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非裔美國作家杰斯明·沃德的小說《挽救骨頭》出乎意料地獲得了2011年美國國家圖書獎。小說獨特的敘事視角、“黑人性”的話語、自傳性的內容和非連續的敘事手法,生動、形象、具體、真實地刻畫了美國南部鄉村社會底層黑人的貧困生活和他們的內心感受,揭示了種族主義依然存在并給黑人帶來巨大傷害的社會現實。
關鍵詞:敘事技巧 敘事視角 敘事話語 敘事內容 敘事模式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非裔美國作家杰斯明·沃德的第二部小說《挽救骨頭》出人意料地獲得了2011年全國圖書獎。小說以一個15歲的黑人小女孩的口吻講述了卡特里娜颶風襲擊前后十二天里所發生的一切。埃斯科住在密西西比州的一個海灣小鎮,她幼年喪母,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弟弟,父親終日以酒為伴。年幼的埃斯科不得不承擔起料理家務、照看弟弟的責任。苦難的生活剝奪了她童年的快樂,而颶風的血腥與冷酷則震撼著她柔弱的心靈。颶風毀掉了她家的房屋,在一家人無家可歸尋求幫助時,卻遭到了白人的拒絕。黑人小孩老亨利家人的熱情接待才使她一家渡過難關。小說沒有復雜的故事情節,也沒有深奧的政治內涵。但從小女孩對日常生活瑣事平淡、樸實、客觀、細致的敘述中,讀者能體會到生活在美國社會底層的非裔美國人的艱難與痛苦、壓抑與不幸。小說獨特的視角、清新活潑的語言和隱喻性的語言表達形式等深得評委會的贊譽。圖書獎評委會認為,“沃德小說中對暗喻和隱喻的使用,顯示出其高超的敘事智慧”。本文擬從小說的敘事視角、敘事話語、敘事內容和敘事模式等方面賞析這篇小說嫻熟的敘事技巧及美學效果。
一 “內聚焦”的敘事視角
視角是小說敘事的關鍵。“一個既定的視角中心的存在,是文學符號所呈現的意象客體世界存在的必要條件,它使意象客體的發展按照一條固有的方式和途徑進行,讀者必須沿著這一視角中心觀看客體的發展。”結構主義批評家將敘述視角分為三類:敘述者大于任何一個人物的“零聚焦”或“無聚焦”,即傳統敘述中的全知敘述者;第二類是敘述者就是故事中的某一個人物的“內聚焦”;第三類“外視角”,敘述者僅僅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沃德在《挽救骨頭》中主要采用“內聚焦”的眼光,選用故事中的一個黑人小女孩作為敘述人,用第三人稱和第一人稱交替的方法,將她親眼看到、親身經歷和感受到的一一道來。讀者從小女孩有限的視角觀察每個人物的言行,猜測他們的想法,然后做出判斷。比如,一天早上懷孕尿急的埃斯科急沖沖跑到廁所,正好撞見二哥在鏡子前包扎身上的傷口。看到妹妹進來,“斯基塔穿上襯衫,上下打量著我,從胸部、肚子到腳。他知道些什么?我顫動了一下,幾乎要抱起雙臂。‘也許你胖了。’‘你說我胖了?’我控制著沒哭出來。我不想讓他知道,也不能告訴他,我不能說。我甚至還沒對自己說出來過。自從看到肚子上長出的斑紋,我在大腦里就反復琢磨這個事情。”敘述者先用第三人稱敘述把當時的情景客觀、直接地描繪出來,然后改用第一人稱敘述把小女孩復雜、矛盾的內心生動、形象地刻畫出來。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偷食禁果懷孕,她感到羞愧、自責和無奈,只能自食其果,唯恐被哥哥發現。小女孩內心的矛盾、左右為難的處境著實令讀者同情,但也造成懸念。讀者隨著埃斯科的敘述,根據她復雜、糾結的內心活動做出種種猜測。敘述者等于人物的敘述方式,能讓讀者從人物的視點觀察事物,感知內心,這能增添小說的真實氣氛,產生真實的效果。
作家用第三人稱和第一人稱交織的方式把黑人居民的日常生活以及他們的內心想法細致、真實地描繪出來。作者對颶風的肆虐及其造成的毀滅性的破壞和受災黑人的絕望與無助的描述更是入木三分。颶風所到之處,房屋、商店、水電等頃刻間蕩然無存,現代工業文明帶來的一切一下子化為烏有。為了求生存,“文明”人恢復了動物野性的兇狠、野蠻、殘忍,道德淪喪,良知喪失,人性泯滅。敘述者生動、形象的敘述使讀者產生身臨其境的感覺,仿佛親眼目睹、親身經歷這場巨大災難似的,一幕幕慘狀歷歷在目,呈現在眼前。不禁對那些無家可歸的人產生無比的同情,對那些熟視無睹的動物產生極度的痛恨。
二 “黑人性”的敘事話語
“黑人性”就是以西方主流語言的形式出場,即在表面語言符號一致的編碼下以差異性的黑人英語表達來體現這一特性。著名黑人學者蓋茨在《表意的猴子:非裔美國文學批評理論》中指出:“要挫敗歐洲中心的偏見就應對黑人的方言土語加以探討。”黑人作家在汲取主流社會白人話語內核的同時,又將民族語言的精髓融入到自己的小說創作中,憑借差異性的言語行為對白人主流文化進行抵抗和顛覆,表現出對種族文化的認同和話語權力的渴求。他們通過使用非標準的口語化的英語或暗示性的表達等顛覆白人的標準英語,以顯示黑人英語與白人英語的差異。黑人文學“雙重聲音”的創作方式不僅體現出黑人文化與白人文化的差異性,而且也豐富了黑人文學的語言形式和層次。沃德選擇了最能表達自己思想觀念、適合作品的非標準化的語言,小說中無論是人物對話還是客觀描述使用的都是美國南部貧困鄉村黑人常用的話語。單詞發音不準確,句子不符合語法規則,主語和系動詞經常省略,動詞第三人稱不加s,雙重否定、疑問句沒有語序變化等,這些都是黑人英語中普遍存在的有規律性的變異,是典型的“黑人性”話語。小說的語言口語化,用詞簡單,語句簡潔凝練,敘述者還使用大量的“像”“好像”之類的比喻,生動、形象,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整部小說文字優美,語言流暢,節奏感強,猶如自由組合的布魯斯,充滿悠揚的琴聲和美妙的旋律。這種效果是標準英語無法達到的。
黑人文本的“表意”功能也是黑人文化和文學中最鮮明的特征。蓋茨指出:“美國黑人傳統自起始階段就是比喻性的。……黑人一開始就是比喻的大師:說一件事而意指另一件事,這是西方文化壓制中求生存的一種方式。”黑人文學中蘊含豐富的隱喻性話語行為在《挽救骨頭》中得到最有力的體現,也展示出黑人話語的權力和權威。沃德的語句雖然簡短,但寓意深刻,耐人尋味。如新生的“小狗”意指埃斯科肚子里的“胎兒”;母雞將“蛋”隱藏起來,象征著十五歲的少女未婚先孕是件不光彩的事。隨后小狗患病,象征著埃斯科懷孕后的感受。小說題目的隱喻性更是不言自明。salvage與savage發音相似,salvage象征著人類的“野蠻”和“兇殘”。颶風毀掉了小鎮上居民所有的生活設施,出于生存的本能,人類告別文明,恢復了野蠻的本性。bones也同樣具有象征意義,意指埃斯科一家和其他家庭失去家園。作品中大量隱喻的多重“表意”方式構成了其獨特的敘述策略,也展現出小說獨特的藝術魅力和張力。文學評論家格林布拉特說:“這本書寫的是文字的魔力”。
三 自傳性的敘事內容
小說是作家用語言符號編織而成的虛構的文學世界,其創作的目的是通過這些虛構的人物的話語和行為,反映現實生活中的矛盾與沖突、人們內心的感受和想法,激發讀者對文本中涉及的主題的關注與思考。黑人因其特殊的歷史背景和社會經濟地位,一直處于邊緣化的境地,他們得不到合法的身份和權利。黑人作家希望通過自己的創作反映這一社會問題,把黑人內心壓抑、痛苦、憂傷等情感和不平等的生活待遇寫進他們的小說,讓更多的人了解他們真實的想法和內心世界。許多黑人作家往往把對南方家鄉的親身感受融入對文學形象的刻畫上,把周圍的人和事加以語境化處理,把自己生長的社會當作創作的主題。“在他們的作品中,無論是人物、情節還是事件,以及采納的敘述模式,都無疑隱含了作者本人在特定時期所形成的知識譜系和對世界以及人類的理解。”這種自傳體創作既是對傳統小說虛構性的顛覆,也是他們對抗主流社會的一種手段,而且這種小說更加真實、可信,更具現實意義和社會意義。沃德自己也承認,因深受福克納和莫里森的影響,她很樂意描寫美國南方黑人、窮人和鄉下人等邊緣人的經歷,希望自己的創作能使更多的人了解這些被邊緣化的人的內心感受和生存現狀,讓白人明白他們的生活也同樣有憂慮、有趣和重要。沃德生活的社會成為她創作的藍本。她從小生長在美國南部密西西比州的一個黑人和白人分開居住的小鎮,家境貧寒,她生活的社區男多女少。這與故事主人公埃斯科的境況十分相似。盡管生活艱難,但沃德與哥哥弟弟相處融洽,她很愛她的弟弟。沃德愛好寫作,是她弟弟車禍身亡這件事促使她的創作。小說第二天發生的那場交通事故就是以此為原型。埃斯科一家被颶風襲擊的遭遇之所以描述得如此詳細、準確,實際上,這正是沃德自己切身經歷的寫照。2005年,卡特里娜颶風毀掉了她家的房屋,他們請求在白人家避難時卻遭到了拒絕。颶風給埃斯科一家留下的刺骨的痛就是沃德自己的真實感受,災難中她被種族主義者的歧視和仇恨深深地傷害。面對死亡的威脅,白人撕下彬彬有禮的面紗,暴露出他們野蠻、兇殘的本性。種族歧視甚至比卡特里娜颶風更具毀滅性和殺傷力,美國社會這一根深蒂固的觀念帶給人的是傷至骨髓的刺骨的痛,是永遠無法消除的。正是沃德自傳性的敘述內容,才使小說的描述如此形象、具體、真實、可信,也才能夠產生如此強大的震撼力。
四 跨體裁、非連續的敘事模式
結構主義認為,小說的故事情節應該按照時間順序和前后相乘的因果關系循序發展。而后現代派小說家認為,“現代主義的那種意義的連貫、人物行為的連貫、情節的連貫是一種‘封閉體’寫作,必須打破,以形成一種錯位式的‘開放體’寫作打破它的連續性,使現實時間與歷史時間隨意顛倒,使現實空間不斷分割切斷。”《挽救骨頭》打破了傳統的線性的敘述模式,以不連續的、非邏輯的形式安排故事內容。小說模仿日記的形式,將十二天里每天發生的日常瑣事詳細地記錄下來。每天的敘述內容自成章節,取代了傳統的章節劃分。這種跨體裁的結構對情節的描述具體生動,客觀精確。小說的十二個章節之間相對獨立,情節之間沒有時間先后和邏輯聯系。埃斯科在對日常生活的敘述中還時常夾雜著對母親的回憶。無論是平凡的生活還是在苦難困境中,隨時隨地都會喚起她對母親的回憶。這些回憶片段的不斷插入打斷了敘述的向前流動,過去和現在的情節交織在一起使故事失去連續性。情節不連貫,敘述不流暢。這種非連續性的敘述模式實際上是作者有意而為之,作者想給讀者留下足夠的思考空間,但仔細閱讀發現整部小說都是圍繞颶風這條主線展開的。對母親的回憶反襯出埃斯科命運的悲慘,對母親的懷念、對母愛的渴求是情感的自然流露,是小女孩無法抑制的想法;另一方面,這種非連續性結構也是對美國社會的混亂、無序和美國政府的無能的反諷。面對如此強大的災難,美國政府竟未及時采取行動,政府救助不力使災民流離失所,無家可歸。這種無秩序、無政府狀態是對美國政府的譏諷,是對美國主流社會白人標榜的“禮貌、道德、人性”的嘲笑,起到了很好的反諷效果。
五 結語
沃德以其精湛的敘事技巧將生活在美國社會最底層的貧窮的非裔美國人的生活經歷和內心感受活靈活現地展現出來。小說中人物質樸、率真的話語,直觀、形象的描述,真情實感的流露深深觸動讀者的心弦,讀者不知不覺地走進沃德所描述的小說世界中,深切感受到他們生活的艱難與不幸,體會到他們內心的壓抑與憂傷,也深刻認識到種族主義帶來的隔膜與傷害。正如小說題目暗示的那樣,種族歧視留給人的傷害像颶風一樣,是深入骨髓刺骨的痛。人類應該認識到這一頑癥的巨大危害,立即行動起來,挽救社會,挽救人類。只有消除種族主義,人類才能真正擺脫野蠻、兇狠、殘暴的本性,蛻變成真正的“文明”的人。
注:本文系2012年教育部規劃項目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為:(12YJA752019)。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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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程錫麟、王曉路:《當代美國小說理論》,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1年版。
作者簡介:何新敏,女,1965—,河南南陽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美國文學,工作單位:中南民族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