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作為文學中一個經久不衰的主題,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受到了俄羅斯作家的特別關注。多個世紀以來,由于受多神教萬物有靈觀的影響,俄羅斯人對自然母親表現出了無限的敬仰與熱愛。這一點在萊蒙托夫的作品中體現得尤為明顯。但隨著對少數民族了解的深入,他們的野蠻與粗俗使他意識到,“文明”對“自然”進行改造的必然性。于是,在作家后期的一些作品中,其自然觀便呈現出矛盾的一面。這是他對人類生存及社會發展進行思索的結果,體現了他對人類命運的關注。
關鍵詞:人與自然 和諧 對立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作為俄羅斯文學之父普希金的直接繼承人,憑借一首《詩人之死》,萊蒙托夫迅速紅遍整個文壇。但由于所處時代的不同,他在繼承普希金傳統的同時,也表現出了不同于普希金的地方。在普希金的筆下,人與自然和諧共處。而在萊蒙托夫的作品中,雖然他也在對自然進行謳歌,對人與自然間的和諧之美進行贊頌,但在其后期的一些作品中,卻出現了自然與文明相對立的一面。這樣,萊蒙托夫的自然觀便呈現出了矛盾的一面。在對他的作品進行深入分析后,我們發現,他這種矛盾的自然觀是諸多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
一 人與自然和諧共處
眾所周知,俄羅斯人一直都提倡親近自然,愛護自然,他們將自然視作生身母親。這份對自然的濃厚之情尤為突出地體現在了俄羅斯作家和詩人的身上,體現在了他們的作品之中。早在12世紀末,由佚名作者所創作的史詩《伊戈爾遠征記》中,人類對自然的依賴及自然對人類的庇護關系便已得到了充分的展現。到了19世紀,受浪漫主義思潮的影響,許多俄羅斯作家與詩人更是以自然為主題,通過浪漫主義筆法對自然的雄偉與壯麗進行謳歌。萊蒙托夫正是其中的一員。
在《我愛那層巒疊嶂的青山……》一詩中,通過對明月、云彩、駿馬、草原等意象的描寫,萊蒙托夫在熱情謳歌自然的同時,也表達了他對自由,無拘無束生活的向往。在作家短暫的創作生涯中,他深受拜倫的影響。1830年,在讀完拜倫的傳記后,萊蒙托夫寫下了《致……》一詩。在該詩中,他在對“山間夕照”、“風卷飛濤”、“呼號的風暴”等自然景色進行描寫的同時,也表達了渴望為自由而獻身的決心。拜倫死于1824年為捍衛希臘的自由而進行的戰爭中,在該詩中,萊蒙托夫直言:“我是多么想要趕上拜倫:我們有同樣的心靈和苦痛,啊,但愿也會有相同的命運……”
對于鄉村與自然,萊蒙托夫有著無限的眷戀。正是這份對祖國山河的熱愛,使他敏銳地捕捉到自然的每一份美。在寫給拉耶夫斯基的信中,萊蒙托夫寫道:“每到景色秀麗之處,我都疾手畫下它的美景。”對于他的這項獨特才能,馬克思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對于自然的描寫未必有哪一位作家能超過萊蒙托夫,至少具有這種才能的人是寥寥無幾的。”萊蒙托夫對自然的熱愛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他在塔爾罕內莊園和高加索的生活與經歷。
作為陪伴作家度過整個童年時光的地方,塔爾罕內莊園對其具有重要意義。父母不幸的婚姻使幼年的萊蒙托夫極其孤單,正是塔爾罕內莊園的自然美景像母親一般,以博大的胸懷與無限的柔情撫慰了他幼小的心靈,從而對其自然觀的形成產生了重要影響。成年后,雖因一首《詩人之死》而迅速走紅,但他也因此遭到了流放的懲罰。特殊的時代背景使萊蒙托夫的才華無法得到發揮,但這并沒有影響他對家鄉和自然的熱愛。即使是在流放時期,他仍沒有忘記故鄉,沒有忘記塔爾罕內莊園。在1837年所寫的一首無題詩中,通過對“田野”,“麥浪”,“樹林”,“山谷”等意象的描寫,詩人成功地表達了對家鄉,對塔爾罕內莊園的思念。塔爾罕內莊園的自然景色使萊蒙托夫的心靈主動去探尋神奇之感,為其后來作品中的景色描寫奠定了基礎。
作為一個地域廣闊、散居著許多少數民族的區域,高加索以其特有的自然與人文風情吸引了無數文人騷客與旅行者。但它作為一個文學主題出現在文學中,則始于普希金。在《高加索的俘虜》一詩中,普希金首次將高加索壯麗的自然景色及獨特的人文風俗展現在世人面前,使人們對高加索有了初步的認識。作為普希金的直接繼承人,高加索主題在萊蒙托夫的筆下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因此,“高加索,這是普希金的詩歌搖籃,后來也成了萊蒙托夫的詩歌搖籃”。
在長詩《童僧》和《惡魔》中,萊蒙托夫對高加索的自然風景與人文風俗進行了詳細的描寫。作為高加索的子民,童僧充分展現了高加索人民對自然的熱愛及對自由的渴望。在生命垂危之際,出逃期間所見到的自然景色與所獲得的自由使童僧迸發出無限的激情。他“強打起最后一點精神”,向人們講述了高加索的峭壁是如何的高聳入云,人們是如何的自由。在對往昔高加索的回憶中,童僧的生命走到了盡頭。在回憶萊蒙托夫首次朗讀《童僧》時,A·H·穆拉維約夫說:“聆聽著他的朗誦,我自己也情不自禁地興奮起來:他從高加索生活的一個棱面上截取了一個含意深刻的場景,并賦予它以賞心悅目的生動形象。從來也沒有任何一首敘事詩對我產生過這般強烈的印象。后來,我把《童僧》重讀多次,但已沒有詩人本人第一次傳神朗讀的那種色彩斑斕的新鮮感。”
《童僧》主要采用了第一人稱獨白的敘事方式,而《惡魔》采取的則是戲劇性對白的敘事方式。在該詩中,詩人通過惡魔的眼睛,對高加索的自然景象進行了描繪。在對該詩進行評論時,別林斯基指出,萊蒙托夫的惡魔“否定是為了肯定,破壞是為了建設;他使人產生懷疑,但懷疑的實際上不是作為真理的真理,作為美的美、作為幸福的幸福,而是這種真理、這種美、這種幸福。他沒有說,真理、美、幸福——是人類病態的想象產生的幻影,而是說,人們認作真理、美和幸福的東西,并非全是真理、美和幸福……這是一個運動著的、永恒更新著的、永遠復蘇著的惡魔……”
在萊蒙托夫以高加索為主題的作品中,《當代英雄》當屬佼佼者。在小說中,他的高加索情結不僅體現在主人公畢巧林的身上,而且在敘述者“我”的敘述話語中也有鮮明的體現。在《貝拉》一章的開篇處,作家通過“我”之口,對高加索壯麗的自然景觀進行了描述。在描繪完自然景象后,主人公畢巧林開始進入“我”的敘述視野。在隨后的敘述中,詩人時而從敘述者“我”的角度,時而從畢巧林的角度出發,對高加索的自然景觀進行描繪。在被美景所吸引時,“我”發出了“真想在這兒永遠呆下去”的感慨。這不僅是“我”的真實感受,也是詩人的內心獨白。第一次被流放到高加索后,在外婆的多方努力下,沙皇才特許萊蒙托夫回到彼得堡。對此萊蒙托夫并未感到喜悅,他說:“如果不是外祖母,那么,憑良心說,我情愿留在這里……”
二 文明與自然相沖突
作為陪伴萊蒙托夫走過人生最痛苦時期的兩個地方,塔爾罕內莊園與高加索在其一生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它們的美為萊蒙托夫的自然描寫提供了廣闊的素材,使他得以對自然進行謳歌。但在后期的某些作品中,詩人在對自然進行謳歌的同時,卻又展現了文明與自然相沖突的一面。這樣,他的自然觀便表現出了矛盾的一面。作為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萊蒙托夫一向以進步的文明人自居,因此高加索山民身上的野蠻與落后令他極為失望。在《伊斯梅爾——貝》中,詩人寫道:“那些深谷大壑的種族是蠻勇的/他們生于秘密的搶劫中/長在殘酷、不尋常紛爭中。”對于高加索人靠搶劫為生,通過匕首和子彈的威脅來換取食物的生活方式,萊蒙托夫給予了徹底的否定。
在《當代英雄》中,以畢巧林為代表的“文明人”一方與以少數民族為代表的“自然人”一方發生了數次沖突,最終獲勝的都是“文明人”。畢巧林憑借聰明得到了貝拉,而“自然人”則紛紛敗下陣來。阿扎馬特不但失去親人與以往平靜、自由的生活,而且從此將永遠過著流亡的生活;卡茲比奇在失去愛馬與愛人的同時,也失去了寶貴的生命,死在了“文明人”的槍下;貝拉雖引起了“文明人”的關注與愛,但最終卻因“文明人”而失去了生命;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自認為與“文明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但“文明人”的冷漠卻使他倍受打擊。在《童僧》中,詩人直接指出了“文明人”對“自然人”的入侵及對其命運的支配。“文明人”憑借意愿,使童僧離開了家鄉與親人,被禁錮在狹小封閉的寺院里。在萊蒙托夫看來,“文明”對“自然”的介入,“文明人”對“自然人”的干預乃是上帝的恩澤。它是上帝賦予俄羅斯和其他少數民族的。
萊蒙托夫這種俄羅斯至上的觀點是諸多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其中既有他的愛國主義情結的影響,也有其對俄羅斯歷史使命及東西方問題的看法的影響。“М·Ю·萊蒙托夫為祖國民族愛國主義思想的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在他看來,愛國主義思想不只是對祖國,對‘慈父不幸’的愛,還是某種彌賽亞思想,某種對祖國具有特殊歷史命運的信仰。不論在文學作品中還是在生活中,萊蒙托夫都是一位愛國的公民。”在19世紀30至40年代,俄國思想界爭論的一個熱門話題便是東西方問題。為了平衡它們之間的對立,需要找到一個中間點,以平衡這種對立。這樣,在東西方對立面的上方,萊蒙托夫設置了北方——俄羅斯這樣一個點,這便使俄羅斯—東方—西方構成了一個穩定的三角形,這樣俄羅斯的出現便使整個世界體系得到了穩定。俄羅斯研究萊蒙托夫的專家洛特曼在談到萊蒙托夫作品中的東西方問題時曾指出:“‘俄羅斯——西方——東方’這一類型化的三角形對于萊蒙托夫而言具有特殊的模式:他不可避免地要被引入19世紀30年代波蘭與高加索間的尖銳問題之中。”針對萊蒙托夫這種強烈的俄羅斯民族情結,阿斯穆斯指出:“萊蒙托夫雖然不喜歡抽象思想,但他的思想并沒有轉變為真實的行動,仍舊只是抽象的。正是對于作為俄羅斯的思想家與作家的萊蒙托夫而言,這一抽象思想才具有深厚的民族特征。”在這種對東西方問題的獨特看法及俄羅斯歷史使命問題的影響下,萊蒙托夫創作完成了《爭辯》一詩。在該詩中,詩人通過加茲貝克山與沙特山之間的爭論,以發展的觀點闡釋了“文明”對“自然”進行介入的必然性。雖然“文明”對“自然”所造成的破壞使自幼便熱愛自然、視自然為母親的萊蒙托夫痛心不已,但他深知,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結果。因此當“文明”的大軍向“自然”挺進時,憂郁的加茲別克山選擇了沉默。
三 結語
作為文學中一個經久不衰的主題,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在萊蒙托夫的作品中占有重要地位。在他的筆下,作家常常寄情于景,通過對自然景色的描寫,表達他對自然母親的熱愛。但后來,隨著對少數民族了解的不斷深入,萊蒙托夫清醒地意識到,先進的“文明”對落后的“自然”進行介入與征服的必然性。雖然“文明”的介入與征服會對“自然”造成破壞,但這卻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結果。于是,在他后期的一些作品中,作家在對自然母親進行歌頌,對自然景色進行描繪的同時,也展現了自然慘遭破壞,“自然人”慘遭失敗的一面。這樣,作家的自然觀便出現了矛盾的一面。但這恰是作家的偉大之處,是其作品受后人推崇的原因。對于萊蒙托夫的創作及其筆下的自然,波金什杰特寫道:“有別于自己的前輩和同時代的人,我們的詩人(萊蒙托夫)將詩作中更加寬廣的空間賦予了自然,這使他站在了一個不可企及的高度上……”
注:本文系2012年度黑龍江省研究生創新科研資金資助項目。項目名稱:黑龍江大學研究生創新科研項目,項目號:YJSCX2012-276HLJ。
參考文獻:
[1] 劉文飛:《萊蒙托夫精選集》,山東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
[2] 顧蘊璞:《萊蒙托夫》,華夏出版社,2002年版。
[3] 保爾·拉法格:《回憶馬克思、恩格斯》,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
[4] 維·馬努伊洛夫,劉倫振譯:《萊蒙托夫傳》,天津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5] 陳新宇:《萊蒙托夫的高加索情結》,《浙江大學學報》,2000年第6期。
[6] 王學、馬俊麗、權千發:《萊蒙托夫高加索主題創作中的民族主義情緒》,《作家》(下半月),2009年第1期。
作者簡介:董冬雪,女,1983—,黑龍江賓縣人,黑龍江大學俄語學院2010級在讀博士生,研究方向:俄羅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