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獻給艾米麗的玫瑰》是美國南方文學的代表作家威廉·福克納著名的短篇小說之一。福克納塑造了艾米麗這一具有南方舊傳統的維護者、舊傳統的反抗者、新生活的追求者、新社會的害人者于一體的多層次的女性形象,反映了艾米麗自身的矛盾心理。
關鍵詞:艾米麗 多重角色 矛盾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美國南方文學的代表作家威廉·福克納的短篇小說《獻給艾米麗的玫瑰》描寫了杰弗遜鎮的沒落貴族婦女艾米麗·格里爾遜。艾米麗從小缺失母愛,父親自私專橫,將艾米麗看成自己的私有財產,剝奪她與南方男人甚至所有小鎮人們接觸的權利,導致艾米麗成了三十未嫁的老處女。父親死后,艾米麗不顧一切地愛上了北方男人荷默·伯隆,鎮上的人們千方百計地干涉他們的交往,先是議論紛紛,再派浸禮會牧師登門企圖說服,后來又請艾米麗保守頑固的堂姐妹出面干涉。艾米麗的自由繼續被束縛,她將心上人荷默毒死,并與其尸首同床共枕幾十年直到去世。小說中的艾米麗是一個具有多重特征的綜合體。作為一個南方貴族女人,她明白自己維護南方淑女形象的義務并眷戀傳統賦予她的特權;作為一個普通女人,她渴望愛與被愛,并渴求得到丈夫和一個完整的家庭;作為一個被剝奪自由與愛的女人,她最后用自己的方式擁有一生中唯一愛過的男人,直到去世。本文從多個角度來探討小說主人公艾米麗以及她的矛盾心理。從一個女人的視角來看,艾米麗的一生未必是悲慘的,或許亦可以稱之為成功。
一 舊傳統的維護者
在這篇小說中,艾米麗的父親不是以與女兒一起生活的形式出現的。在小鎮人的眼里,艾米麗和其父親是畫中的形象:“身段苗條、穿著白衣的艾米麗小姐立在背后,她父親叉開雙腳的側影在前面,背對艾米麗,手執一根馬鞭,一扇向后開的前門恰好嵌住了他們的身影”(福克納,1986:450)。這幅畫面展示了這對父女之間專制與被專制的關系,父親具有絕對的權威地位,而艾米麗則顯得非常懦弱與馴服,只能聽從父親的擺布。正是因為父親的這種絕對權威讓艾米麗無法與外界以及小鎮的男子接觸。正如福克納所言,父親“趕走了所有的青年男子”(福克納,1986:451),更不用說讓艾米麗主動與周圍男子相好,可以說,是父親的絕對威嚴與干涉,讓艾米麗失去了愛情和婚姻的權利,導致她成了三十歲還待嫁閨中的老處女。其實,即使是死后,父親對艾米麗的影響也是存在的,因為他已經將艾米麗馴化了三十年,他的思想已經讓艾米麗形成了一種習慣。以致艾米麗后來在追求并保護自己愛情的過程中是如此的艱難與矛盾,因為她其實很想維護家族的尊嚴與地位。可以說,不管是生前還是死后,父親都牢牢控制著女兒的命運,自私的父親摧毀了艾米麗的生活甚至是她的人生。
對艾米麗本人來說,父親的死應該是一件好事,艾米麗三十歲還孑然一身就是因為父親阻礙她與同齡男子接觸。父親的死終于讓艾米麗擺脫父親的壓制,有機會過上自由人的生活了。然而,艾米麗的行為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承認父親的死亡,還站在家門口像沒事一樣迎接小鎮人們,也沒有憂傷的情緒,還告訴別人她的父親沒死。(李公昭,2000:392)。艾米麗不承認父親的死亡,是因為她想“死死拖住搶走了她一切的那個人”。(福克納,1986:451)而她對父親死亡的處理方式,說明她對舊生活不容舍棄,甚至想繼續保全。
艾米麗的父親去世后,鎮長薩特里斯上校宣布將艾米麗的各種稅款豁免,艾米麗當然也習慣了不去關心稅款一事。當第二代鎮長取消了前任鎮長的決定而想讓艾米麗繳納稅款時,艾米麗給出了各種反抗的反應。首先她對寄來的納稅通知單不予理睬。即使收到要她到鎮治安辦公室去一趟的通知,她也以不做反應的方式予以回絕。之后,鎮長親自書函,表示愿意派車接她,艾米麗退回納稅通知單,并附上“根本不再外出”的便條。無奈之下,新鎮長和議員們親自上門催收稅款,即使是這樣,她給出的回答是“你們去找薩特里斯上校(他已經死了將近10年),我在杰弗遜無稅可交”,這足以說明艾米麗拒不承認自己有納稅的義務,并且也不承認有欠稅一事。最后,艾米麗將上門催繳稅款的人員連人帶馬趕了出去。(福克納,1986:448)同時,她不承認現任司法長官,稱他為“自封的司法長官”。這一輪矛盾沖突勾畫出了艾米麗盛氣凌人、對新思想不屑一顧。
當別人家的門口都釘上金屬門牌號碼時,艾米麗卻不讓釘;她不愿享受免費的郵差制度,衣著打扮上也不做任何改變,繼續保留南方貴族的風格;去藥房買毒藥時,她對店主的發問卻不予理會,好像別人的詢問是多此一舉,這些都突顯出艾米麗的傲慢、自我顯示的尊貴以及對法律不屑一顧的特權。而為了維護自己的淑女形象,不被別人品評為悲慘的棄婦,艾米麗更是殘酷地毒死了荷默。這些舉措也反映了艾米麗作為南方舊傳統的代表人物,逃避現實,拒絕新時代的變化,對傳統形象和傳統思想持保守的一面。
二 新生活的追求者
雖然父親極力干擾和控制艾米麗的行為與思想,但是作為一個女人,艾米麗希望愛情和幸福,渴望擁有丈夫、孩子和家庭。父親死后,她果斷地改變了自己的外表形象,“艾米麗剪短了頭發,看上去像個小姑娘,同教堂里的天使一般”(福克納,1986:451),產生了正常女人對正常生活的渴望。艾米麗內心的矛盾在于:她雖心系過去,卻是活生生的現代社會里的人;她不是一個幻想家,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她內心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并想通過自己的努力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當然,這包括每個普通女人所擁有的一項權利:獲取愛情和婚姻。(劉卓、彭昌柳,2004)
“北方佬”荷默的出現,讓艾米麗踏上了愛情之旅。盡管他們之間存在著門第的差異,艾米麗也清楚地知道跟一個“北方佬”談情說愛具有極大的風險,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但長期壓抑的自然人性激起她強烈的反抗欲望,以致她采取了果斷的反抗行為:她不顧小鎮“我們”的指指點點,不顧以堂姐妹為代表的親戚們的百般阻撓,和她的心上人荷默一起在光天化日之下駕著馬車出游,他們表現得如此勇敢與不屑一顧,艾米麗昂著頭,荷默則歪戴著帽子,嘴里吸著根雪茄煙,戴著黃手套的手握著馬韁和馬鞭。(福克納,1986:453)為了表示反抗,艾米麗去了首飾店,訂購了一套銀質男人盥洗用具,每件上刻著“荷默”,兩天后又買了全套男人服裝,包括睡衣在內。在艾米麗看來,她馬上要與伯隆結婚并過上幸福的生活。然而,事與愿違,周圍的流言蜚語如洪水猛獸,親戚鄰居橫加干涉,再加上荷默根本沒打算跟艾米麗結婚而建立家庭,這些都使艾米麗的生理與心理渴望無法滿足。傳統與希望的矛盾導致艾米麗以毒殺愛人的方式來擁有并留住愛情,同時也葬送了自己的愛情。
父親死后,艾米麗只剩下一幢破房子,簡直一貧如洗。但是這位沒落的貴族小姐并沒有坐以待斃,而是想辦法通過自己的勞動掙錢來養活自己。“在那段時間,她開課教授瓷器彩繪。她在樓下的一間房里布置了一間畫室。薩特里斯上校同時代的人都把女兒,孫女送到她那兒去學習。”直到后來,那些學畫的孩子長大成人,所有學生都離開了,她才停止了教授瓷器彩繪。
作為末代格里爾遜后裔,艾米麗雖然心系過去,然而她也是活生生的現代社會里的人,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也想擁有作為女人的權利,并不斷地去爭取自己應該得到的東西。父親死后,艾米麗打扮的變化、不顧一切地與荷默戀愛約會、定制荷默的結婚衣服甚至毒死荷默將其永久擁有、開課教授瓷器彩繪,通過這些實例,小說揭示了艾米麗追求美好希望的本能,與命運抗爭的精神。
三 自我幸福的守護者
艾米麗渴望像其他女人一樣擁有自己的愛情、丈夫和家庭。艾米麗跟誰戀愛,怎樣處理跟愛人的關系,本該是屬于她自己的自由與權利,跟旁人沒有關系,更何況艾米麗已經年過三十,算是老姑娘了。面對艾米麗遲到的愛情,周圍的人應該表示祝賀,希望她能早日成家。但是,由于南方的傳統觀念根深蒂固,小鎮人無法接受艾米麗小姐——格里爾遜家族最后一位繼承人與“北方佬”荷默的相愛。
小鎮人們監視并干涉著艾米麗與荷默的一言一行,認為她的行為是有失體統,不僅不符合貴族小姐的身份,而且對全鎮居民來說也是一種羞辱,同時還會對其他青年起壞榜樣的影響。雖然艾米麗沒有了父親的干涉,可是鎮民們已經完全取代了父親的位置,對她的言行進行監視和掌控。雖然他們對艾米麗的干涉和束縛不像她父親那樣明顯和直接,但是其影響和作用卻更為廣泛和深遠。
艾米麗極力想保護自己的愛情,無視鎮上人的干涉,為結婚做好了準備:買齊了結婚用品,為愛人準備了衣服,布置好了結婚房間。然而,在強大的流言蜚語面前,艾米麗的反抗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當她得知心愛的男人無意娶她之后,她受到了莫大的打擊,這種打擊是對自尊、自信的損毀,對人生信念的摧毀。當一切努力都變成泡沫,將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時,艾米麗最終選擇了一種無言的、失敗的反抗,她用砒霜毒死了荷默,讓他永遠地躺在了樓上那間“布置得像新房似的屋子里”的床上。這樣的方式使艾米麗從情感困擾中得到解脫。
一方面,她渴望有一個男人陪伴,另一方面,無處不在的干涉和阻撓迫使她不能和“那個北方佬”結婚,最終她只能選擇“那比愛情更能持久、戰勝了愛情的熬煎的永恒的長眠”馴服了他,并把他永遠留在身邊。也許對于當時的艾米麗來說,這是自認為最好的一種兩全其美的方法了。她這樣做一方面可以滿足自己并不過分的需要有人陪伴的愿望,另一方面又因為她并沒有與荷默結婚而保住了自己的名節。就像當年艾米麗不承認父親的死亡,人們訴諸法律武力時才將其埋葬。在她看來,生理死亡是種永恒的存活方式,而不是離去。如果想永遠擁有她的愛人,不離開她,死對她來說是最安穩的方式,但是絕對不能讓他人知道,否則荷默的身體也會同父親一樣被人埋掉。艾米麗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實現了自己的夢想,一生擁有自己的愛情和愛人。
四 結語
艾米麗是一個集傳統文化的維護者、舊傳統的反抗者、新生活的追求者、新社會的害人者于一體的多層次的復雜個體,更是一個充滿矛盾和痛苦的美國南方女人。雖然,艾米麗對愛情和美好生活的渴望被無情地扼殺,生理和心靈的欲望得不到滿足,個人權利受到父親以及周圍人的干涉和操縱,沒有實現做一個完整女人、擁有幸福美滿婚姻的夢想,大多讀者認為艾米麗是社會犧牲品,是“悲慘”的。(陳華,2005)但是,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艾米麗仍然渴望過正常人的生活,不斷地為維護自己應有的幸福、愛情、自由和尊嚴而大膽反抗,為實現自己的夢想而付出努力,對她的勇氣和頑強的人性,作者將小說取名“獻給艾米麗的玫瑰花”,不能不說是對艾米麗表示肯定與敬意。其實,單從艾米麗的視角來看,她的余生是與自己的愛人一起度過的,雖然方式不同,但她實現了自己的愿望。其實,從艾米麗本身來看,她根本不需周圍人的同情,也沒有必要跟外界人進行交流,因為她覺得自己的愛人天天陪伴著她,這已經足夠了。于是,在后面幾十年的歲月中,她把自己隔絕起來,在堅守中獲得滿足(鐘尹,2002)。她以自己的方式實現了夢想和愿望,獲得了屬于她自己的“幸福”,也許只有她才能體會到這種付諸于自我認同的幸福。僅從艾米麗一個女人的視角來看,她的一生未必是可憐的,甚至可以說是種“成功”。
參考文獻:
[1] 陳華:《福克納的艾米麗》,《四川師范大學學報》(社科版),2005年第3期。
[2] 李公昭:《新編美國文學選讀》,西安交通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3] 劉卓、彭昌柳:《艾米莉:矛盾的南方人——解讀福克納的小說〈獻給艾米莉的玫瑰〉》,《東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3期。
[4] 威廉·福克納:《紀念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小說鑒賞》(上),中國青年出版社,1986年版。
[5] 鐘尹:《傳統與希望的斗爭——對〈紀念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中人物的深層解讀》,《廣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2期。
作者簡介:張愛容,女,1976—,湖南婁底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教學法,工作單位:湖南涉外經濟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