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有著移民經歷的譚恩美十分關注華裔女性這樣一個特殊群體,其小說也多以展現華裔女性生活為主題。本文以譚恩美小說中對中美文化夾縫中華裔女性身份的追尋為研究對象,對華裔女性在兩種文化中尋求自身的身份定位的過程進行了論述。
關鍵字:譚恩美 中美文化 華裔女性 身份定位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美國是一個多民族移民國家,但多種文化的碰撞使得這些身受多重文化影響的人們在文化沖突和碰撞中迷失了自己的身份定位。譚恩美是出生、成長在美國的第二代華裔移民。和其他的華裔女性一樣,在文化層面上,譚恩美具有雙重身份:一方面她深受母親的教育和熏陶,對于中國傳統文化有著無法割舍的情結,另一方面她受到的是典型的美國式文化。而兩種不同的文化本身便存在著不斷的碰撞和沖突,于是,在這碰撞和沖突中,華裔女性迷失了自己的身份定位。譚恩美將兩種文化夾縫中華裔女性的身份尋求作為其小說創作的重要主題,通過小說中的人物來演繹移民史上華裔女性對于自身身份艱難的尋求過程。本文從四個方面來論述譚恩美小說中的在中美兩種文化夾縫中的尋求身份的華裔女性的艱難歷程。
一 沉重枷鎖下的外來身份
在美國早期的移民文化中,華裔通常被認為是愚蠢和低級的外來者,受到種種歧視和不公平的待遇。而女性作為弱勢群體在社會發展低級階段更是受到男權主義的長期壓迫,在工作、社會認同、福利待遇等各個方面都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譚恩美作為早期的美國華裔女性作家,其親身經歷著的同時也聽母親講述著在兩種文化偏見中所受到的壓迫和束縛,她自然將這種倍受屈辱的外來身份寫入小說中的人物身份,從而向我們真實地再現了華裔女性在當時所承受的枷鎖。
例如,《灶神之妻》中的女主人公雯麗便是深受封建思想和文化偏見毒害的華裔女性。雯麗溫柔嫻淑、知書達禮,是傳統中國女性的典型代表,而作者想要表達的顯然不是對這樣一種傳統美德的體現,而是在所謂的三從四德束縛下的中國女人在美國移民文化下所承受的多重枷鎖。美麗溫柔的雯麗在婚后一心相夫教子,但視丈夫為權貴的她并沒有得到丈夫的尊重甚至憐憫。她的丈夫暴力、放蕩,把戰場上所受的屈辱發泄在她的身上,而可憐的雯麗只是一味地承受,甚至連離婚的權利都沒有。面對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丈夫,雯麗禮教思想里的遵從和外來身份的自卑使得她只是一味地沉默,甚至希望通過自己的改變能讓丈夫回心轉意。而同樣深受男權思想影響的丈夫并沒有感受到妻子的任何努力和改變,而只是一味地在她身上尋找著權利的發泄。與此相呼應的是小說中所講述的周圍其他人對這種夫妻關系的認同。在小說中,當雯麗的丈夫聽說雯麗與其他男飛行員一起唱歌后暴跳如雷,并讓雯麗下跪。周圍的人不但沒有人站出來幫雯麗說話,反而勸說她聽從丈夫的話,甚至連她最要好的朋友也不斷地催促她下跪。在這里,作者無疑更加深刻地表達了自己的思想,即雯麗的悲劇并不是一個女人的悲劇,而是在特定年代、特定環境下,兩種文化中同樣的毒瘤對一種身份的壓迫和否定。作者并不簡單地通過雯麗這樣一個悲劇性女人的故事來簡單地表達對社會某種思想的控訴,而是通過這樣一個女人在一個特定環境下的苦苦掙扎來表現華裔女性早期所承受的身份否定和身份壓迫。而讓人無法接受的是,這種否定與壓迫不僅僅是當地人們對于外來者身份的歧視,還有從中國傳統封建思想中所承受的枷鎖。在這樣兩種文化糟粕的擠壓下,華裔女性開始了痛苦、曲折,卻又為了生存不得不進行的身份尋求。
二 兩種文化身份的沖突
華裔身份的本身便意味著兩種不同的文化身份,即一種是祖國的傳統文化,另一種是新時期的美國文化或者說西方文化。任何一種文化的形成和完善都是經歷漫長時期的歷史嚴格和文化傳承,是經歷若干年的沉積和洗禮。所以兩種文化都有著各自完整的體系,也都有著各自沉厚的力量。所以,當這兩種文化相遇到一起,矛盾和碰撞是不可避免的。而兩種文化矛盾和碰撞的過程便是生活在兩種文化夾縫之間的華裔身份尋求必須經歷的過程。
譚恩美的小說《喜福會》最突出地講述了華裔在身份尋求過程中所經歷的文化沖突。小說以四對移民美國的母女作為故事的四對主人公,而四位母親與四位女兒的文化沖突與碰撞構成了小說的基本主題。四位母親雖然已經移居美國多年,但懷舊情結和從小所受的根深蒂固的文化教育使得她們的思維活動仍然秉承中國傳統文化的思想。在生活上,四位母親不約而同地將相夫教子作為生活的頭等大事,并且在對孩子的教育上遵循“養不教、父之過”的中國傳統教育思想,對女兒進行嚴格的封建家長式教育。而在美國長大的四位女兒所受到的更多的是美國文化或者西方文化中自由、民主、開放的文化思想,自然無法接受母親們對他們的保姆式管束。比如吳素云和晶美這對母女之間,母親的壓制和女兒的反抗一直伴隨著母女二人的成長。吳素云為了女兒有更好的前程,自己忍受做清潔工的屈辱和辛苦堅持讓女兒學習鋼琴,希望女兒日后能有更好的工作、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社會身份。而女兒的抵觸卻使得母親的希望越來越瀕臨破滅。直到有一次,晶美在一次表演比賽中故意表現得十分糟糕,讓母親丟盡臉面,雙方的矛盾徹底爆發,而這次爆發卻以一種異常的方式對峙著——沉默。雙方在互相的沉默中折磨著對方,也耗盡了彼此的精力。最終,晶美不再練琴。琴蓋蓋住了女兒的痛苦,也蓋住了女兒的希望。而同樣的沖突與對峙也發生在小說中其他三對母女的身上。小說極具戲劇性的發展是,四位女兒雖然一直在抵制母親強壓在她們身上的教育與思想,非常渴望走出一條與自己母親完全不同的道路,擺脫這種文化陰影。但事與愿違的是,女兒們在之后的發展恰恰在某種程度上完成了對母親軌跡的延續。正如文化沖突的過程同樣是文化交流的過程,而文化沖突的結果也必然是文化的融合一樣。在兩種文化身份沖突中尋求的華裔,最終的目的地便是在兩種文化身份的融合中尋找到新的身份定位。
三 破除枷鎖重塑女性身份
譚恩美的小說中的人物在中美文化夾縫中尋找自我身份的過程便是作者自己在兩種文化中尋找自我、重塑自我身份的過程。跟隨母親來到美國的譚恩美在成長的過程中同樣在兩種文化身份的壓迫、沖突、重塑中尋求在異國他鄉、不同文化碰撞中的身份定位。而對于枷鎖的破除,首先從對女性身份和地位的重新塑造開始。雖然這種重塑未必能夠立刻改變周圍的社會環境和身份認知,但對于個人的身份尋求卻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定位,而對于社會的身份認知也是一個十分重要的開始。
重塑身份的過程并不輕松,是對曾經的自我價值和自我身份否定的過程。比如上文所述小說《灶神之妻》中的雯麗,便是在長期的壓迫和折磨中慢慢覺醒,邁出重塑身份、重塑自我的艱難一部。小說中為一味忍讓和沉默中的雯麗設置了一個轉機——在一次舞會上邂逅了美國飛行員吉米。這也是小說中常用的情節,作者通過這樣的情節來作為雯麗重塑女性身份的開始,無疑是想表達對于女性身份而言重要的不是男人,而是愛情。于是飽受男權思想和丈夫折磨的雯麗在遇到愛情、感受愛情之后,重新迸發出生命的活力,開始了與命運和枷鎖的抗爭。雯麗在吉米的鼓勵和幫助下,下定決心離開丈夫的束縛開始新的生活。但重塑身份的道路并非因為有了愛情而變得一帆風順。雯麗丈夫以雯麗盜竊和私奔為名將其告上法庭,企圖以這樣的方式留住雯麗。然而,面對丈夫要求她回家就撤訴的威脅,法庭上的雯麗卻異常堅決地表態:寧可睡在監獄冰冷的水泥地上也絕對不會再回到丈夫的屋子。堅決的態度表明了雯麗決心的同時,也表明了雯麗新的身份塑造的開始。事后,當雯麗的丈夫又一次騷擾雯麗時,雯麗勇敢地拿起槍對準了丈夫的腦袋,用武力維護了自己的尊嚴和身份。從那一刻起,雯麗已經由初期的覺醒蛻變為走在重塑之路上的勇敢、獨立、堅強的女人。最后,幾經波折終獲自由的雯麗如愿以償地和吉米有情人終成眷屬。而雯麗在成功破除枷鎖、重塑女性身份的同時,也終于收獲了屬于自己的幸福。對于小說而言,這樣的結尾無疑是圓滿的;而對于作者而言,這樣的結尾同樣是對自己女性身份的認同和肯定。作者在為雯麗找到了身份歸宿的同時,也為自己找到了重塑女性身份的目標和力量。作者借助雯麗的堅強和歸宿表達了重塑女性身份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更是力量。
四 文化交流確定融合身份
相對于對女性身份的重塑,在中美文化夾縫中尋求身份的華裔女性在面對中國傳統文化身份和新時期美國文化或者西方文化身份的取舍與確定上更加的艱辛和困難。值得慶幸的是,兩種文化在不斷碰撞過程中也在進行著交流并最終走向了文化的融合。而作為兩種文化載體或者承受者的華裔女性也在文化融合的思潮中找到了自己作為文化融合者的身份。
《喜福會》中,母親們在不自覺中開始向女兒們講述她們各自的故事。而女兒們也在母親們一次次的講述中慢慢地理解了母親的思想和生活。正如上文所述,碰撞本身便意味著交流,而文化的融合不僅僅是小說中作者所表達的思想也是文化發展的主流。小說中母親們帶著孩子移民本身就具有非凡的意義。母親們對自由和幸福的渴望與追逐,以及在其中所付出的艱辛和堅韌都符合美國文化中的某些思想。所以,《喜福會》中的女兒們從母親們的經歷和講述中慢慢地找到了和自己文化相融合的融合點,并以此作為切入點慢慢地接收和認同母親們的文化,母女的關系因為相互的交流與融合得到了改善,最終各自都找到了自己的融合身份。在這里,哪一種文化在她們心中占據主導地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兩種文化的夾縫中她們找到了、確定了自己融合的身份,即以開發、融合的心態和思想去面對和解決兩種文化帶給她們的沖擊。小說中的吳素云去世以后,她的女兒晶美代替她坐在喜福會麻將桌第四的位置上,這不僅代表著記憶、精神的延續,更代表著文化的融合與身份的融合。坐在母親位置上的晶美完成了以母親為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和其自身所代表的美國文化或者西方文化的融合,也代表著兩種文化夾縫中華裔女性文化融合身份的確定。而在這樣的身份確定之后,曾經的碰撞和傷害都不復存在了。她們在明確了自己身份的同時,也找到了自己在社會中的認同地位和生存的方式,于是在這之后她們對于自己應有的權利、待遇和福利的爭取便變得順其自然,名正言順了。幾代人在兩種文化夾縫中苦苦尋求的身份定位在經歷漫長的艱辛后終于得到了確定,與此同時,她們也完成了在另一種文化中的自我救贖。
五 結語
美國是一個以白人文化為主導、多元文化并存的社會,中國移民如何承繼中國文化優秀傳統,并吸收美國文化的精髓,從而構建屬于本群體的身份,是譚恩美始終關心的問題,也是其小說的主要內容。幾代華裔女性在美國經歷了文化歧視、文化碰撞、文化交流與文化融合四個過程。這樣的過程,是華裔女性在兩種文化夾縫中尋求身份定位的艱辛歷程。本文論述了譚恩美小說如何以文學藝術形式重現了這段艱辛的過程,對于在文化層面研究華裔女性的發展史具有重要的探索意義。
譚恩美的創作實踐,尤其是她在作品中對東方與西方、自我與他者二元對立的消解和東西方文化最終走向融合的信念,給予我們眾多啟示。我們相信:中美文化的互相理解與交融是文化與社會、時代共同發展的趨勢。
注:本文系重慶郵電大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項目編號:K2011-105):華裔女作家譚恩美作品中對中國女性形象曲解的研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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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蔡雨秋,女,1980—,重慶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大學英語教學、英語文化文學,工作單位:重慶郵電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