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花關索傳》作為民間說唱藝術的底本,充分體現了民間藝人的敘事策略:其一,《花關索傳》的重復敘事模式;其二,《花關索傳》的民間審美色彩。它所蘊涵的民間敘事策略為明代小說的繁榮昌盛提供了珍貴的藝術經驗。
關鍵詞:《花關索傳》 重復敘事模式 民間敘事策略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民間敘事,是指說唱文學作品表現出來的藝術敘事,這種敘事和文人敘事是相對應的,即民眾的藝術敘事。《花關索傳》作為民間說唱藝術的底本,充分體現了民間藝人的敘事策略:其一,重復敘事模式;其二,民間審美色彩。它保留了最原始形態的小說因素,體現了小說的母體胚芽狀態。作為一部在明代廣泛流傳的一部長篇說唱文學,它所蘊涵的民間敘事策略為明代小說的繁榮昌盛提供了珍貴的藝術經驗。
一 《花關索傳》的重復敘事模式
《花關索傳》情節追求曲折動人、一波三折、跌宕生姿,唱本不斷地展開一個個新的天地,強烈地吸引著聽眾和讀者,而且情節形成環中套環的敘事模式,讓聽者讀者都深陷其中。唱本中情節最迂回曲折的是關于關索娶鮑三娘的情節。在關索與鮑三娘的故事情節鏈上,大情節中套小情節,套中有套,鮑三娘出場就經歷了三次伏筆。關索在認母之后啟程尋父。在啟程前,外公就交代“寧吃三斤姜,莫引鮑三娘。”就為關索遇到鮑三娘埋下伏筆,同時向聽眾和讀者從側面暗示鮑三娘的厲害,這是鮑三娘正式出場前的第一次伏筆。在去西川的路上,關索經過鮑家莊,分 亭的大言碑上寫道:“斗得我的,與他結為夫妻;輸于我的,與我碎尸萬段。”這是鮑三娘正式出場前的第二次伏筆,從側面反映出鮑三娘的武功超群以及獨立不群的性格,要親自比武招親,尋得自己的如意郎君。關索來到鮑家莊挑釁,殺了嘍 十九個,前來應戰的鮑三娘的父親鮑凱,被關索用箭射中。鮑凱受傷回到家中,鮑三娘的兩位兄長前來應戰,又被關索雙雙捉住,這才引出鮑三娘的正式出場,顯示出民間藝人高超的敘事藝術。鮑三娘正式出場見到關索之后,雖然對關索一見鐘情,但還是要比武招親。關索如愿以償娶得鮑三娘,關索娶鮑三娘似乎已經結束,但是民間藝人并沒有停止高超的敘事藝術。關索娶得鮑三娘,本以為修成正果,然而又橫生枝節,鮑三娘的未婚夫廉康出現了,要和關索爭奪鮑三娘。關索與廉康太子之事既是關索與鮑三娘故事情節鏈上的小情節,同時也是一個波瀾起伏的大情節。關索和廉康一番大戰,最后廉康落馬而死,本以為鮑三娘一事已經結束,但是藝人還不滿足,讓情節再生波瀾讓關索帶領眾軍馬兄弟踏破廉康太子的大寨,結果廉康之弟廉旬逃走了,為下文廉荀為尋報仇的情節埋下伏筆。關索在見到父親之后,廉康之弟廉旬前來找關索報仇。關索出場與廉旬交戰,可惜關索的豹雷馬害怕廉旬的金精獸,關索處于敗勢,最后姜維出主意,給關羽的因旨馬下藥,從而騙出因旨馬,關索騎上因旨馬,才戰勝了廉旬,關索娶妻鮑三娘之事才最終結束。
由此可見,唱本采用的是金線串珠的結構方式,表現出脈絡分明、井然有序的線性特點,書情起伏跌宕,張弛相間。說書人之所以采用這種線形結構模式,主要考慮到聽眾的文化水平不是很高,如果線索多了,聽眾容易搞混,理不清頭緒,說唱表演效果就差了,所以故事情節盡可能驚險曲折,但故事線索則必須單純明朗。由此可見,鮑三娘之事,包括二個大情節。關索娶妻鮑氏,與鮑三娘之父親先打斗,然后是鮑氏之兄弟,最后捉住鮑三娘,歷盡千辛萬苦最終娶得鮑三娘,這是第一個大情節。關索與廉康太子之事是第二個大情節。每個大情節包括若干小情節,最終形成大情節套小情節,大情節與大情節環環相扣的敘事藝術。在兩個大情節中,又分別重點描繪關索和鮑三娘的打斗以及關索和廉旬的打斗,情節敘述得奇之又奇、曲折有致、一波三折,整個說唱過程的敘事藝術具有搖曳生姿之美,正如鄭振鐸所言:“說書家是唯恐其故事之不離奇、不激昂的,若一落于平庸,便不會聳動顧客的聽聞。所以他們最喜歡取用奇異不測的故事、驚駭可喜的傳說,且更故以危辭峻語,來增高描述的趣味。”
縱觀《花關索傳》的敘事藝術,基本上形成“闖關”的模式。關索似乎一關一關地闖,在娶妻、認父、下西川、替父報仇四個重大情節中,形成了一個穩定的重復模式。即遇到阻礙——克服阻礙——成功。一個關口一個關口的克服,在克服了一個關口后,又會遇到新的關口要闖,這些關口分開來也成為一個獨立的故事,每個關口充分體現了敘述的三段式結構。這種“闖關”重復敘事模式的形成,是和說唱的現場性有關系。這種重復敘事模式,敘中又有變化,讓聽眾在熟悉感和陌生感中帶來新的審美感受。長篇說唱不是一會兒就能說完的,為了符合演出特點,便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小故事,這些小故事環環相扣就形成了鴻篇巨制,這是歷代民間藝人的杰出創作。《花關索傳》保留了民間敘事奇之又奇的敘事藝術,為后代說唱藝術保留了模仿的標本和學習借鑒的文本,為明清小說的繁榮提供了可供學習借鑒的敘事模式和珍貴的敘事經驗。《花關索傳》“是從元刊本翻印的,初刻的年代還可以推前一百多年。”即元末明初。作為在《西游記》之前的一部廣為流傳的說唱文學作品,它對《西游記》創作模式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花關索傳》這種重復敘事的模式結構正是《西游記》所采納的模式結構。《西游記》是文人作者在民間說唱以及戲曲的基礎上融合文人的敘事才能而創作的流傳千古的名著。唐僧師徒在取經途中的歷險故事,就是運用一個大體相近的模式加以演說的:“師徒途徑某地→妖魔捉住唐僧→孫悟空斗敗妖魔救出唐僧→到某地妖魔又捉住唐僧。這些類同、襲用現象,主要就是由于說唱文學因循某些基本模式演說故事造成的。”由此可以看出,文人小說對說唱敘事的借鑒,也可以看出明清小說在民間說唱的基礎上脫胎而出,民間高超的敘事藝術是文人小說取之不盡的源泉。正是民間說唱和文人小說的這種密切關系,《三國演義》《西游記》《水滸傳》在說書的基礎上形成文人寫定本,小說又用固定的文本形式保留了民間敘事的杰出成就。
二 《花關索傳》的民間審美色彩
《花關索傳》的敘事帶有濃厚的民間色彩,符合民眾娛樂的消遣心理和審美心理,在敘述中體現了民眾的道德觀念和審美觀念。
第一,講究場面的熱鬧,特別是武打場面的熱鬧。正如元雜劇《風月紫云庭》一曲《混江龍》所言:(旦)我勾欄里把得四五回鐵騎,到家來卻有六七場刀兵。我唱的是《三國志》先饒十大曲,俺娘便《五代史》續添《八陽經》。女子和母親吵架的熱鬧情形用說唱藝術的熱鬧來比喻。《花關索傳》中的場面描述得熱鬧動人,特別是關索和眾多人的打斗,都寫得場面熱鬧,引人入勝,使聽眾仿佛身臨其境。
《花關索傳》中的武打場面非常熱鬧,也符和民眾獵奇的審美感受。《花關索傳》中眾多的武打場面構成了說唱詞話的主要部分。據粗略統計有關索下山給師父找水喝,遇到十幾個強徒落草人,關索與之打斗;關索回到外公家后與索要金銀的太行山兩個草強人許拔山、趙拿云的打斗;關索去尋找父親的路上與野豬山強人的打斗;與吳國使者宋金剛的打斗;與鮑凱的打斗;與鮑氏兄弟的打斗;與鮑三娘的比武打斗;與廉荀的打斗;與蘆塘寨王桃、王悅的打斗;與廉荀的打斗;落鳳坡宴會上與呂高、張林的打斗;下西川與巴州呂凱的打斗;閬州與王志的打斗;與周霸的打斗;與成都周倉的打斗;與呂蒙、吳王、陸遜的打斗;與曾霄的打斗等一共近20處武打場面的描寫。每次武打場面都有所不同,說唱藝人對每次武打場面的描述重復中又有變化,如對十八般武藝的描繪:關羽的三停刀、關索的宣花斧、周霸的火須刀、鮑三娘和關索的紅錦索和箭術,讓人眼花繚亂,美不勝收。
每場武打場面藝人都描述得熱鬧非凡而且層次分明,如關索和鮑三娘的比武場面,熱鬧中又賦予變化。兩人共進行了四次打斗,每次打斗都換了一種兵器。首先兩人用刀槍比試。“鮑氏三娘雙刀使”“關索也把槍來使”,比武打斗的過程非常激烈。“一來一往打龍戰,一你二往鳳番身。三似龜山降水母,四如焚會定鴻門。五似□命爭社稷,六如虜木下沙門。七似九霄云里去,八如那吒降尼兵。九似蛟龍扯斷索,十如猛虎僮山門。看看斗經多時節,幾曾輸了幾曾瀛。”然后,兩人又換了兵器繼續比武。鮑三娘的飛鐲武器暗器襲擊關索,關索開弓射箭。鮑三娘用飛鐲和關索的弓箭比試。二人弓箭與金鐲的比試,還是分不清輸贏,緊接著又比試箭術,二人射金錢上的四個字,射中為贏。關索的射箭,“金錢上面觀仔細,荸眼何曾差一分。”鮑三娘“金錢上面觀仔細,劈開前□甚分明。”二人已經比試了三番,還沒有分出勝負。之后,關索與鮑三娘又換了兵器,鮑三娘和關索分別用自己的紅錦索鎖住了對方,二人打了一個平手,最后,張擒龍用箭幫助了關索,這場激烈的比武才算結束。
第二,道德觀念的簡單鮮明。這表現在對孫吳、曹操的貶低與嘲弄,“擁劉反曹”傾向明顯。由于關索替父報仇題材的特殊性,藝人又突出了“反吳”的明顯傾向。藝人認為,劉備是漢室的真龍天子,因此,對曹操、孫吳一方盡情的嘲弄和諷刺。民間藝人還虛構關索打敗吳王的情節。藝人對吳王的命運之所以這樣處理,顯然是出于民間對關羽之死的遺憾,因此,不顧真實的歷史讓關索殺了吳王替父報仇,這讓市井平民聽后感到十分痛快、解氣,這也反映了民間大眾崇拜英雄、敬慕忠臣、痛恨奸賊的民族文化心理。
第三,藝人喜歡用一些誤會巧合營造喜劇效果。如關羽與東吳的姚賓結為兄弟,結果姚賓起了歹心,盜走了關羽的因旨馬。因為,姚賓騎了關羽的寶馬,打扮的跟關羽相似,身長一丈,一部胡須。姚賓正好騎馬經過關索的營寨,而且他自稱是關羽。關索信以為真,但是也不至于魯莽,就讓母親胡院君來認人。此時正好張飛前來,才解除了誤會。又如,關索認了父親之后,廉旬前來找關索報仇。提名找關羽替兄弟報仇,又引起一個喜劇性的小誤會。關公回去后錯怪關平,以為是關平干的好事,這樣的誤會巧合使得情節松張有馳。還有一些搞笑性的小情節,如關索認了父親之后,廉旬前來找關索報仇,關羽生了關索的氣。在打斗過程中,由于關索的豹雷馬害怕廉旬的青金獸,關索處于劣勢。姜維為了讓關索騎上關羽的因旨馬,就給馬下藥,然后假裝給馬看病,騙出關羽的寶馬,這樣的情節讓人捧腹大笑。
《花關索傳》的民間審美色彩對明代小說有著重要啟示與影響,尤其是對小說《三國演義》。第一,小說中取材民間說唱的情節特別講究場面的熱鬧,如關羽千里走單騎中的武打場面。小說詳細描述關羽與東嶺關孔秀、洛陽韓福和牙將孟坦、汜水關卞喜、滎陽太守王植的斗智斗勇場面,場面驚險刺激。第二,《花關索傳》道德觀念的簡單鮮明,藝人根據市井平民的好惡來改動歷史,進行虛構和渲染,對待曹操一方,關索在落鳳坡的宴會上輕而易舉地殺了曹操手下的呂高、張林,逼得曹操無路可退,曹操只好拱手將荊州送給劉備。“擁劉反曹”的傾向影響了小說《三國演義》的道德傾向。第三,藝人喜歡用一些誤會巧合營造喜劇效果,在小說中誤會巧合的情節在諸葛亮、關羽、張飛的故事情節中比較突出。
在小說《三國演義》成書之前,關索故事已經廣泛流傳。《花關索傳》是關索故事的集大成者。在小說《三國演義》成書之后,關索的故事也成為其中的一個部分。萬歷年間坊刻的《三國志傳》建陽本有關索故事,最早的葉逢春本加入關索故事。小說成書以后即建安本又插入關索故事又證明:小說在成書以后依然吸收民間養料,使得說唱文學的民間審美色彩成為其重要的組成部分。由此可見,《花關索傳》的民間審美色彩對明代小說有著重要的啟示與影響。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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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紀德君:《民間說唱與通俗小說雙向互動研究》,博士后出站報告,2007年。
作者簡介:韓霄,女,1978—,河南南陽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明清文學),工作單位:南陽理工學院文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