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國憂民之濟世與江湖山藪之隱逸

摘要 潘岳在仕途坎坷之時創作了《閑居賦》，表達了自己歸田養拙的隱逸思想，這與西晉的社會政治環境緊密相連。西晉社會黑暗，士族制度興盛，政治斗爭激烈，而且儒學衰退，玄學興起，士人在仕與隱之間徘徊。潘岳雖然隱田園，過著自給自足、充滿親情友愛的生活，但是他自幼受儒學影響，以治國安邦為己任，心憂黎民百姓，所以仍想積極入仕。

關鍵詞：政治環境 儒學家風 委曲求全 仕途坎坷 創作思想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潘岳，西晉文學家，字安仁，滎陽中牟人。熱衷于仕進，曾任河陽令、著作郎、給事黃門侍郎等職。《閑居賦》作于潘岳50歲時，是年為元康六年（296年）。潘岳由長安令召入洛陽為博士，但是沒有拜職，因母疾而去官，而且在這之前他因府主楊峻之死連坐差點送命，而后在西任長安令的途中幼子又不幸夭折，政局的險惡、仕途的艱難、家門的不幸這一切讓他心力交瘁，所以作者有了隱退的想法，由此閑居在洛陽，創作了《閑居賦》。

元好問在《論詩三十首》中的第六首這樣寫道：“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高情千古《閑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元好問的主張就是：作詩要有自己的真情實感，反對說假話、言不由衷。潘岳就是因為自己《閑居賦》中傳達出來的感情和自己的實際行為有出入而受到了眾多文人的貶斥。在歷代作家作品中，由于主客觀的種種因素，文人出現人品與文品不一致的文學現象是很普遍的。所以，后世文人對此引發的爭議在所難免。

《孟子·萬章下》：“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即“知人論世”，要求我們在閱讀作家作品的時候不但要對作者的生平經歷和思想情況有所了解，還要對作者所處的時代背景有一定的認識。要不然，就會有失公允。基于此，筆者認為，元好問對潘岳的評價有失偏頗。劉澤曾在《元好問〈論詩三十首〉集說》中，分析了潘岳作《閑居賦》的背景：“潘岳心口不一，偽飾高情，有違正體之本，然也不能不受晉詩主流、晉代大氣候的影響。”所以，我們在分析《閑居賦》時，要結合潘岳的人生經歷和特殊的時代背景，真正做到孟子所說的“知人論世”，這樣才能客觀、全面地評價作品。

一 西晉社會思想風氣致使文人在仕與隱之間徘徊

潘岳生活在西晉，西晉一朝的建立是借助于不義的殘暴手段，自始至終都充滿了激烈的政治斗爭，故建立后沒有一個有力維護朝綱的思想原則，儒學在此時慢慢衰微，玄學興起，社會上彌漫著一股清談虛浮之風，傳統的思想觀念受到了很大的沖擊。混亂的政風導致了混亂的政局，而政局一旦失準，士人便無操守可言。潘岳生活在這樣一個大環境下難免也受到影響。在這樣的環境下要實現自己的理想和人生價值不得不忍辱偷生、委曲求全，當理想和現實的差距過大，而現實又無法改變的時候，那么，受著傳統儒家“學而優則仕”思想影響的文人便只能選擇向現實妥協，但是妥協的同時又受著人格、正義的煎熬。西晉時期的文人已經找不到像嵇康、阮籍之類的文人。在長期的壓抑與人格的矛盾中，西晉文人只能用老莊思想“自熱”“無為而治”來麻痹自己，把利欲熏心和不諳世務結合起來，口談玄虛，出世而又入世，對自己仕途的坎坷不甘心。仕與隱是當時文人可以選擇的兩條出路，潘岳就是這種時代背景下的典型。

二 儒學家風為其大濟蒼生奠定了思想基礎

潘岳出身于儒學世家，自幼受到儒學“學而優則仕”思想的影響，希望自己能建功立業。潘岳的祖父名瑾，曾任安平太守，他的父親名芘，字文德，曾擔任瑯琊內史。他的從父潘勖在漢獻帝時官為尚書郎，遷右丞，是建安時期著名的文學家，曾在建安十八年（213年）著《冊魏公九錫文》（見《文選》卷三五）。潘勖之子滿也很有文才，滿之子尼也以文章聞名，后人把潘岳和潘尼并稱“二潘”。所以，潘氏一門從建安到西晉時期，都是儒生，皆以文學名世。潘岳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受到了很好的儒學思想的熏陶，他在《家風詩》中說：“豈敢荒寧，一日三省。”強調了自己的家教與幼時所受儒家思想的熏陶。所以，儒家思想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使其心憂黎元，渴望入仕，大濟蒼生。

三 黑暗社會現實令其委曲求全

西晉是士家大族勢力大發展的時期，門閥士族制度也在這時正式形成，左思在《詠史·郁郁澗底松》中抨擊了這種制度：“郁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在九品中正制的政治環境中，士族占據著統治地位，寒門低族出身的人，即使才能卓越，勛勞卓著，也是不能和士族交游并列的。

但是，高門士族之間派系斗爭也是異常尖銳復雜的，貴族、豪門、權臣、悍將之間充滿了爭斗。以潘岳的出身以及他家族的社會關系，決定了他必須依附于某一豪門貴戚，以求得仕途上的發展。他一開始就投身于當時權勢極大的賈充、賈謐家族，加入了“魯公二十四友”行列，仕途上才有了升遷的機會，任散騎侍郎、給事黃門侍郎等職。他也就隨著賈氏家族政治上的興衰而浮沉。作為一個仕人，他處于這樣一個權力傾軋激烈的時代，必定要委曲求全。

四 坎坷仕途經歷令其產生歸隱思想

在《閑居賦》中，潘岳回顧了自己的仕途經歷：“仆少竊鄉曲之譽，忝司空太尉之命，所奉之主，即太宰魯武公其人也。舉秀才，為郎。逮事世祖武皇帝，為河陽、懷令，尚書郎。廷尉平。今天子諒陶之際，領太傅主簿。府主誅，除名為民。俄而復官，除長安令。遷博士，未召拜，親疾，輒去官，免。自弱冠涉乎知命之年，八徙官而一進階，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職，遷者三而已矣。”作者回顧了自己整整三十年沉淪下僚的宦海生涯，字里行間透漏著傷感。潘岳自20歲入仕以來，早期仕途不暢，轉輾于下僚，郁郁不得志，他也曾努力表現自己，但是缺少機遇。其從晉武帝泰始二年（266年）到晉武帝于泰始四年（268年）任司空椽，但因《籍田賦》招眾人嫉妒，自此棲遲十年沒有升遷。晉武帝咸寧二年（276年），潘岳依附賈充為太尉椽，但是卻因朝廷上的黨爭，被調出京城，相繼任河陽縣令及懷縣令，在兩任縣令期間，潘岳勤政愛民。永熙元年（290年），憂國憂民的潘岳重入仕途，但是他卷入了又一場政治爭斗中，險遭殺身之禍，這也是使其有歸隱思想的關鍵事件之一，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賈皇后因不滿太傅楊駿，遂聯合楚王司馬瑋發動政變，誅殺了楊駿及其黨羽。身為楊駿主簿的潘岳，幸虧有公孫宏出手援救，僥幸逃過一死，雖免于治罪，但還是被“除名為民”。潘岳覺得仕途恍若夢境，令他倍感失望。所以，292年離開了首都，296年雖然補為博士，但是他去官，暫時閑居于洛陽。

五 《閑居賦》創作思想分析

1 描述閑居生活，心憂國運民生

《閑居賦》從整體來看，抒發了自己仕宦不順的郁悶之情，并不是想徹底放棄仕途從而歸隱。文章開頭便介紹了司馬安巧于為官，其官位四次做到九卿。然后感嘆“巧誠為之，拙亦宜然”。由于自己的“拙”，官職變動頻繁也是正常的。接著作者表露自己的心志“立功立事，效當年之用”。可見，作者的內心還想像當年一樣效力于仕途。

接著作者說自己“八徙官而一進階，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職，遷者三而已矣。雖通塞有遇，抑亦拙之效也”。潘岳把自己在仕途的坎坷經歷歸結為自己的“拙”，而不是指責黑暗的西晉政治制度，不是厭世而隱。

作者在自己閑居時，仍不忘贊頌天子“天子有事于柴燎，以郊祖而展義。張鈞天之廣樂，備千乘之萬騎。服振振以齊玄，管啾啾而并吹。煌煌乎！隱隱乎！茲禮容之壯觀，而王制之巨麗也”。這明顯體現出潘岳不忘仕途生活，心里放不下朝堂之事，而且希望自己能像汲黯一樣被再度邀請出仕，并非真有歸隱之意，而是心懷魏闕的表現。

2 閑居于京都附近，并非真正歸隱

文人歸隱過的隱居生活一般都是樸素、清閑、簡單甚至艱苦的，基本上是與外界隔絕了。而潘岳的隱居地“西則有元戎禁營，玄幕綠徽；其東則有明堂辟雍，清穆敞閑，環林縈映，圓海回泉”。潘岳閑居之地距洛陽很近，他內心還是惦念為官仕宦的生活，希望有朝一日能治國安邦。

3 《閑居賦》創作特色也體現其對美的積極追求

其實，《閑居賦》流傳千余年除了文章所蘊含的深遠思想內涵之外，還應歸結于作品對于創作手法、語言文字的恰當運用。

首先，文章較多采用了對比手法。開篇就通過司馬安“四至九卿”與自己的“八徙官”作對比，而且還通過司馬安的“巧”與自己的“拙”作對比。接著與寧武子對比，感嘆自己的“智之不足，而拙艱之有余也”，所以“退而閑居”。

其次，作品的語言融氣勢美和辭藻韻致美為一體，清艷淺凈。劉勰在《文心雕龍》稱西晉時的文風為“結藻清英，流韻綺靡”，總的來說，西晉作家注重辭藻華麗。潘岳作為西晉文壇的一個重要作家，善于運用聲色、典故、駢對，從而使其作品具有“精工巧麗”的特色。

（1）用精美的詞藻、工整的句式來描寫自然景物。《閑居賦》中，潘岳用華麗、對稱的語句描寫了景物“筑室穿池，長楊映沼，芳枳樹 ，游鱗 ，菡萏敷披，竹木蓊藹，靈果參差。張公大谷之梨，梁侯烏 之柿，周文弱枝之棗，房陵朱仲之李，靡不畢植。三桃表櫻胡之別，二奈耀丹白之色，石榴蒲桃之珍，磊落蔓延乎其側。梅杏郁棣之屬，繁榮藻麗之飾，華實照爛，言所不能極也”。潘岳對景物的描寫色彩鮮明，辭藻華麗，對仗工整，語言流暢。

（2）用辭藻的華麗描寫天子的出行。“天子有事于柴燎，以郊祖而展義。張鈞天之廣樂，備千乘之萬騎。服振振以齊玄，管啾啾而并吹。煌煌乎！隱隱乎！茲禮容之壯觀，而王制之巨麗也。”這段文字，潘岳用賦的形式、華麗的辭藻來歌頌、贊賞天子。

（3）大量運用典故。“雖吾顏之云厚，猶內愧于寧蘧。”作者引用了春秋衛大夫寧俞、春秋衛國的大臣蘧伯玉“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的典故。“張公大谷之梨，梁侯烏 之柿，周文弱枝之棗，房陵朱仲之李，靡不畢植。”這段文字連用四個典故：一是張公大谷之梨。相傳洛陽人張公住在大谷，家有夏梨，海內只有一樹：二是梁侯烏稗之柿。相傳粱國侯家有一顆罕見的柿樹，名為烏棹；三是周文弱枝之棗。相傳周文王時有棗樹名弱枝，棗味甚美；四是房陵朱仲之李。相傳房陵有一個叫朱仲的人，家有一顆罕見的李樹，名叫縹李，大如拳頭。

（4）流露出了自己的真情，通過描寫自己在其樂融融生活中感人的親情、真摯的友情，體現出他自身的善良重情。“席長筵，列孫子，柳垂蔭，車潔軌，陸摘紫房，水掛 鯉，或宴于林，或禊于汜。昆弟斑白，兒童稚齒，稱萬壽以獻觴，咸一懼而一喜。”潘岳渴望自己與親人共享天倫之樂，流露出他內心美好的情感，體現出了對人生積極向上的態度。

《閑居賦》對語言文字、寫作技巧、生活方式等各方面美的追求，體現出了潘岳對待人生的積極態度及高雅的審美情趣。

六 結語

《閑居賦》的結尾句“幾陋身之不保，而奚擬乎明哲，仰眾妙而絕思，終優游以養拙”，充分表明了自己的歸隱之情，但綜觀他的人生經歷，他的歸隱之情也只能存在于他的心靈世界中了。

他處于西晉王朝這個短暫、動蕩、充滿悲劇的時期，張華、傅玄等人以寒素孤貧而致位顯達的成功實踐為潘岳指出了一條求取功名和建功立業相輔相成的道路，再加上潘岳自幼所受儒家思想的影響，潘岳內心實質上是積極入仕，有著治國安邦的理想，對民生極為關注，熱愛生活，至情至孝。但當時政治爭斗的復雜、高門大族制度的興盛，使文人無所適從，只能在仕與隱之間徘徊。所以，潘岳在仕途坎坷之時就有了隱逸的想法，但是他不能做到真正的“高情”，在儒學和玄學兩種思想的影響下，他只能“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注定了其無法割舍政治生活。事實也證明，潘岳閑居不久就重入仕途，繼而卷入了“八王之亂”中，最終被殺。

注：本文系河南省高等學校青年骨干教師資助計劃資助項目（2010GGJS-267）。

參考文獻：

[1] 劉澤：《元好問〈論詩三十首〉集說》，山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2] 劉勰：《文心雕龍》，齊魯書社，1995年版。

[3] 房玄齡：《晉書》，中華書局，1974年版。

作者簡介：馬志娟，女，1980—，河南中牟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工作單位：河南農業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