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明道致用”思想對宋及前代文道觀的繼承

摘要 明初文臣宋濂承儒家道統，主張宗經原道，尊奉圣賢之文，注重實際，講究事功。其詩歌理論繼承北宋歐陽修“詩窮而后工”之說，認為“達而上”者，寓教于詩；“窮而下”者，假詩以泄，導出“多則愈窮”之理。同時，宋濂深受宋明理學思想影響，承北宋理學家周敦頤“文以載道”之說，提出“文道合一”的理論主張，重視詩文的政教功能，強調文學干預社會的現實意義。宋濂“明道致用”思想根源于宋儒及前代文道思想的影響，對有明一代的復古思潮產生了極深的影響。

關鍵詞：宋濂 明道致用 文道觀 宋明理學 繼承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A

宋濂為元末明初重要的思想家、文學家、史學家和政治家，曾被明太祖譽為開國文臣之首，是明初散文成就最高的作家。對宋濂思想的研究，學者多關注于宗教思想、史學思想、社會思想及政治教育思想，筆者試圖就宋濂文學思想的承繼問題加以探究，一方面通過將宋濂“達而上”者施教于詩的詩學理論與歐陽修“詩窮而后工”的詩學思想相比照，說明宋濂“寓教于詩”的明道致用“思想與宋代”文道觀“有承繼關系；另一方面透過宋濂”文道合一的論文主張，說明宋濂的“明道致用”思想與宋明理學思想有承繼關系。

《明史》列傳第十六宋濂篇中載：宋濂“自少至老，未嘗一日去書卷，于學無所不通。為文醇深演迤，與古作者并”。宋濂為文，博學眾家，但對其影響最大的還是元末古文大家吳萊、柳貫、黃 等。他從他們那里接受了宗經原道思想。宋濂曾說，“古今諸文章大家，亦多究心。及游黃文憲公門，公誨之曰：‘為文以六經為根本，遷固為波瀾……’濂取而溫繹之，不知有寒暑晝夜，今已四十春秋矣?！彼五ッ鞔_主張文學應師從圣人文章，在《浦陽人物記·文學篇序》中說：“文學之事，自古及今，以之自任者眾矣，然當以圣人之文為宗?！彼衷凇段恼f贈王生黻》中說：“明道之謂文，立教之謂文，可以輔俗化民之謂文。斯文也，果誰之文也？圣賢之文也。非圣賢之文也，圣賢之道充乎中、著乎外、形乎言，不求其成文而文生焉者也。不求其成文而文生焉者，文之至也?！庇纱丝梢姡五ダ^承了中國傳統的“文以明道”，以文輔政翼教的觀念。宋濂理解的道，是儒家的仁義道德之說。宋濂主張文學原道，從政治意義上說，其目的是為明初的封建皇權服務，用儒家的倫常禮教來治理天下；從文學意義上講，是反對元末以來流行的形式主義浮靡文風，強調作文要以弘揚儒家綱常倫理思想為主，通過文章實施政治教化，即以文明道，以文立教。正因如此，宋濂才極力推崇圣賢之文，在他看來，只有圣賢文章，才蘊含深廣而正宗的道義，才具有廣泛的教育意義，是天下至文。

宋濂“明道致用”思想，根源于歷史上“文以明道”的文學觀。從發展淵源上看，正式提出“文以明道”思想的是劉勰，但在他之前，這一思想已有萌芽?？鬃?、荀子等都曾提及，他們都力圖在文道之間建立一種必然的關系。荀子認為，《詩》、《書》、《禮》、《樂》、《春秋》，只是道的不同表達方式。漢儒更是繼承先秦儒家傳統，以道釋文，如鄭玄用美刺諷諭之法來解釋詩的政教內容。南朝劉勰《文心雕龍·原道》篇云：“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旁通而無滯，日用而不匱。《易》曰：‘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o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眲③乃f的道即自然之道，與儒家之道相等同。再到唐宋，文道關系又發生了進一步的變化。韓愈提出“文以貫道”，認為文章要本道宗經，主張以圣人之道為原本，將明道與事功相結合。同時也繼承了司馬遷發憤著書思想，提出“不平則鳴”說。宋代理學更是強調“文以載道”，極力突出道的地位。歐陽修在韓愈“不平則鳴”說后，提出“詩窮而后工”的理論主張。

宋濂深受前代儒家思想影響，主張文輔教化，所明之道是儒家的仁義教化之道，與前代“文以明道”思想一脈相承。具體來說，他一方面繼承了北宋歐陽修“詩窮而后工”之說，認為“達而上”者，以詩施教；“窮而下”者，其情抑遏無所暢，假詩以泄，認為詩的主要功能在于政教。另一方面，他又深受宋明理學思想影響，在散文創作中強調文道合一，注重宗經原道，明道致用。

一 承“詩窮而后工”之說，明“達而上”者以詩寓教之理

宋濂所存詩歌有330余首。宋濂論詩重明道教化。他認為詩乃人之心聲，透過一個人的詩歌就可以看出其風格品性與修養，他在《林伯恭詩集序》中說：“詩，心之聲也。聲因于氣，皆隨其人而著形焉。是故凝重之人，其詩典以則；俊逸之人，其詩藻而麗；躁易之人，其詩浮以靡；苛刻之人，其詩峭厲而不平；嚴莊溫雅之人，其詩自然從容而超乎事物之表。如斯者蓋不能盡數之也?！痹娙嗽趯懺姷倪^程中，可以把自己的胸懷思想滲透到詩歌作品中，因此，讀詩的人就可以感受到寫詩人的思想和境界，了解寫詩人的修養與品性。讀詩的人不僅能夠感受，而且還經常會被感染、感動，在被感染和感動的同時，思想會更加豐富，精神得到提升，境界也會有所升華。因此，讀不同風格的詩歌自然會對人的品性修養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所以，宋濂遵循古代“溫柔敦厚”的詩教傳統，重視詩歌的政教功能，極力推崇“嚴莊溫雅之人”，追求超乎物象的詩歌境界。他在《馬先生歲遷集序》中進一步說明詩歌在現實生活中所具有的政教功能。

“士之生斯世也，其有蘊于中者，必因物以發。譬猶云即 而靈雨不得不降，氣既至而蟄雷不得不鳴。雖其所發有窮達之殊，而所以導宣其湮郁，洗濯其光精者，則一而已矣。是故達而上者，其發之也：居廟朝則施于政事；謀軍旅，則行于甲兵；嚴上下、和神人，則見于禮樂；交鄰國，則布于辭命，或窮而在下，屈勢于位，不能與是數者之間，則其情抑遏而無所暢，方一假詩以泄之。詩愈多則其人愈窮也可知矣?！?/p>

宋濂認為，世上的人有了知識與能力，總希望通過一定的方式把它表現出來，就好比云聚集起來天就會下雨，春天大氣升騰天空就會打雷一樣，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趨勢。雖然世上的人有所不同，有的顯達，有的窮困，但他們都需要渲泄他們的思想與情感，都希望發揮他們內心深處潛藏著的各種才能，無論顯達亦或困窘之人，在這一點上，他們都是一致的，沒有任何差別。所以，那些走上了仕途，“達而上”的人，把自己的才能用于自己所擅長的政治、軍事、外交、禮樂等各個方面。他們的思想才能通過他們的詩文反映出來，詩文也就發揮出更大的政教功能。而那些窘于仕途之人，因窮困不得志而滿腹牢騷委屈，情感被壓抑，“抑遏而無所暢”，于是就借助于詩來發泄內心的種種不平。

宋濂的這些文字與北宋歐陽修《梅圣俞詩集序》中的一段話極其相似，歐陽修說：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于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云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郁積，其興于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后工也。”

歐陽修認為文學是由“感激發憤”而生。世上政治志向高遠，有理想有抱負的文人，胸懷才學卻不能在世上施展，政治上不得志，受排擠遭迫害。這些人多數只能隱身于江湖山林之間，在山水間放浪形骸。當他們看到魚蟲草木、風云鳥獸等自然景物時，往往會探究自然風物的奇異規律。而他們的內心里本來就郁積著憂憤不平之氣，于是，情感受到外界景物的促發，就化為怨諷的詩文。抒發被逐、失意的慨嘆，寄托自己濟世安民的壯志，表達對黑暗現實的怨憤不滿，于是就寫出一般人難以訴說的感受。這往往都是因為有所寓意，怨刺興諷而發出的，因此，那些能夠寫出好詩文而又生活困窘的詩人，并不是因詩才困窘，而是人在困厄之后詩才寫得更加工巧。

歐陽修告訴我們：人只有處于困境之中，才能對現實有更加深刻清醒的認識。真正的文學藝術只能根源于廣闊而深刻的社會現實。只有這樣，才能創作出內容充實、思想深刻，廣為民眾喜愛的好作品。這體現出歐陽修在處理文道關系時強調道要結合社會現實，要履之于身，要躬身實踐的根源所在。

可見，歐陽修極其重視道的現實性，認為道應當符合現實需要。他強調要用道去解決實際問題，切不能空論其道。在具體的創作實踐中，詩人要走出狹隘的個人世界，要把創作與社會與國家的命運相聯系，解決社會實際存在的現實問題。這樣創作出來的詩歌作品，所體現出來的道才能有補于世。

顯而易見，宋濂“達而上”者寓教于詩的主張，是在接受了歐陽修文道關系中“詩窮而后工”的理論主張基礎上，又有了新的生發，更加強調詩歌的政教功用，重視其明道致用的現實意義。

宋濂不但在詩歌理論中繼承了宋儒的文道思想，而且在散文創作主張中更是承宋儒理學重道輕文之舉，力倡文道合一之言，廣布宗經濟世之語。

二 繼宋明理學道統，倡文道合一、宗經濟世之言

宋濂的散文是其文學成就的主要方面。宋濂受宋明理學思想影響，繼承北宋理學家周敦頤的“文以載道”說，同時又有所發展，提出“文道合一”的理論主張。

宋濂是明初文學家，也是元明之際的理學家。他道統文學觀的理論基礎是程朱理學。宋代理學家在處理文道關系時，把文學視為義理說教的工具。周敦頤在《周子通書·文辭》中說：“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文辭，藝也；道德，實也?！敝芏仡U強調道的重要性，認為文只是一種承載工具。理學主流的程朱理學，提出“文皆是從道中流出”的文道觀。

宋濂的創作思想沿宋代理學家的觀點發展而來，認為文道要相統一。宋濂說“文之至者，文外無道，道外無文”，即文與道相始終，道在哪里，文就在哪里?！拔姆堑啦涣?，非道不充，非道不行”；“文”即是“道”，“道”即是“文”。宋濂所要明的道是儒家的倫理道德。宋濂強調詩文創作必須根于六經而合于道。文在于“明道”，而“道在六經”，“文至于《六經》，至矣盡矣”。

基于文道合一的理念，宋濂主張宗經原道，他說“文學之事，自古及今，以之自任者眾矣，然當以圣人之文為宗”“后之立言者，必期無背于經始可以言文。不然，不足以與此也”。在《葉夷仲文集序》中又說：“先師黃文獻公嘗有言曰：作文之法，以群經為本根，遷、固二史為波瀾。本根不蕃則無以造道之原，波瀾不廣則無以盡事之變，舍此二者而為文則槁木死灰而已”“其文之明由其德之立；其德之立宏深而正大，則其見于言自然光明而俊偉，此上焉者之事也?！庇纱丝梢娖渥诮浰枷敫畹俟?。由于宋濂在明初文壇舉足輕重的特殊地位，因而其宗經思想對有明一代文壇上不斷出現的復古主張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宋濂在繼承宋儒文道思想基礎上，代表明初官方的思想觀念，迎合明初太祖朱元璋以文德治國的政治需要，建立起明初文道合一的文學觀念。宋濂推崇圣賢之道，圣賢之文，論文以宗經為主旨，以師古為方法，以明道宗經為主導傾向，提倡廣義之“文”，注重學習儒家經典，講究事功，注重實用，重政治教化，重文學干預社會的現實意義。其精神核心是為儒家的忠孝節義服務，將“文”的功能著重用于宣揚儒家之道與教化人民，注重實用教化，力求有補于世，期望能夠對社會起到輔化作用。因此《明史》中稱宋濂“為文醇深演迤，與古作者并”，實際上也是說宋濂繼承了宋元及前代古文家“文以明道”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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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梅梅，女，1964—，河北石家莊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明清文學，工作單位：鞍山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