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雖然魔幻現實主義與結構現實主義在文本內部上存在著主題表達、文體表現、組織結構、描寫手法等差異,但是相同的歷史淵源、覺醒的民族意識以及西方文學流派對作家的影響還是造成了他們在人道主義觀念表達、美丑對照原則、情節切入角度、故事悲劇色彩等方面的相似性與聯系性。
關鍵詞:魔幻現實主義 結構現實主義 馬爾克斯 略薩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獨特的“魔幻”色彩和“結構”框架猶如蒙在魔幻現實主義和結構現實主義臉上的神秘面紗,雖然吸引了無數讀者去接近,卻又模糊了大家的雙眼,使其難以感受到最真實的音容笑貌。其實,這種模糊感除了他們二者之間的差異性外,筆者認為更多的還是他們的聯系性所決定的。本文的研究目的就是要在差異分析之后找到這兩副面孔之間的聯結點,從另一個側面來看清他們的真面目。
一 兩副面孔的聯系表征
1 人道主義觀念
魔幻現實主義和結構現實主義的作品都體現了人道主義價值觀,他們通過表現形形色色的百姓生活,揭示各種社會矛盾關系,以此尋求人的心靈自由和價值地位的認可。在《百年孤獨》中,每一個成員都渴望得到真正的幸福,可他們與生俱來的孤獨精神使得親人之間、情侶之間、兄弟姐妹之間毫無信任可言,這種令人窒息的孤立冷漠最終導致整個家族的徹底覆滅。馬爾克斯正是感受到空前嚴重的民族精神危機,所以決定用筆喚起世間迷失已久的真善美。而結構主義代表作——《潘達雷昂上尉與勞軍女郎》也表現出作者對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的思考。潘達雷昂原是一名本分老實的軍官,在工作上兢兢業業,對親人也疼愛有加,可他的愚忠讓自己失去理性,致使人生價值在異化的過程中變得畸形扭曲。我們在為主人公感到惋惜悲哀的同時,也會感受到作者對軍權統治的嘲諷和對人性回歸的呼喚。這種至高無上的人道主義精神成為現實主義永不褪色的信念。
2 美丑對照原則
美與丑總是相對存在的,就像社會中的善與惡構成現實生活的正反兩面。魔幻現實主義和結構現實主義在表現人道主義觀念時都運用了美丑對照原則,讓讀者在賞析作品的過程中對美產生向往,對丑進行深思。《百年孤獨》里的雷梅黛絲天真純潔,像天使一般毫無塵世污染,可她卻有一種神奇魔力,能致人于死地。俏姑娘象征著美麗善良,而那些心懷不軌的男人象征著一種丑陋無恥的欲念,馬爾克斯通過這一對比,闡述了崇高貞潔的愛情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哲理。《城市與狗》中的阿爾貝托生活在兩類現實極端的夾縫中,既看清了上層社會的糜爛生活,又目睹了貧苦百姓的悲慘境遇,因無法忍受軍事學校的腐敗污穢和弱肉強食的人際關系,便選擇躲在遠離喧囂的文學世界里。相對于“圈子”之間的打架斗毆、金錢交易等丑惡行為,他無疑是善良、正義的,希望借助文學力量對“城市”的黑暗與“狗”的癲狂進行強烈抨擊,作為一個“中間人物”,作者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反抗不公、捍衛平等。馬爾克斯和略薩在文學創作中運用的美丑對照原則,不僅再現了人生百態,更體現出他們對社會現實揭露的勇氣和魄力,這正是現實主義作家義不容辭的職責。
3 情節切入角度
雖然魔幻現實主義注重“魔幻”手段的表現力,結構現實主義熱衷用“結構”闡述文學內涵,但兩位拉美現實主義作家都擅長選取社會生活的具體圖景作為情節切入角度,以此關注現實、審視現實、剖析現實。馬爾克斯童年時期看到的人和事構成了《百年孤獨》豐富精彩的片段,《一件事先張揚的兇殺案》則取材于青年時代一段親眼目睹的慘劇,這兩部小說不僅保留了作者所處年代的生活印跡,還體現出他本人對各種社會現象的鮮明立場。《城市與狗》、《潘達雷昂上尉與勞軍女郎》等作品的創作素材也是略薩直接把自己的親生經歷和所見所聞融入小說,無論是少年時期沉痛壓抑的學校生活還是成年后目睹的軍權腐敗,他都敢于說真話、寫真事,不顧政府反對,極力抵制偽現實,用戲謔幽默的文思讓廣大百姓看到拉美社會的真實面貌。
4 故事悲劇色彩
不論是馬爾克斯還是略薩筆下的小說人物都是生時悲,死時亦悲。《百年孤獨》布恩迪亞家族每一代人繼承下來的孤獨特質,讓所有成員與美好生活無緣,從第一代的在栗樹下老死,到第七代的被螞蟻吃掉,他們的結局已是命中注定。作者通過敘述不同人物的悲劇下場,暗示了一個深刻道理:孤獨的民族必將落后滅亡,只有團結一致,才能為祖國贏得尊嚴和獨立。《家長的沒落》中的尼卡諾爾總統,陰險狡詐、蠻橫虛偽,喪盡天良的他最終把自己鎖在密室里,等待死亡到來,這意味著軍事獨裁者是永遠令人唾棄和厭惡的。《潘達雷昂上尉與勞軍女郎》的主人公潘達雷昂作為一名忠于職守的軍人,為了完成上級布置的機密任務,不顧家庭和良心,恣意妄為、自欺欺人,無奈之下成了可憐的替罪羊。《綠房子》的鮑妮法西婭也是一個苦命人,因生活所迫不得已當上妓女,她詮釋了當時秘魯社會貧困婦女的悲慘命運。兩位現實主義作家通過展示小說人物的結局,用鮮活的例子昭示了現實主義文學所具有的“現實”感,以此揭露社會的本質與真相。
5 作品空間維度
魔幻現實主義和結構現實主義在小說結構與表現手法方面的創新,有效增強了作品空間維度。傳統的文學形式大多采用平鋪直敘的原始方法進行講述,其結構形態呈現出靜止的四方形或三角形,沒有立體感。而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中采用的圓環式結構,猶如一個韌性十足的齒輪不停運轉,時間、空間的相互交錯讓接受者的思維也不由自主地轉動著,使故事情節變得更加生動具體。略薩的代表作《潘達雷昂上尉與勞軍女郎》雖是由不同的線條組成,但獨特之處在于線條和線條之間并不是封閉交叉的,而是平行開口的。也就是說,無論從線條上哪個方位的點作為閱讀起點,即可選擇不同的閱讀順序,都可以讓作品無限延長,充分挖掘小說內涵。顯然,兩副面孔所具有的立體空間感來源于文學結構呈現出的動態圖形效果,它的延伸能力給予了我們廣闊的選擇空間和想象空間,讓讀者體會到不一樣的閱讀享受,盡情暢游在驚喜不斷、精彩無限的文學世界里。
二 聯系性產生的原因
1 相同的歷史淵源
拉美現實主義的形成離不開拉丁美洲長期以來遭受殖民統治的歷史背景。眾所周知,拉丁美洲曾是一個從屬于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美洲殖民地,在長達數百年的殘酷戰亂和軍閥獨裁下,這片原本就貧窮落后的大地更顯得滿目瘡痍,動蕩衰敗的局勢引起了拉美作家的沉重思考,于是,反映拉美社會現實的文學作品應運而生。閱讀魔幻現實主義和結構現實主義的小說,不難發現他們描述的故事情節都取材于拉美最黑暗時代的歷史事件和社會生活,例如《百年孤獨》寫到的內戰紛爭,《家長的沒落》講述的獨裁暴政,《綠房子》描繪的妓院景象,《潘達雷昂上尉與勞軍女郎》抨擊的軍政腐敗等。在這樣的大背景下,貧苦百姓的生活環境可謂是骯臟混亂、民不聊生。這樣一來,魔幻現實主義和結構現實主義在情節切入角度和環境氛圍描寫方面產生聯系,也就合乎情理了。
2 覺醒的民族意識
拉美現實主義作家所具有的批判意識離不開民族意識的覺醒。雖然馬爾克斯和略薩出生地不同,但拉美各國遭受的殖民統治以及外來侵略卻具有極大相似性,因此,在反抗壓迫剝削和維護民族權益的斗爭中,他們慢慢地形成了一種“拉美民族意識”,即通過文學手段把拉丁美洲的真實面目公之于世,斥罵政府的腐敗無能,暴露社會的病態脆弱。這股不可沖擊的思潮使得二者在創作目的上達成一致,所以,不管作家采用何種表現手段,“魔幻”也好,“結構”也罷,揭露拉丁美洲黑暗如磐的專制社會將成為拉美現實主義文學永恒的主題。最難能可貴的是,在國家和民族陷入重重危機之時,兩位作家并沒有表現出對生活的厭惡和排斥,而是用最能深刻反映拉美真實、最容易讓整個民族達成共識的方式形成一種強大的精神力量,以此呼吁祖國人民團結起來,奮起反抗,爭取應得的獨立和自由,這正是人道主義觀念產生的根源。
3 西方文學流派的影響
馬爾克斯和略薩之所以在人物形象塑造、作品結構形態、藝術表現手法方面做到信手拈來、匠心獨運,離不開西方其他文學流派的影響。例如,浪漫主義慣用的夸張手法、美丑對照原則,現代主義的象征手法和批判意識在《百年孤獨》、《城市與狗》中都有體現,而《家長的沒落》、《潘達雷昂上尉與勞軍女郎》等作品也留下了后現代主義荒誕深刻性的痕跡。西方現代主義文學豐富的表現手法無不為他們打開了創作思路,無論是情節內容、小說框架,還是敘述方式、語言風格,魔幻現實主義和結構現實主義都吸取了外國文學藝術的精華,但兩位作家并沒有盲目復制,而是采取兼收并蓄的積極態度,在學習借鑒的基礎上,加以創新并融入本土文化特色,形成了獨具一格的拉美現實主義文學奇觀。
三 聯系帶來的影響
1 小說整體風格
這兩副面孔同屬于拉美現實主義,所以在小說整體風格上明顯呈現出濃郁的拉美特色,其主要表現有如下兩方面:一是情節內容上,馬爾克斯和略薩的文學作品都取材于拉丁美洲不同國家的社會現象,例如,軍事獨裁的腐敗、外國資本的掠奪,貧困地區的落后等,這些故事素材不僅真實地還原了拉美現狀,還具有反封建、反霸權、反殖民的批判意義;二是藝術手法上,他們善于從小說敘事時間、作品結構框架入手,通過運用新穎靈活的表現方式增強作品的空間感與時代感,呈現出的動態效果不僅顯示了現實主義文學的批判力量,還預示著民族精神的覺醒和國家勝利的希望。
2 社會批判價值
魔幻現實主義和結構現實主義帶來的最大影響力莫過于作品的社會批判價值。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中對美國人把馬孔多變成香蕉園、罷工者集體被殺害等情節描述,表達了自己對外來侵略、政府行為的不滿和譴責。相比之下,略薩的文學語言更顯直白犀利,他的《潘達雷昂上尉與勞軍女郎》曾被列為“禁書”,因為小說過于露骨地展現了軍政統治下的腐敗污穢,所以遭到“封殺”。兩位作家在思想上達成一致,離不開拉丁美洲長期以來遭受殖民統治的歷史背景,更離不開他們對祖國本土文化的忠誠熱愛以及對現實的關注審視。由于馬爾克斯和略薩都流著拉美的血液,有著共同的民族意識,才如此默契形成了這股現實主義批判力量,去揭露現實、反抗暴政、喚醒民眾,這種力量代表了第三世界國家的自尊和團結,足以撼動人心。
3 讀者接受心理
當今,許多大眾讀者都傾向于閱讀層次相對單薄、內容清晰明了的小說,例如網絡小說、言情小說、微小說等,它們一般只有故事情節,沒有結構框架。而馬爾克斯和略薩的作品明顯表現出“深度文學性”,閱讀群體傾向于專門做學術研究或偏愛拉美文學之人,第一印象帶來的距離感無疑是兩大流派的諸多聯系給讀者心理造成的影響,但他們并沒有意識到一旦接觸這類小說,必定會愛不釋手。雖然結構的創新和內容的龐雜給許多人造成強烈的神秘感,但越往下讀,就越發覺文字間隱藏著一個廣闊無邊的世界,各種有趣的社會現象讓你目不暇接、眼花繚亂。我們在感受拉美獨特的文學魅力之時,還能在巨大的想象空間里培養自己的閱讀思維能力,何樂而不為?
注:本文系2012年度廣西高等學校科研項目“當代拉美現實主義文學研究”(項目編號:201204LX377)。
參考文獻:
[1] 陳眾議:《拉美當代小說流派》,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5年版。
[2] 段若川:《安第斯山上的神鷹——諾貝爾獎與魔幻現實主義》,武漢出版社,200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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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劉長申:《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小說創作與魔幻現實主義》,《解放軍外語學院學報》,199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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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劉才林:《〈百年孤獨〉的魔幻現實主義特征》,《常德師范學院學報》,2001年第1期。
作者簡介:
梁毅,男,1982—,廣西梧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外國文學,工作單位:梧州學院。
敬鵬林,男,1983—,四川劍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批評、影視批評,工作單位:廣西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