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空間是構成敘事性作品中人物活動背景的形式之一,對豐富作品內容有重要作用。次經敘事雖形成于遠古時代,但有鮮明的意識形態性,采用多種手法來說明其觀念。空間形式在次經敘事中占據重要位置,并具有多重審美意義。
關鍵詞:次經 敘事 空間形式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空間是構成敘事性作品中人物活動背景的形式之一,對豐富作品內容有重要作用。本文嘗試用現代小說中的空間形式理論來探討次經敘事中的空間形式,以期說明空間化技巧在次經敘事中的作用,以進一步闡明次經故事情節的豐富性和生動性。
一 藝術空間論
本文所論空間包括具體地理空間和抽象空間,主要是在文學敘事中所形成的抽象空間,是人們的二維或多維空間感。對文學藝術中時空問題的討論是藝術理論中的一個傳統論題,古已有之。
18世紀,德國戲劇家萊辛在《拉奧孔》中為了幫助人們理解詩歌和繪畫,用時間和空間來區分詩畫藝術,認為詩歌是時間藝術,繪畫是空間藝術。但萊辛并沒有明確提出,繪畫和詩歌在時間和空間形式上是可以互相利用的,而僅僅認識到繪畫和詩歌雖然不能用另外領域中的題材進行創作,但在小問題上是可以互相交叉的。如繪畫中,如果一個題材緊接一個題材,我們就可以將其看成是一個題材在時間上的延續;在詩歌中,如果描繪空間的形容詞很緊湊,好像一個詞語就能呈現給我們一個完美的空間環境。這里萊辛已經指出繪畫藝術中也蘊涵有時間形式,而詩歌藝術中也有空間形式。
19世紀哲學家黑格爾在討論什么是美的藝術時,間接地也涉及到詩畫藝術的時間和空間形式。黑格爾認為繪畫是空間藝術,音樂和詩歌則是時間藝術,并且音樂不具備空間性,是繪畫這種空間感性藝術和詩歌這種抽象藝術之間的過渡階段。詩歌只有將觀念的無限空間和聲音的時間性結合起來,才更自由更符合藝術標準。但他認為作為空間形式顯著特征的整齊一律和平衡對稱的原則,它們在繪畫中的作用還沒有在音樂和詩中的作用重要,因為在音樂和詩中,時間是一直向前流失的,正是這種不定的流失正需要整齊一律和平衡對稱來表現,但這在空間形式中卻是一目了然的。其實,黑格爾已經意識到詩歌蘊涵有空間和時間這兩種形式。
從19世紀以來,對文學尤其是敘事藝術中空間形式的討論越來越多,如巴赫金認為“空間形式表現出作者對主人公的態度”,托多羅夫則認為現代文學敘述中的時間和空間結構越來越明顯,以上學者大都是從抽象的意義來論述文學尤其是小說中的空間形式,而米克·巴爾則從具體現實空間和抽象空間兩方面論述了故事中的空間形式,認為文學作品中空間一方面是一個結構,另一方面是文學作品自身描述的主題。
這些學者僅僅對敘事中的空間形式進行了論述,并沒有把空間形式理論化,真正提出小說中空間形式理論的是美國學者約瑟夫·弗蘭克,他從兩方面論述了空間理論,一方面從作者的角度,認為20世紀的作家很多都放棄了時間和順序,而偏愛空間和結構;另一方面從讀者的角度,空間小說中有很多分散而又相互關聯的象征、意象等,這需要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將相關的意象、象征聯系起來,以此重構小說背景,這樣我們才能從整體上理解每個象征的意義。
二 次經敘事中的空間形式
由于次經敘事形成于遙遠的古代,當時敘事藝術還處于原始階段,根本無從說起受到現代小說藝術技巧的影響,更不用說用現代小說中的空間形式理論進行指導創作。但圣經文學具有鮮明的意識形態性,為了宣揚、說明某種神學觀念或宗教思想,人物經常歷經廣闊的地理空間和復雜的故事情節從而完成某種使命,這無形中就涉及到了具體的地理空間,以及復雜故事情節中的二維或多維空間形式,暗合了現代小說空間形式理論,無形中使故事情節更加波瀾壯闊、柳暗花明,更加吸引人。
首先,空間化技巧之一運用多重故事,雙線或多線索發展。在形成小說空間形式的眾多方法中,最常見的要數在統一的故事情節中,具有多個故事來回切換,猶如電影中的蒙太奇手法一樣,使故事不僅在具體地理位置上,而且在感覺上給人一種多維空間感。雖然這些小說具有統一的故事情節,但由于多重故事并存,使讀者在同一時間段內考慮多個故事和動作從而忽視了時間的發展,給人一種多維空間感。這種在現代小說中通過多重故事來回切換給人們造成一種二維或多維空間感的手法,在《次經》中亦能找到。如在《多比傳》中,在尼尼微城多比家發生的故事是多比遭遇重重困難而向上帝祈禱以祈求眷顧,這是《多比傳》的中心故事。但同時,作者又講述了遠在瑪代的伊克巴他拿城里撒拉的故事,即撒拉由于每次結婚未圓房丈夫就被惡魔殺掉而受到譏笑,從而祈求上帝幫助,這是多比故事中的故事。同時發生的還有上帝聆聽到了祈禱,派天使拉斐爾去幫助他們的故事。從多比之家尼尼微到瑪代再到天庭,這可以說是同一時間里不同層次上的故事和情節,被作者這樣來回切換而同時講述了出來,敘述時間流被中止了,卻給我們展示了一個天上人間的三維空間形式。
再如,《以斯帖補篇》中的雙線索故事情節。一方面以哈曼為代表的反猶太主義者,他們在秘密策劃、執行滅絕猶太種族的計劃;另一方面,以末底改、以斯帖為代表的猶太者,他們在獲悉哈曼滅絕猶太種族計劃后,積極展開營救本民族的計劃。雙條線索齊頭并進,通過來回切斷、轉換來介紹各自的進展,兩條線索連成一個拱形空間結構,在此之上是主宰一切的上帝,我們在這個拱形空間形式之下,目睹上帝的偉大功績。
其次,大量意象、暗示、象征的前后參照,通過主題重復也是形成空間形式的重要方法。約瑟夫·弗蘭克的空間形式理論中有一個重要概念——并置,它是指小說中并列存在多種意象、象征、暗示等,前后參照。其實,這些分置的意象、象征等就是不斷重復的主題,由讀者將其在空間中重新編織后,作品的主題也就更加清晰明白。這也是小說中空間化技巧的重要方法之一。經過意象、暗示、象征等主題的重復,由讀者在空間中重新編織而形成空間形式,在《次經》中亦不乏其例,如《以斯拉下》。
《以斯拉下》基本上是一篇夢幻啟示錄。在開篇引言中,其實作者就已說明本篇的主旨:在末日來臨之時,信仰上帝者將獲得幸福、永生,背叛者將受到懲罰?!兑运估隆匪v的七個夢幻每一個即是該主題的一次重復。在夢幻中,作者運用了巨鷹的幻影、叢林之音等大量意象、象征等來闡明該主題,告誡世人?!巴ㄟ^主題和一套相互關連的廣泛的意象網絡,可以獲得一個空間性的程度。像倒敘一樣,反復出現的意象阻止了讀者的向前發展,并且指點著讀者去注意作品中其他較早的部分。”同樣,當我們在《以斯拉下》中每遇到一個意象時,我們就會回想起前面的參照,如當我們看到第四夢幻中泣婦的幻影時,我們想到了第一夢幻中所說的末日信號,第三夢幻中人們對上帝的背叛等,通過這些前后的參照,我們超越時間之上,在空間中把這些意象、象征、暗示等重新組織起來,形成了一個新的說明主題的背景,也使我們對作品所宣傳的思想更加清晰。這些意象雖然分散于各個夢幻中,但它們并非是混亂的、毫無關聯的,它們通過自身所蘊含的主題思想共同凝聚于一個中心主旨之中,即《以斯拉下》的開篇引言中所闡明的主旨。
三 敘事藝術中空間形式的審美作用
現代小說越來越傾向于拋棄傳統小說中的時間和順序,偏愛于空間和結構,并非僅僅是為了顛覆傳統、標新立異,更多的是因為在現代小說中,通過對空間形式的塑造可以產生獨特作用和審美效果。當然,形成于遠古的次經敘事藝術,在無形中所構筑的空間形式,對豐富次經敘事藝術,產生獨特的審美效果亦功不可沒。
首先,空間形式的采用,更能突出上帝的作用以及作品的宗教神學背景,達到宣傳某種宗教神學思想的目的。由于圣經文學具有很強的意識形態性,其作品大都是某種神學思想的載體,是為宣傳、闡釋神學思想而創作的。次經在其所宣講的神學思想中,其中之一亦為了彰現上帝的萬能,突出上帝對人事的干預,說明上帝的偉大,因而在故事情節中化用空間形式無形中更加突出這一點。因為在故事中無論是通過多情節線索并列,還是通過意象、象征等前后參照重復主題形成空間形式,而在空間形式所形成的拱形交叉點,往往是上帝或上帝所派遣的天使所出現之處,而每篇故事中尖銳復雜的矛盾沖突亦往往是由于他們的干涉而得到解決的。如《以斯帖補篇》中是由于上帝使國王的怒氣化為對以斯帖的愛,才使以斯帖冒險進宮的行為化險為夷,從而挽救了整個猶太民族,以此闡明上帝的萬能及其對子民的關照,以及上帝對以色列人的揀選、保護。由于上帝及其天使所處至高無上的位置,使得其作用也更加突出、明顯,其形象亦更加耀眼光彩、熠熠生輝,并且也使作品所要宣揚的宗教神學思想亦昭然若揭。
其次,空間化技巧的采用,能使故事情節波瀾壯闊、引人入勝,豐富了故事的趣味性,也為傳統的單線索、司空見慣的文學形式注入了新的活力。用多重故事情節來塑造空間形式,能使故事更加復雜、具有吸引力。如果我們把《多比傳》改寫成單一故事情節,去掉撒拉之事,僅以直線的方式來講述多比雅在天使的幫助下,一路平安無事,取回錢財,全家團圓,這將使一個具有緊張氣氛、使我們時刻關注主人公命運又不乏喜劇氣氛的故事變得單調、枯燥無味,成了一個單純宣傳宗教神學思想的工具,毫無文學審美意義。而在該故事中增加撒拉的故事、多比雅與撒拉成親、惡魔阿斯摩得之事等,不僅使整個故事情節跌宕起伏、引人入勝,而且也增加了故事的緊張氣氛,更加扣人心弦,同時也使作品的神學主題思想更加明朗,亦增加了作品的故事性、文學性和趣味性,為單一的宗教性說教作品注入了新的活力,使之更易于為人們接受。而意象、象征等的運用,不僅強化了主題,而且也增加了想象性,擴展了文學想象的空間。試想一下,如果我們去掉《以斯拉下》中的大量意象、象征,《以斯拉下》將成為一篇單純的宣傳世界末日,上帝審判的布道詞,單調枯燥令人乏味。而大量意象、象征的運用,不僅形象化地闡釋了主題,以明白易懂的事物闡明深奧的神學思想,而且又不乏文學性,同時象征、意象的運用,亦增加了作品的宗教神秘性,使讀者獨自去思索意象、象征等的意義,切身去體會、領悟作品中深奧的宗教神學思想。
再次,空間化技巧的運用亦能產生某種戲劇化效果,形成反諷,給人以審美愉悅,增強作品的美學趣味。由于圣經敘事大都采取全知全能的零聚焦方式,這樣就使讀者對所發生的事情了如指掌,無所不知;而人物角色卻由于自身所處的位置,僅僅知道自身所見之事,即有所不知。當角色雙方有所不知,卻還在忙于自身之事,想著自己的事情必能成功之時,我們讀者站在全知的角度,看到他們在那里想當然,便能感覺其滑稽可笑。同時,當雙方故事情節線索在并列運行之后,到達其拱形之點時,由于人物有所不知,就會產生戲劇化場景,給雙方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形成一種戲劇化的審美效果。《以斯帖補篇》中的故事即如此。雙線空間結構的運用,使得哈曼和以斯帖各自秘密行動,執行自己的計劃,但當在空間結構交叉之處,哈曼本以為用來吊死末底改的大木架卻成了自己的絞刑臺,結果出乎哈曼的意料之外,形成戲劇性的結果,而當我們看到哈曼搬起石頭卻砸了自己的腳時,伸張正義、懲罰惡人之情油然而生,從而產生大快人心的審美愉悅之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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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米克·巴爾,譚軍強譯:《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簡介:趙軍濤,男,1980—,河南舞鋼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比較文學、世界文學、圣經文學,工作單位:鄭州大學體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