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普希金和果戈理是俄國文學創作史上具有繼承關系的兩位作家,他們共同的特性歷來是評論界的熱門話題,而對二者個性差異的鑒別則少有論述。本文主要通過普希金小說《驛站長》與果戈理小說《外套》的比較,分析兩位大師在創作傾向上寫實與浪漫的不同,以及由此形成的簡樸與夸張、溫和與辛辣的語言風格差異。
關鍵詞:普希金 果戈理 語言風格 比較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普希金與果戈理師徒般的友誼是近代文學史上的佳話,普希金對果戈理生活上的幫助也頻見書傳,普希金對果戈理創作上的影響更是評論界的熱門話題。事實上,在果戈理自費出版《漢斯·吉謝加頓》失敗后窮困潦倒時,是普希金伸出了援助之手;果戈理因《欽差大臣》遭到圍攻時,是普希金力排重難發出贊譽的評述;甚至果戈理的兩部大作《欽差大臣》和《死魂靈》的素材都是普希金提供的。別林斯基曾說,如果沒有茹科夫斯基我們就不會有普希金。同樣我們也可以說,如果沒有普希金就不會有果戈理。二者影響與繼承的關系毋庸置疑,多年來學者們已進行了大量深入的論證,但縱觀各類論述,我們會發現兩個傾向:其一,人們熱衷于談果戈理對普希金的承襲,做共同性的認可,而往往忽略對果戈理一貫保持個性的鑒別;其二,更多的是從社會學角度進行人物、故事、內容等思想價值的判斷,而少有從語言學角度進行表達方式、語體風格等方面的審美批評。本文擬從創作傾向入手,通過對兩位文學大師代表作的舉證分析,比較其表達方式的不同,以及由此形成的語言風格的巨大差異。
一 客觀寫實與主觀浪漫
同為19世紀俄國現實主義文學的奠基人和代表作家,普希金和果戈理的創作傾向存在很大差異。普希金早年熱衷于歌頌愛情、友誼和自由,陶醉于浪漫的民間傳說和異域風情,寫下了大量浪漫主義詩篇。但在20年代末30年代初“十二月起義”失敗的血光中轉向了深沉的現實主義,開始追求“按照生活實際存在的樣子反映生活”,冷靜地觀察、深入地分析、客觀地表現,把真實具體地揭示現實關系當作文學創作的主旨。而果戈理對沙皇專制和農奴制下俄國現實問題的揭示,絕不滿足于客觀再現,而是常常選取奇特而有趣的素材,進行主觀化和理想化的制作,夸大和凸顯事物的特征和本質,表現出濃烈的浪漫主義氛圍。
兩位作家在創作傾向和方法的差異,可以通過他們同為表現“小人物”命運的小說《驛站長》和《外套》的比較,獲得清晰的印象。
《外套》和《驛站長》都取材于日常小事,但題材來源有別?!扼A站長》取材于普希金親過驛站的真實見聞,建立在現實生活的基礎上,客觀可信?!锻馓住穭t根據民間流傳的奇聞軼事編纂而成。在傳說中,某位小公務員費勁周折買了一支獵槍,卻不慎落水,因此發了瘋。為了加強作品的典型性,果戈理把獵槍改為外套,但仍具有傳奇和虛構的成分。
情節設計上,兩部作品都是在總體敘述人物的身份地位、社會處境的基礎上再展開中心故事,并表現出主人公比較完整的一生,但在表達方式和文章節奏上迥然不同。普希金采用真實冷靜、客觀寫實的敘述方式,快捷神速地推進故事。如在講述中心事件時,普希金只求客觀地交待出事實讓人了解,不渲染描述,不拖泥帶水,簡潔干練。《驛站長》寫“我”三過驛站對維林的見聞。初過驛站,維林有一個簡樸溫暖的家,有一個美麗而善解人意的女兒,雖常遭旅客的不公平待遇,但保持著良好的心態和樂觀的人生態度。這些內容,只通過三言兩語的敘述語言及對維林住室、外貌的簡單勾勒就得到了充分的表達。二過驛站,女兒被拐,維林精神支柱坍塌,借酒澆愁,迅速衰老。這部分是詳寫的地方,以維林回憶的口吻講述了冬尼亞被拐和維林尋找女兒的完整經過,但作者同樣不虛擲筆墨,只以精煉的敘述語言交待出事實的原貌即止。三過驛站,維林死于酗酒。作者交待這一事實采用的是樸素的日常對話。通過與驛站新主人及引路孩子的對話,交代了驛站長維林已死了一年和只有一個坐著豪華馬車帶著三個小少爺的太太來看過墳墓的事實。果戈理則不然,他在敘述事件時,總是抓住事件演進過程中的每一步驟,充分設想事態,填充細節,甚至旁生枝節。如在寫關于外套的中心故事時,果戈理首先百般展現舊外套的寒傖和為補舊外套與裁縫的兩度斗智斗勇的談判。此時順勢寫到裁縫的出身、習慣、老婆,以至樓梯的污漬、廚房里的煙霧和昏暗的燈光。在充分說明舊外套已經不能再補后,才遲滯展開新外套的制作。新外套的制作又從討價還價開始,接著是到艱難地攢錢。動用全部積蓄,不吃晚飯,不點蠟燭,走路前腳尖著地,只穿無領棉袍以減少洗衣服的消費。攢錢時每月找裁縫商量一次料子和樣子,上鋪子打聽一次價錢。外套制作時各部分的用料、縫線和裁縫的手藝工藝,送外套時裁縫嚴肅莊重的動作神態表白,穿上外套時亞卡基耶維奇內心的感動、喜悅以及與舊外套的對比一一詳加交代。上班后同事們對新外套的反應,召開慶賀晚會時主人及客人的表現,亞卡基無所適從的感受。之后是他不辭而別后外套被劫,丟失外套后向巡警、警察局長求助向政府要人投訴反受到盤查訓斥。最后,因受驚嚇和回家路上遭受風寒突發病癥死亡,以及死后變成鬼專搶大人先生們的外套。一一詳解,逶迤道來,由此形成奇特的情節、非凡的人物、濃烈的色彩和浪漫的藝術效果。
主題表達上,普希金按常規常理平實客觀地敘述故事,在自然而然中滲透主題。而果戈理常為個人觀念設計虛幻的情節、怪異的行為和錯亂的感覺。維林受壓抑迫害,躲進穿堂,借酒澆愁,抑郁而死是正常人的常規反應。而巴什馬奇金機械地抄寫使他食而不知其味,行而不知所歸。必須做一件八十盧布外套的重壓使他失去知覺,糊里糊涂地朝與家相反的方向走去。穿上外套的興奮又使他莫名其妙地跟在一個女人身后跑起來。外套丟失,使他死前夢見又做了一件裝了防盜裝置的外套。超常、錯亂本身就是奇幻和浪漫。果戈理還設計了純理想主義的結尾——巴什馬奇金死后變成鬼專剝大人老爺們的貴重外套。這無疑是為了讓生前不能維護自我,可憐無助的“小人物”借彼岸世界的力量實施必要的報復,伸張權利和愿望。這雖然虛幻軟弱,但表達了作者鋤強扶弱的主觀理想。正如席勒所說:“試圖用美麗的理想代替那不足的真實”。
二 平實簡練與夸張渲染
主觀與客觀、寫實與浪漫創作傾向的不同,造成截然不同的語言方式和語體風格。普希金要按照生活存在的樣子反映生活,要真實地再現現實關系,要表現常態的人、物、景,因此語言簡約蘊藉、樸實莊重、平實簡練,敘述只求真,描寫立求簡。而果戈理正與此相反,為了凸顯事物的特征和本質,他總是夸大特征突出行為,語言繁復藻麗,極盡渲染夸張之能勢,給人異乎尋常的視覺感覺沖擊力。二者語言的差異,此處僅以《驛站長》和《外套》的人、物、景描寫為例。
《驛站長》只表現事物的常態面貌,使用的是“傳神”、“畫眼睛”的白描方法。人物描寫:一過驛站維林有聰明懂事的女兒陪伴,外貌:“這位五十來歲的人精神飽滿,容光煥發,綠色長禮服上用褪色的綬帶掛著三枚獎章”,透視出生活態度樂觀積極;二過驛站失去女兒,外貌“好久沒刮胡子的臉上的深深的皺紋和他的駝背”,表現精神頹唐,支柱坍塌。場景描寫:一過驛站維林住室“簡樸而整潔”,墻上有配著德文詩句的宗教畫,還有“幾盆鳳仙花”、“掛著花布幔帳的床”;二過驛站“窗臺上已經沒有花,四周的一切都顯出敗落和無人照管的景象”。三過驛站維林已死,反映人物命運境遇的是荒涼的墓地景象:“一片光禿禿的地方,沒有柵欄,滿眼都是木制的十字架,沒有一棵小樹遮蔭”,是近于敘述的白描,已充分表現“小人物”身前的卑微身后的凄涼。
《外套》要凸顯人、物、事的特征本質,使用的是精雕細刻和夸張化的細描手法,如對主人公巴什馬奇金的外貌、神態、行為,尤其是寒傖外套的描寫濃墨重彩,極盡夸張渲染之能事。形貌則集丑陋于一身:“身材矮矮,有幾顆麻子,頭上有點紅,甚至眼睛也有一點迷糊,腦袋禿了一塊,兩邊腮幫子上滿是皺紋……”。神情:“他在抄寫中看到了一片變化多端和賞心悅目的世界。愉快之情流露在他的臉上;有幾個字母是他特別心愛的,一寫到它們,他就神魂顛倒起來:又是笑,又是眨巴眼睛,又是牽動嘴唇……”。動作:“亞卡基耶維奇即使瞧什么,他瞧見的也只是自己清晰工整的字行,并且只有當不知從什么地方跑來一匹馬,把馬頭擱在他肩膀上,鼻孔里把一陣風吹到他面頰上的時候,他才醒悟過來,知道自己不是在字行的中間,而是在街道的中間。一回到家里,他立刻在桌子邊坐下來,大口喝菜湯,吃掉一塊蔥燉牛肉……覺得肚子填飽了,就從桌子旁邊站起來,把墨水瓶拿出來,抄寫帶回家的公文?!币轮终Q:“他的制服不是綠的,而是一種紅褐帶灰色的。他的領子又窄又矮,因此他的脖頸雖然不長,卻從領子里聳出來,顯得特別頎長,好象是僑居俄國的外國人把十來個一大堆頂在頭上的搖頭晃腦的石膏小貓的頸脖一樣。并且,總有些什么東西粘在他的制服上:不是一根稻草就是一個線頭;再加上他有一種特殊的本領,每次走在街上,總是當人家扔垃圾的時候,他偏偏打窗口經過,因此他的帽子上永遠掛著西瓜皮、香瓜皮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p>
病態的性格,超常的舉動都來自于作者對人物行為、心態的夸張描寫和盡情渲染。
三 溫和含蓄與辛辣諷刺
同是現實主義作家,普希金立足于客觀地反映現實、再現生活,試圖讓人看到自身生活的本來面目,而果戈理則旨在暴露陰暗,揭發罪惡,絕不粉飾太平,由此形成前者語言風格溫婉含蓄,而后者尖銳犀利的不同。
普希金30年代轉向現實主義后,致力于冷靜客觀地揭示現實關系。在揭示現實關系時,不可避免地觸及他生活時代沙皇專制和農奴制的種種弊端。如《青銅騎士》揭示沙皇專制,《葉甫蓋尼·奧涅金》揭示貴族上流社會的腐敗腐朽,《驛站長》揭示貴族對“小人物”的欺壓以及“小人物”屈辱的社會地位。但是作為顯赫貴族的后代和廣大莊園、農奴的擁有者,普希金在用文筆表現等級社會及農奴主階級罪惡時,態度不免有些游移,筆力難免失之不利。普希金在他稱雄一個時代的豐富創作中,沒有寫過一部徹底批判性的作品,沒有塑造過一個完全反面的上流社會人物。俄國文學中第一個“多余人”形象奧涅金,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冷酷自私、玩世不恭的上流社會的標本,但作者欣賞他“辛辣而冷峻的才氣”,肯定他對貴族生活方式的厭棄和對有為生活的嘗試和追求。就是在愛情插曲中,他雖然是達吉亞娜人生悲劇的制造者,但普希金也同時把他塑造成被縱欲而無情的上流社會習慣意識犧牲的悲劇人物。《驛站長》中的驃騎軍官明斯基是強權與掠奪者,是“小人物”不幸命運的責任者,但在普希金筆下仍不失為一位忠誠的多情公子。他對冬尼亞的感情并非上流社會司空見慣的逢場作戲、始亂終棄,而是倍加珍惜。
果戈理對現實問題不滿足于客觀再現,而是致力于徹底揭露、無性批判和辛辣諷刺。他的每部作品都是一類丑角的活報劇。短篇小說《舊式地主》、《兩個伊凡吵架的故事》,雖然對他出身的舊式莊園主生活滿腔同情滿眼熱淚,但毫無遮掩地再現其生活的空虛和精神的貧乏。小說集《彼得堡的故事》,多方揭露等級森嚴的官僚政體和由此造成的都市小人物生活的辛酸。戲劇《欽差大臣》以某市為縮影,對整個官僚階層進行了毀滅性的攻擊。代表作《死魂靈》以文官乞乞科夫收購“死魂靈”為線索,塑造了五個殘暴腐朽丑惡的莊園主形象,“描繪了農奴主階級的群丑圖”。同時也描繪了新興資產階級圓滑多變、唯利是圖、巧取豪奪的無恥嘴臉。
綜觀果戈理創作,或揭露農奴制殘暴,或揭批沙皇專制暴虐,或揭發新興資產階級無情掠奪,語言是尖刻的,筆鋒是犀利的。他繼普希金之后,為俄國現實主義文學注入了“批判”的血液和力量,指引了俄國民主主義文學發展的正確方向。
參考文獻:
[1] 何其芳:《文學藝術的春天》,作家出版社,1964年版。
[2] 《文學理論基礎參考資料》編寫組:《文學理論基礎參考資料》,上海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
作者簡介:吳文杰,女,1962—,內蒙古赤峰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現代漢語、對外漢語,工作單位:赤峰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