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陽光下爭奪空間”

摘要 19世紀末、20世紀初，俄國社會各種矛盾尖銳。俄國的出路何在？自由主義知識分子斯徒盧威提出了“偉大的俄羅斯”——自由的俄羅斯帝國的國家理念。他認為國家的實力必然受到民族精神的影響，實現“偉大的俄羅斯”的基本條件是要在傳統上用具有文化影響的黑海地區擴大俄國的經濟和文化影響，解決兩個非俄羅斯民族的問題，即猶太人與波蘭人問題，要“在陽光下爭奪空間”，引起了社會各界的爭議。

關鍵詞：斯徒盧威 “偉大的俄羅斯” 民族精神 非俄羅斯民族

中圖分類號：G03 文獻標識碼：A

19世紀末、20世紀初是俄國歷史發展和社會變遷的重大轉折時期，俄國知識分子希望按自己的思路為俄國向何處去設計藍圖。自由主義知識分子陣營的中堅人物彼·伯·斯徒盧威在對國家命運艱難探索之后，提出“偉大的俄羅斯”——自由的俄羅斯帝國的國家理念，就是要依賴國家的歷史、文化傳統和所有愛國主義力量的創造性的活動建立新的國家體制，是對君主立憲制的呼吁，要建立一個工業發展，資產階級的、歐洲式的文明的法制國家，吸引人民尤其是知識階層參與國家生活，克服政權與社會文化因素、人民之間的脫離，實現經濟上的強大、政治上的自由，保持民族精神和民族傳統，推動俄國邁入先進的歐洲國家之列。

一 “偉大的俄羅斯”需要“在陽光下爭奪空間”

斯徒盧威的自由俄羅斯帝國——“偉大的俄羅斯”不是專制制度和舊帝俄的原型，不是斯托雷坪表述的官方專制國家體制的雛形，是個人—民族—國家—文化的統一，國家體制是國家（具有神秘特征的政權機構）和具有文化共同性的民族的凝結，是個人、民族、國家在民族精神和民族思想上聯結成為統一的俄國國家政治整體，是有機的、民族精髓的構成。司徒盧威真誠地期望看到俄國的強盛、偉大和獨立，村社等集體主義的民族傳統和宗教習俗雖然有利于國家的穩定，而國家的強大、安定和統一才能真正有效保護人民免于災難。斯徒盧威認為，在內、外的共同壓力下，俄羅斯成為一個統一的多民族大帝國，國家強大的思想成為民族自覺意識的核心，它有意志和能力擴展自己的疆界。民族精神存在于每個國民的生命之中，活躍于國家之中，俄羅斯民族文化就是俄羅斯帝國的精神基礎，“偉大的俄羅斯”除了要調整好國家內部關系，保障各種公民權利、政治權利和憲法的實施，重要的是要在民族精神文化的基礎上實現國家的對外強大。

當時俄國流行的理性主義認為國家的外部實力取決于它的內部機構和內部關系的發展。而斯徒盧威卻抨擊當局為了維護和鞏固專制體制，在對外政策、海洋軍事政策沒有做好準備之下推動俄日戰爭，以致舊的政府體系遭受到沉重打擊、革命遭受失敗，這些都是對外政策服務于內部政策的惡果。在斯徒盧威看來，國家的強大首先就要增強國家的外部實力，要在對外經濟實力、軍事實力與堅定的民族精神結合的基礎上實現國家的強盛，并且不惜對外擴張。斯徒盧威注意到英國的偉大在于公民自發、主動地關注國際形勢，德國俾斯麥的政策證明通過強有力的外交擴張政策統一分離的國家是可能的：“帝國主義關注國家的外部實力，而自由主義注重在國家內部關系中的公平，這兩種思想在有些國家的國家政策中充分結合，而在個別國家滲透了國家強盛的帝國主義思想戰勝了傳統理性的自由主義。”英、德這兩個現代國家的強大使斯徒盧威認識到，“國家在走向強盛的道路上，自信、堅定的外交政策是不可缺少的：與其他國家在陽光下爭奪的空間越多，這個國家就越繁榮發展。”

二 “在陽光下爭奪空間”的基本條件

究竟如何增強俄國的實力？如何“在陽光下爭奪空間“？斯徒盧威認為，從俄羅斯精神的歷史使命角度來看，這與國家的內部政策（包括民族，實質上是部族政策）和對外政策（包括由它們引起的海軍問題）都有關系。斯徒盧威強調黑海地區是俄國天賦的、合理的發展區域，俄國在這個地區具有傳統上的文化影響與和平滲透的因素，“在陽光下爭奪空間”就要擴大俄國在這個地區的經濟和文化（而非政治）影響，同時要解決兩個非俄羅斯民族（猶太人與波蘭人）的問題。

斯徒盧威多次指出俄國的對外政策重心不能從近東轉到俄國文化不能產生影響的地區，俄國沒有什么打通太平洋和遠東（日本在經濟和地理上具有控制權）出口的優勢，應該將所有的國家力量集中于俄國文化能夠產生影響的整個黑海地區，也就是所有有出口通向黑海的歐洲和亞洲國家，在這些國家建立自己的文化、經濟和軍事霸權。他多次指出：“我們具有實現經濟霸權的充分資源：人、煤和鐵。我們要憑借這些有利條件，支持文化工作，建立經濟上強大的‘偉大的俄羅斯’，要完全以和平的方式實現經濟控制權，進而在近東體現出政治上和文化上的優勢。既然我們在自然的基礎上從經濟和文化上鞏固了我們的實力，我們就不需擔心任何外部的糾紛。憑借俄法聯盟、俄英協定，我們在這個區域將獲得堅固的屏障和保護，這種協定在必要的時候還會進一步擴大范圍。近期締結的俄英協定實質上是我國對外政策向俄國自然和俄國歷史所指定的區域回歸的開始。必須勇敢地和失去了鮮活根基的傳統斷絕關系，但是保持了強大和健全根基的傳統仍然應該保持。俄羅斯民族和俄羅斯帝國對黑海及其附近區域歷來的追求屬于這種鮮活的傳統。”斯徒盧威沒有提到俄國的普世使命，而是集中研究成為國家的區域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地區，他沒有使用“攫取海峽”、“在近東擴張”這樣的詞匯，而是提出完全以和平方式實現經濟控制權，繼而保持政治、文化優勢，并把俄國在黑海地區強大地位的確立與俄英牢固的協定聯系起來。

俄國是個多民族國家，國內的情況比較復雜，非俄羅斯族人被指責為掀起革命的主謀。而斯徒盧威卻認為正相反，“俄國的非俄羅斯人是反動勢力最后的精神資源，正是他們供養著反動勢力。如果俄國只有單一的俄羅斯民族，那么與人民公開脫離的政權未必能夠存在。俄國應該大膽解決邊界的民族問題，尤其是猶太人和波蘭人問題，要從俄國強盛問題的角度來對待他們。”“在陽光下爭奪空間”必須要取消猶太人居住區，吸引他們參與經濟活動。在對近東征服中，忠于俄國國家體制、依戀俄國文化的猶太人是不可替代的先鋒和中間人，是實現“偉大的俄羅斯”非常有價值的因素。應該將這些猶太人組織起來并加以引導和利用，應該給予猶太人全部的公民權利，使他們起到傳播俄國文化和經濟的作用。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唯一的方法就是合法地解放猶太人。實際上，在俄國盡管存在反猶呼聲，但沒有一個非俄羅斯民族比猶太人的政治環境更寬松，他們在文化上也被俄羅斯人同化，也能夠參與到國家機構中。

俄國是波蘭唯一的市場，波蘭王國在經濟上對俄國的依賴遠甚于俄國對其的依賴，使波蘭王國作為俄國的附屬國沒有什么強制的經濟動機，而是個純粹的國際政治問題。斯徒盧威強調要令波蘭人民滿意于俄國的待遇，珍視和俄國的聯系，從精神上依附俄國，使其成為俄羅斯人與奧匈的斯拉夫人聯合起來的前哨，通過它加強同斯拉夫人的聯系，提高俄國在斯拉夫世界的威信。

國家之間的沖突源于利益沖突和實力對比，弱國是強國的獵物，這是一種歷史規律，國家之間的協約關系也不能避免相互的沖突。日俄戰爭和革命之后，俄國沒有實現以憲法復興國家，反動勢力更加猖獗，國家體制趨于崩潰，這對國家實力是極大的沖擊。如果國家實力繼續削弱，強國終有一天會以任何借口入侵。國家的內部政策應當避免俄國的國家利益、國家實力和國家尊嚴受到損害，斯徒盧威預見，“如果由于我們內部政策的反動性而導致與波蘭的關系出現問題，當我們沒有實行我們‘偉大的俄羅斯’的自然經濟基礎所在的黑海的歷史使命的時候，奧匈深知作為斯拉夫強國正是向我們擴張的時機；如果在國際事務和內部政策中我們被迫成為德國的附庸國，或者是永遠處于其威脅之中，在適當的時候德國會煽動奧匈攻擊我們。”

三 社會各界對“在陽光下爭奪空間”的爭議

斯徒盧威提倡國家主義，強調俄國的經濟、文化繁榮同軍事實力的上升有密切關系，增強軍事實力是健康的帝國主義，“偉大的俄羅斯”需要借助于軍事力量，以和平方式擴大俄國在黑海地區國家的經濟和文化（而非政治）影響，從黑海開始在經濟上征服太平洋領域——“在陽光下爭奪空間”。斯徒盧威關于國家存在地位的理論以及對俄國在海峽和近東的經濟使命的強調不可能不引起各界的爭議。

“偉大的俄羅斯”的概念對軍國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呼吁對俄國實業界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他們非常明白要達到自己的政治、經濟目標需要知識分子的輿論。因而，實業界支持“偉大的俄羅斯”，支持各種泛斯拉夫活動，因為這有利于出口，他們希望這種理想的實現至少能夠推動俄國經濟的現代化。自由主義和保守主義陣營的知識分子批評斯徒盧威是既不懂得歷史的神秘性，也不懂得俄羅斯精神的神秘性的西方唯理論者，不懂得俄羅斯精神的宗教本質，“正是在‘偉大的俄羅斯’的概念里，斯徒盧威建立了國家和政權的神秘概念，因為俄羅斯帝國的地域政治利益，斯徒盧威抬高了俄國在海峽和近東經濟擴張的民族使命。”他們把斯徒盧威稱作“從地底下鉆出的滿懷惡意的小丑”，暗示斯徒盧威在為猶太人的利益說話，而猶太人的利益就是期望歐洲發生戰爭。俄國的保守勢力恐懼戰爭，堅持傳統的自由主義政策，強調國內問題放在首位，反對向國外冒險。一些社會主義者把斯徒盧威當作斯托雷坪的代言人或是資產階級的雇員。“‘偉大的俄羅斯’強調國家應該將更多力量投向海外尤其是巴爾干，實質是倡導在黑海領域發展優勢和在波蘭爭取主動，有攫取海峽和在近東侵略的目的，意味著煽動俄國同土耳其、奧匈和德國的戰爭，這體現了俄國外交大臣的精神。”社會主義陣營的列寧批判“斯徒盧威先生是個‘最露骨的反革命自由派’，是一個‘路標派’分子、一個瘋狂反對革命的人、一個維護最反動的理論的人。”

面對各種責難，斯徒盧威強調“偉大的俄羅斯”不同于對外擴張的“大國沙文主義”，只是主張將國家對外力量集中于與俄國的政治、經濟、文化有密切聯系的近東和中東地區，而不是俄國在全世界的使命。斯徒盧威由衷地熱愛自由，擁護波蘭和芬蘭具有獨立的權力，他強調，“芬蘭、波蘭王國與俄羅斯帝國建立了不可割斷的聯系，但是任何時候也不能成為俄羅斯。”“自由派的波蘭政策很大程度上提高了我們在斯拉夫世界的威信。”“在芬蘭和波蘭王國，任何的同化都是難以實現的。”

四 結語

“偉大的俄羅斯”的國家理念是斯徒盧威對國家、國家體制以及對內、對外政策的獨特理解，表達了他復興國家的愿望。“在陽光下爭奪空間”作為“偉大的俄羅斯”理念的一個重要思想，無論是經濟、文化還是軍事擴張主張，都是斯徒盧威對于民族精神的歷史使命的信仰以及對自由的俄羅斯帝國的崇尚。“偉大的俄羅斯”的國家理念作為一種自由主義，屬于那個時代、屬于俄國，是在近代俄國現代化過程中產生和發展起來的思想，受到了在俄國沒有任何根基的英國帝國主義和德國國家主義的影響，具有泛斯拉夫主義和文化沙文主義的意味，具有那個時代所造成的缺陷和弱點，對它們的研究和評價也應該回歸那個時代，回歸那個歷史大環境。作為對俄國發展道路的一種探索，“偉大的俄羅斯”的國家理念是俄國知識分子思想文化研究中的一個重要命題。

參考文獻：

[1] 斯徒盧威：《國家片論——政治、文化、宗教、社會主義》，莫斯科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2] 派普斯：《斯徒盧威：右翼自由主義者（1905-1944）》，哈佛大學出版社，1980年版。

[3] 斯徒盧威：《偉大的俄羅斯——政治、文化、宗教、社會主義》，莫斯科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4] 格納秋克：《社會思想家斯徒盧威》，圣彼得堡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5] 《列寧全集》（第二十四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作者簡介：符巧靜，女，1977—，河南洛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俄羅斯文學與思想文化，工作單位：鄭州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