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依據福柯、布爾迪厄等關于空間和話語的思想,從空間和話語的范疇討論麥爾維爾的《白鯨》中的權力問題,認為《白鯨》中的大鯨客店、神甫的講壇、船頭樓與后甲板及船長室等空間及其中的話語展示了社會等級結構與社會秩序,重構了自我與他者的關系,表明空間與話語是兩個相互疊加、滲透的維度,與權力密不可分,既是權力的微觀表現,又是權力實際運作的結果。
關鍵詞:空間 話語 權力 《白鯨》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后期學術界的“空間轉向”使得空間與時間成為存在的共同維度,促成了建筑、城市設計、地理學、哲學、文學以及文化研究等學科的相互交叉滲透。亨利·列斐伏爾在《空間的生產》中提出空間為社會所生產也生產了社會,空間具有政治性和意識形態性,“空間和空間的政治組織表現了各種社會關系,但又反過來作用于這種關系”。“話語”是一個擁有多重涵義的術語,也是備受學術界重視的一個中心概念。話語理論專家迪林(George L.Dillion)認為,話語并非是一套形式化的、確定的結構,而是一種社會行為。傳統的權力分析很少涉及權力與空間、話語的聯系,米歇爾·福柯將空間范疇引入對權力的研究,認為“空間是任何公共生活的基礎,空間是任何權力運作的基礎”。他還認為話語是外在性的空間,理性化的語言是社會秩序尤其是既定社會秩序的產物和表現,從而將話語、知識、空間與權力緊密聯系起來。皮埃爾·布爾迪厄關注語言在實踐中呈現出來的權力問題,譬如政治場域中語言所表現的權力關系。他指出,語言關系總是符號權力的關系,權力隱身為各種符號資本,并附著于語言之中。
赫爾曼·麥爾維爾的《白鯨》被譽為一部“海的史詩”,是“美國想象力最輝煌”的表現,經過19世紀的沉寂后,在20世紀備受推崇與贊譽。人們往往從宗教、哲學、歷史或生態等角度來解讀這部作品。事實上,由于是旅行主題的敘事,文中的空間維度清晰地凸顯出來。本文從空間和話語的范疇入手,討論《白鯨》中空間、話語與權力三者之間的關系。
一 魁魁格的房間
小說第三章中由于大鯨客店沒有床位,水手以實瑪利不得不住進標槍手魁魁格的房間,和他共享一張床。在魁魁格回來之前,以實瑪利仔細打量了整個房間,還穿上他的門毯似的斗篷照鏡子。鏡子是個著名的隱喻,折射出自我、他者與世界的關系。在陌生人的房間里,以實瑪利凝視鏡中穿著他人衣服的自己,既是觀察者同時又是被觀察者,鏡中的自己呈現出一副“有生以來從沒有看到過”的“怪相”,這是被他者化的自我。由于他者的存在,自我的主體意識才得以確立。從此刻起,以實瑪利通過注視自己,意識到那個想象中“他者”的存在,開始解構并重構自我。
魁魁格出場前,大鯨客店的老板數次提及他的情況,但這樣的魁魁格并不是真實存在的。只有當魁魁格被以實瑪利——觀看者看到并進入觀看者的言說秩序才成為真實的存在。通過以實瑪利的觀察與闡釋,我們逐漸看到魁魁格臉上的刺花、膚色、頭發、身上的刺花以及崇拜偶像的儀式等。我們看到的是以實瑪利所觀察到的景象,是以實瑪利想讓我們看到的景象:魁魁格是個不知從哪兒來的野人,異教徒,異域的他者。他者總是處在從屬于主流社會的地位,文學作品中的他者形象幾乎總是被否定的。魁魁格對以實瑪利的觀看毫不知情,這種單向觀看事實上是偷窺,表現出一種權力關系:觀察與言說的權力掌握在以實瑪利手中。以實瑪利在凝視(偷窺)的同時,一方面把心中的好奇即“受禁錮的欲望”投射到“他者”——魁魁格身上;另一方面,也把自己的恐懼投射到他身上。此時出現了令人驚奇的一幕:以實瑪利在偷窺魁魁格的過程中竟然始終是無聲的,“像碰到鬼似的,這半天都呆在這里不開口”。最終結結巴巴地開口,講的也是他和魁魁格都不明白的語言。文學作品中,通常自我具有言說的權力,而他者是失語的,不被賦予言說的機會。以實瑪利的單向觀看與無聲具有戲劇性反諷的效果,麥爾維爾出人意料地顛覆了語言的權威,讓白人、基督徒以實瑪利陷入言說的無能的困境,成為在場的缺席,從而解構自我對他者的支配關系,超越過往對他者的界定,重塑文學中他者的形象。此后,以實瑪利對異教徒、生番魁魁格大加贊美,并與之結為知己,更是麥爾維爾這一態度的延續。
二 神甫的講壇
第八章中,以實瑪利見到梅普爾神甫。梅普爾神甫早年做過水手和標槍手,他的水上生活滲透在牧師生活中。梅普爾神甫的講壇同多數老式講壇一樣很高,不同的是沒有踏級,換為從小艇登上大船所用的繩梯。神甫像登船一樣登上講壇,然后把繩梯收起放在講壇里,從而在身體和精神上與人群隔離開來。講壇周圍的墻壁上飾有油畫,畫著沖破暴風雨的大船,烏云上泛著陽光,照出天使的臉,并向甲板上投射出光芒;講壇嵌板的前沿很像船頭,放在斜板上的《圣經》也是模仿船只的式樣。繩梯、壁畫、嵌板、《圣經》都與船的形象緊密相連,以及神甫對人群的命令“右舷走道的,喂!靠向左舷——左舷走道的靠向右舷”等,無不表明講壇在這里成為一個隱喻。講壇是神甫與人群隔絕的工具,神甫因此而顯得高大,變得不可接近,與人群之間的層級清晰可見。布爾迪厄認為,“特權源于疏離”。同時,在基督教傳統中,陽光、光芒往往象征著上帝的指引。講壇因此又是船頭,擁有領導人間的力量,上帝的聲音即宗教的力量經由此處向人間傳播。梅普爾神甫的講道正巧是“耶和華安排一條大魚吞了約拿”的故事,借此頌揚上帝至高無上的威力。講道時,他站著,“像在跟上帝交談似的”。正是借助高高在上、獨立要塞般的講壇,神甫——上帝的代言人被授權言說,并得到信眾的認可與附和。講壇這一特定的空間賦予言說者梅普爾神甫以權威,界定了其有效實施言語行為的條件。以至于以實瑪利不禁懷疑不是他的個人品行而是“某些眼不能見的東西”才使得他獲得聞名遐邇的聲譽。同樣具有反諷意義的是,以實瑪利意識到這種力量后,帶著對基督教的懷疑轉向了魁魁格,擁抱他的友誼并接受他的信仰,與魁魁格一起崇拜他的偶像。由此可見,言語的效力與空間的存在密不可分,言語的權威與效力是由外在因素賦予語言的,言說者本身并不具備而是展示了這種權威和效力。因而,言說“也是權威的符號,意欲被相信和遵從”。
三 船頭樓與后甲板
捕鯨船是《白鯨》中最主要的空間,一個流動的異托邦,封閉而自足。船上各色人都有,表面上對所有人開放,事實上,后甲板是船長與其他頭目起居飲食的地方,是水手們的“禁區”,他們沒有在這里言說的權力,即使在這里值夜班他們也是“嘴不說話,腳不沙沙作響。”船頭樓才是普通水手的活動空間,他們要爬上桅頂 望,擦洗甲板,修理帆槳,追擊宰殺大鯨,打掃沐浴,周而復始地忙個不休。船頭樓是水手們的生活空間、勞動空間,也是他們自由言說的空間。因而話語具有空間性,“空間的層級和社會階級相互對應”,空間是社會權力、社會秩序得以展示的機制。這種秩序源于人們對航海和捕鯨知識的不同占有。知識為權力在捕鯨船這一空間上的運作提供了合法性,而且知識為空間塑形并通過話語實施權力。
船長亞哈在“裴廓德號”上擁有最大的活動空間和話語權。船長室幾乎是他的專屬空間,他是船上的帝王。在船上,亞哈幾乎不與水手直接對話,譬如以實瑪利從未與他面對面交談。他的命令經由其他頭目傳達、執行。唯一的例外是在第三十六章全體人員都出現在后甲板上,因為亞哈要籠絡大家,要鼓動全船一致幫他實現個人的復仇計劃——獵殺莫比·迪克這頭白鯨。只有在這一刻,亞哈才對眾人言說,后甲板才成為全體船員共享的空間。
他的話語形式主要表現為獨白,即使是與其他頭目、水手甚至其他船長之間也鮮有真正意義上的或成功的對話。對話,依據格萊斯的合作原則,往往體現出言說雙方某種程度的平等與合作關系。亞哈與頭目們的交談中,總是命令的口吻,多次打斷對方,而且這種打斷是沖突性、對抗性的,話語量也明顯超出對方。誠如福柯所言,話語是權力,人們通過話語賦予自己權力。亞哈這些不對等的交談無不凸顯了他在捕鯨船上船長的身份,人們向這一身份俯首,默認他擁有更多的符號資本,他因此占有更大的活動空間占有話語的支配權,所以空間與話語也是權力實際運作的結果。
四 船長室的餐桌
捕鯨船上,船長室是個特殊的地方。大副、二副、三副與船長一起在船長室用餐,吃完后標槍手再吃。這些人雖然在船長室用餐,名義上在船長室睡覺,準確說是在船長室外面,事實上船長室是專屬于船長的。
吃飯的通知首先由船長向大副發出,再由大副向二副、二副向三副發出,并依此順序分別進入船長室。這些頭目都誠惶誠恐地等著船長給自己分菜,像“接受施舍物般”接過食物。就餐過程中,船長不說話,這些人都不說話,不敢說話。亞哈船長的無言,無情地否定了其他人的話語權。沉默的頭目們成為失語者,不能為自己言說,從而建立了主體——亞哈的權威。用餐結束時,大家以與進來時相反的順序離開。三副弗拉斯克最可憐,他進入得最晚,離開得最早,常常吃不飽。
從通知吃飯、入座、就餐到退席,船長室的餐桌遵循著特定的吃飯禮儀,盡管充斥著“拘謹”和“專橫”氣氛,盡管這樣的禮儀對相關的人來說是一種負擔,譬如三副弗拉斯克不但不敢隨意用菜而且吃不飽,但無人質疑,無人反對。這些禮儀標志了捕鯨船上的權力分布,為相關的人明確了他們等級分明的社會存在。身處其中的人們不僅認同權力及秩序的合法性,還相信實施權力的人也是合法的。究其根本,正是人們對“地位和權力的角逐”以及“對等級分明的尊榮的渴求”推動人們遵從并維護這樣的社會秩序。
與白種人、基督徒組成的餐桌上的沉默相反,盡管是殘羹冷炙,三位異教徒標槍手卻吵吵鬧鬧“吃得猶如帝王”。生番、黑人、異教徒總是被視為異類、他者,缺乏言說的機會,在這里,體現出麥爾維爾對宗教、種族的復雜態度。《白鯨》中體現出麥爾維爾的民主思想,他質疑基督教的有關教義,贊美生番、異教徒魁魁格,認為大個兒是“帝王”般的黑人,但他并不完全反對等級秩序。如果說船長與頭目們餐桌上理性的沉默是捕鯨船乃至整個社會秩序的產物和表現,標槍手們吃飯發出的各種聲音就是肯定他者的社會存在,賦予他者話語的權力,在一定程度上解構了當時的社會秩序和社會關系。
《白鯨》中大鯨客店、神甫的講壇、捕鯨船上的船頭樓、后甲板及船長室等空間及發生于其中的話語展示了19世紀美國的社會等級結構與社會秩序,顛覆了過往他者的形象,重構了自我與他者的關系。因此,空間與話語并不彼此隔離,它們與權力之間相互疊加、滲透,密不可分。空間與話語既是權力的微觀表現,也是權力實際運作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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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慧萍,女,1974—,河南方城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社會性別,工作單位:西安外事學院國際合作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