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等待戈多》無關聯對話成因分析

摘要 關聯理論認為，人與人之間的交際是一個受到關聯原則支配的過程。也只有談話雙方在遵循關聯原則的基礎上，彼此才能進行有意義的成功對話。在薩繆爾·貝克特著名的荒誕戲劇《等待戈多》中，作者為了突出表達其荒誕的主題，將人物的對話賦予了很多非關聯和無關聯的因素。本文以關聯理論為指導，以戲劇對話為文本，具體分析了戲劇中人物對話的無關聯現象產生的原因。

關鍵詞：關聯理論 無關聯對話 荒誕戲劇 《等待戈多》 明示推理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社會生活中，人們需要為了各種各樣的目的進行交際，例如進行思想的交流、感情的互通加強、信息印象的交換；或者期望通過交際而建立社交關聯、做成某事、闡明立場、表明基本態度等等。人們在為了各自不同的目的展開語言的交際過程中，都會涉及到對話語言的產出與理解問題。語言學專家斯珀伯和威爾遜（sperber wilson，1986a）在關聯理論框架下率先提出了明示—推理的交際模式，將人類交際中語言的產出和理解問題概括為編碼—解碼和明示—推理兩個方面。語言的編碼和解碼過程是明示與推理的前提依據，對話語的理解并不僅限于解碼，對語言進行正確合理的推理才是最主要的。因為聽話人的理解和推理并不一定符合說話人試圖表達的意思，聽者對說者的理解并不一定可靠，因此關聯理論認為人們之間的言語交際是有風險的，交際可能成功，但是失敗的情況也隨時都可能發生。

《等待戈多》是愛爾蘭裔作家薩繆爾·貝克特（1906-1989）創作于上世紀50年代的一部著名的荒誕派戲劇。劇作的故事非常簡單，甚至可以認為是一部沒有情節的戲劇。在一片荒野中，路旁只有一棵枯樹，兩個流浪漢在枯樹下共同等待著一個叫戈多的人。關于戈多他們一無所知，日復一日的等待也是毫無結果。為了表達荒誕的感覺，劇中人物之間的對白支離破碎、毫無章法，缺乏內在的邏輯條理，有時甚至是毫無關聯的詞語的堆砌。正如司建國先生（2006）所指出的，“文體研究中違反常規現象往往具有特殊的意義”。因此，本文舍棄交際成功的常規現象，以關聯理論為指導，對荒誕派戲劇《等待戈多》中的人物交際失敗的現象進行無關聯對話成因的分析。

二 相關理論概述

1 關聯理論

關聯理論的觀點是，人與人之間要想成功地進行交際，那人們之間的對話必須按照一定的關聯原則進行。聽話人先是對說話人的言語進行解碼，理解言語的表面意義，然后根據說話時的語境進行推理和明示。如果聽話人在說話人的話語中找不到明示方面的最佳關聯，那么聽話者為了弄明白說話者的意思便會嘗試著根據說話語境進行意義的假設，將對說話人的言語理解由字面意義轉到更深層次的隱含意義上。

2 非關聯、無關聯

本文參考的非關聯與無關聯理論是借用了何自然先生在《非關聯和無關聯對話中的關聯問題》（2002）中的界定：導致交際失敗的非關聯現象指的是，交際者的假設沒有取得語境效果，包括假設與現時語境無關、假設已存在于現時語境中以及假設與現時語境不符等三種情形。能夠引起交際阻滯與失敗的無關聯現象包括因為指稱含糊、語義歧解和語義寬窄度不一導致的邏輯推算問題，和因為說話者的意圖和聽話者的推斷之間形成的局部錯配和整體錯配導致的理解層面的問題。

三 《等待戈多》無關聯對話成因分析

如上所述，造成無關聯對話現象的原因主要包括邏輯推算和理解層面兩個方面，這兩種問題在戲劇《等待戈多》中人物的對白中無一缺漏，都得到了很好的利用和體現。

1 邏輯推算方面的問題

何自然先生（2002）將邏輯推算問題界定為：由語義表征演變為完整的命題形式過程中產生的困難。主要表現為指稱模糊、語句岐解和語義寬窄度不同三個方面：

第一，指稱模糊。在言語交際和對話中，當處在一定的語義環境和背景下，雙方可能會用一些人稱代詞指代之前他們談論的某個人或者某件物品，但是如果交際雙方不能從語境中成功找到對方所用的代詞的正確對應物時，就會造成交際的失敗。如：

例（1）弗拉季米爾：四個里面只有一個。其他三個里面，有兩個壓根沒提起什么賊，第三個卻說那兩個賊都罵了他。

愛斯特拉岡：你說的是誰？

弗拉季米爾：你指的是什么？

弗拉季米爾和愛斯特拉岡在進行此番對話之前，他們兩人為了消磨時間開始討論《圣經》和《福音書》，他們正談論著為什么在四個寫福音的使徒里面只有一個談到有個賊得救的問題。而對比（1）中的對話，我們可以了解到兩人之間的交際出現了無關聯現象。首先弗拉季米爾給出的信息并不是互明信息，因為在他認為，依據他們之前共同談論的話題——《圣經》和《福音書》的語境，愛斯特拉岡是可以理解“他”指稱的是誰的，但不料愛斯特拉岡并不理解。于是愛斯特拉岡緊接著問道“who”；而弗拉季米爾對愛斯特拉岡“誰”的反問也是莫名其妙，沒有回答“誰”的問題，而是反問道“what”。由此可見，兩人之間交際中因為指稱的模糊導致了二人交際的受阻，造成了無關聯的失敗對話。

第二，語句歧解。指的是聽話者沒有弄明白說話人的真實意義而進行了歧義性的理解或對答。因為語句的岐解造成的邏輯推算問題也是形成無關聯對話的重要原因之一。如：

例（2）愛斯特拉岡：（焦急地）可是咱們呢？

弗拉季米爾：你說的什么呀？

愛斯特拉岡：我說，可是咱們呢？

弗拉季米爾：（搖搖頭）我不懂。

愛斯特拉岡：咱們的立場呢？

弗拉季米爾：立場？

愛斯特拉岡：別忙。

弗拉季米爾：立場？咱們趴在地上啊。

在這一組對話中，愛斯特拉岡想弄明白的問題是他們兩人現在的處境如何，在提問時他用了“立場”一詞，因為前面的對話中用到過“立場”一詞，愛斯特拉岡認為用“立場”一詞也可能表達自己的意思。但是從弗拉季米爾的對答中可以看出，弗拉季米爾將“立場”一詞簡單地理解為他們現在身體的動作狀態——趴在地上，讓人啼笑皆非。因為語句的岐解，造成了兩人交際的阻滯。

第三，造成交際失敗的語義寬窄度問題。“交際中詞語表示的概念可能會大大超出它按字面編碼表示的意義，它可能是收窄或放寬了字面原意。”（Wilson，2000）這就是語言學中說的語義寬窄度不同。每個人的腦海中都有屬于自身的一個語義百科信息庫，說話人與聽話者因為語義寬窄度不同也能夠使得雙方的交際受阻或失敗。如：

例（3）愛斯特拉岡：（咀嚼著）我剛才問了你一個問題。

弗拉季米爾：（做出思索回憶的樣子）?。?/p>

愛斯特拉岡：你回答了沒有？

弗拉季米爾：我問你，你吃的胡蘿卜是一種什么樣的滋味？

愛斯特拉岡：就是胡蘿卜的滋味。

弗拉季米爾：好得很，好得很。

從弗拉季米爾與愛斯特拉岡的這一回合的對話中，我們可以了解到他們是在討論胡蘿卜的味道問題。當弗拉季米爾問愛斯特拉岡胡蘿卜的味道時，愛斯特拉岡卻簡單地回答了“就是胡蘿卜的味道”。在弗拉季米爾的語義百科信息庫中，味道應該是具體的，有酸甜苦辣咸等各種味道，不同的食物應該具體為不同的味道，比如蘋果是甜的，醋是酸的等。而在愛斯特拉岡的語義信息百科庫中，味道卻沒有具體的指稱，食物的味道就是食物本身的味道：蘋果就是蘋果的味道，醋就是醋的味道，而胡蘿卜也就是胡蘿卜的味道等等。簡言之，在弗拉季米爾與愛斯特拉岡的認知語義信息庫中，關于味道有著不同的語義寬窄度，所以造成了兩人之間不能成功地交流對話。

2 理解層面存在的問題

由于說話人的意圖表達不清楚或者聽話人的推斷含糊等都可能導致理解層面的問題，也就造成了交際的阻滯。何自然先生將理解層面的問題分為局部錯配和完全錯配兩個情形。下面，本文筆者分別對這兩種情形進行舉例論述。

第一，局部錯配。當聽話者依據自己腦海中的語義庫，結合對話的語境推斷出的說話者的意思與說話者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之間部分地契合、部分地錯配，那么便造成了交際理解層面的局部錯配現象。在《等待戈多》中，弗拉季米爾與愛斯特拉岡之間的對話有很多就是因為局部的錯配造成了二人之間對話的失敗。如：

例（4）弗拉季米爾：不，不！（他思索著）咱們也許可以從頭再來一遍。

愛斯特拉岡：那應該是件容易的事情。

弗拉季米爾：不過在哪里開頭有點困難。

愛斯特拉岡：你想從任何地方開始都沒有問題。

弗拉季米爾：確實，不過這得你來決定才可以。

愛斯特拉岡：是的。

在這一回合中，為了消除寂寞與無聊，弗拉季米爾和愛斯特拉岡決定將他們之前的談話再重復進行一遍來打消時間。而就在從什么地方開始重復談論這個問題上，他們之間的交際產生了局部的錯配問題。愛斯特拉岡說，“你從什么地方開始都可以”，意思是將開頭的主動權與決定權交由弗拉季米爾，而弗拉季米爾理解了重復需要一個開頭的問題，而對于從哪開始的主動權和決定權問題卻沒有真正理解。所以弗拉季米爾回答說“是的，可是你得決定才成”。兩個人在“開頭”這一問題上的意圖與推理是契合的，而在由誰決定怎樣開頭上，卻理解不一致，造成了弗拉季米爾與愛斯特拉岡之間終究沒有能夠重新從頭開始他們的談話，而是在打太極似地進行著無意義的對話。

第二，整體錯配。當聽話者推斷猜測出的意思與說話者本意要表達的意義和思想之間沒有絲毫的重合，完全不著邊際時，便產生了整體錯配的情形，說話人與聽話人之間產生誤解，造成了雙方之間談話的失敗。如：

例（5）弗拉季米爾彎下腰，盡力做出左右搖擺的樣子。

弗拉季米爾：（抬起頭對著愛斯特拉岡）叫我思想。

愛斯特拉岡：（疑惑的）什么？

弗拉季米爾：（不耐煩地）說：思想，豬！

愛斯特拉岡：（莫名其妙地聽從弗拉季米爾的指示）思想，豬！

這一回合的背景是，弗拉季米爾與愛斯特拉岡商議扮演他們昨天見到過的波卓和幸運兒來取樂。因為愛斯特拉岡忘記了昨天的事情，所以在這一回合之前，當弗拉季米爾提議扮演波卓和幸運兒時，他應答了一句“從來沒聽說過”。在這一回合中，弗拉季米爾完全進入演戲的狀態，讓弗拉季米爾像昨天波卓喊幸運兒一樣喊他“思想”，但是沒有進入演戲狀態，腦中一片混沌的愛斯特拉岡卻反問“什么”。通過上下劇情臺詞我們可以推斷出，愛斯特拉岡反問“什么”是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不是接下來自己在戲中應該做什么。而弗拉季米爾卻完全錯搭了他的意思，將其理解為在扮演過程中，愛斯特拉岡此時應該說什么臺詞了，所以弗拉季米爾又重復了一句“說：思想，豬”，而愛斯特拉岡也便說了一句“思想，豬”。看似二者進行了比較順利的交流，但是實際上，因為二人之間對話語的暗含信息不得要領，導致了雙方并沒有搞清楚對方的真正意圖。

四 結語

人與人之間的交際對話是要受到一定的關聯原則支配的，只有在一定的關聯原則條件下，人與人之間的交際才能成功完成，違反了關聯的原則便形成了一系列的失敗的無關聯對話。在荒誕戲劇《等待戈多》中，作家薩繆爾·貝克特正是利用了無關聯對話這一非常規的形式突顯戲劇主題的荒誕性。荒誕派作家們堅信“存在是荒誕的”，人類生存在無法理解的世界當中，最后只能在孤獨與痛苦中死去。在《等待戈多》這部戲劇中，作者貝克特利用人物無關聯的對話強化了人與人之間的孤獨和不被真正的理解、讀懂，從而揭示了個體存在的荒誕性這一現象。

參考文獻：

[1] Sperber，D.and Wilson，D. Relevance：Communication and Cognition.Oxford：Blackwell.1995.

[2] Wilson·D：《關聯與交際》，《現代外語》，2000年第2期。

[3] 鞠志勤、王青：《無關聯對話成因試析——從關聯理論看電影〈怪物史萊克〉中的無關聯對話》，《青島農業大學學報》，2007年第3期。

[4] 何自然：《非關聯和無關聯對話中的關聯問題》，《外國語》，2002年第3期。

[5] 薩繆爾·貝克特，施咸榮譯：《等待戈多》，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

[6] 司建國：《話語結構學說視角下〈沉默侍者〉中的人物權勢關系》，《天津外國語學院學報》，2006年第3期。

作者簡介：胡平，女，1978—，重慶合川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認知語言學、教學法，工作單位：重慶三峽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