看來,由于語言的強行整理,無意識也不能直接完整地表達真實的個體欲望,而是“他者的話語”,無意識并不是像弗洛伊德認為的那樣,是個體內部的私人領域,無意識是個體外部的或個體之間話語,它不是生物的需要,而是某種文化性和社會化的東西,無意識之所以難以說清,并不是因為它埋在我們內心深處,而是因為它是一個糾纏不清的巨大網絡,它包圍著我們并把我們編織入其中。在拉康那里,“他者”是個獨特的概念,他者不僅指他人,而且也指由主體角度體現到的語言秩序,語言秩序既創造了貫通個人的文化,又創造了主體的無意識,一個人學會了“我”、“他”等人稱代詞,就標志著他進入了語言,進入了文化和社會。人向“他者”屈服,人的每一行為,最終都來自要求被“他者”承認和自我承認的愿望,人有否定作為主體的“我”的傾向。主體在拉康那里不是孤立獨立完整的,拉康使主體與“他者”共存,用主體與他者的辯證依存關系顛覆了主體的同一性。
拉康指出了無意識與代表社會秩序的語言的聯系,使心理分析走出了孤立的個體,與社會文化實踐結合起來,為西方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文化研究等提供了理論來源。阿爾杜塞被稱為結構主義和后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者,他認為個體作為各種社會因素“過度決定”的產物沒有內在的統一性,決定了個體只是社會結構中的一個功能和生產模式中的一個部件,個體并非像他所想象的那樣是自由完整的,個體對自我的這種想象是意識形態作用的結果。阿爾杜塞把意識形態定義為個體自我與實際存在狀況之間的一種想象關系,這種想象有助于個體理解世界但卻掩蓋壓抑了個體同世界的真正關系,這種假象與拉康的鏡像階段的嬰兒看到的自己的鏡像相似。人們對這種意識形態的假象的認同,使他們對自身的認識有很大的錯覺,人們看到自己在意識形態中的鏡像,然后由于擔心“被閹割”便擔當起父親的角色。同樣,杰姆遜的“政治無意識”也借用弗洛伊德的壓抑論分析了意識形態對民眾的壓抑。和拉康一樣,他認為壓迫者和被壓迫者都需要這種進行壓抑的政治無意識,這種政治無意識同社會秩序聯系起來,可以使他們滿足于現狀,把這種政治無意識同社會秩序聯系起來。
法國女性主義的一個重要特征是探索語言對女性是如何實施塑造的,她們認為“女性”這個詞只是個能指,不代表真正意義上的女性,但這并不意味著:如果消除這個能指的歪曲作用,一個真實自然的女性就會浮出水面,因為我們是不可能走出能指的意義化過程的,這正如拉康所認為的個體始終陷身于語言之網中一樣。法國女性主義者認為對女性的命名實質就是性別的劃分,命名權操縱在男性手中,男性定義了如軟弱溫柔等女性的含義等,女性這個能指實際上是他者的話語,所以語言是父權制思維的工具,這意味著性別主體性產生于文化建構,婦女的地位不是由先天的兩性差異導致的,而主要是一種話語建構的結果。于是,西蘇提出“女性寫作”的理論,用“身體寫作”打破男性話語的邏輯;克里斯蒂娃區分了“符號性的語言”和“象征性的語言”,前者是不遵循語法規范的、開放的、非理性的語言,與女性身體聯系,例如許多詩歌語言;后者與父權制聯系,克里斯蒂娃的“符號性的語言”和“象征性的語言”的劃分近似于拉康的“想象界”與“象征界”。
四 結語
后現代文論的語言觀體現了消解邏各斯中心主義的目標,他們所批判的是作為理性載體的語言,這種語言體現了社會文化秩序,壓抑了人的創造力和個性(如尼采的語言的噪音和隱喻的僵化),或使人喪失個性(如海德格爾的“閑談”)或墮落為理性工具(如技術語言),或壓抑割裂個體(如拉康的“他者的話語”),總之,它們都認為語言是欺騙的、不可信的、不能反映和表達本真的東西。
解構主義指出結構主義假定的中心并不存在,解構了西方思想中的本質、形式、目的等概念。從現代物理學和數學的觀點來看,解構主義是有一定正確性的,廣義相對論認為有形的固定的物體只是人看到的假象,其背后是彌散無形的無限可分的場,高等數學的極限和微分概念說明了事物的無限可分性。解構主義者運用類似數學分析的方法,使人看到了傳統理性概念的內在矛盾和自我消解的性質。正如廣義相對論使人意識到有形物體(tangible object)背后的無形的場一樣(intangible field),解構主義者揭示了在場(presence)的形而上學概念背后的不在場(absence)。不妨說,解構主義批判的在場相當于牛頓機械論中的脫離時空的物體,不在場相當于愛因斯坦的由于不同物質分布而具有不同時空特性的場,解構主義的不在場是對在場的解構,正如物理學中場的概念解構了經典牛頓力學中的絕對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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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詠梅,女,1968—,江蘇新沂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語言與文化,工作單位:湖北科技學院咸安校區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