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借助暢銷于網絡的更為自由和多元化的當代女性游記,審視諸多普通女性在更為廣闊的世界中探索行游時的心歷路程,嘗試剖解聚合和隱含于當代女性游記里面的當代女性在社會現代化進程中自我意識的狀態。
關鍵詞:當代文學 游記 女性 主體意識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現在多數有關女性旅游問題的研究主要著眼于經濟視角,將旅游活動中的女性看作構成市場的客體要素。而對于現象背后的女性主體意識的特征和衍變規律尚未有梳理。現在女性游記占據旅游隨筆類的半壁江山,這是透視當代女性旅游熱潮中所反映女性自我意識的最好讀本。自近代單士厘的《癸卯旅行記》和《歸潛記》以來,尤其是“五四”運動之后,中國女性創作游記大量出現,從冰心、陳衡哲、凌叔華、廬隱、石評梅,到謝冰瑩、蕭紅等一大批作家,此類作品蔚為大觀。但近現代時期女性旅游主要出現在社會上層,還沒有遍及全民。這個時期的女性游記所反映的主要是社會精英女性主體意識。而相比之下,當代女性的游記卻更為自由和多元化,非常生動活潑地記載了諸多普通女性視角下的大千世界,以及她們在更為廣闊的世界中探索行游時的心歷路程,觸及了多數女性的生活實踐。聚合和隱含于當代女性游記里面的女性自我意識則更具有代表性,是考量中國女性主體現代化進程以及她們所面臨的問題更有價值的資料。
一 旅行的本質與關于女性旅行
探討女性主體意識與旅游關系問題,首先需要解決的是對于旅游行為本質的認識。首先,旅游基礎是時間的空閑。著名的美國旅游、休閑學專家托馬斯·古德爾和杰弗瑞·戈比認為:休閑旅游一般被定義為空閑時間,即除了工作和其他責任之外的時間。其次,旅游是從精神文化和物質環境中的脫離。杰弗瑞·戈比提出:休閑旅游是從文化環境和物質環境的外在壓力中解脫出來的一種相對自由的生活,它是個體能夠以自己所喜愛的方式本能地感到有價值,在內心之愛的驅動下行動,并為信仰提供一個基礎。再次,旅游是精神之游。這是多數旅游的最高境界。亞里士多德認為閑與游首先是一種深思的、不需要考慮生存問題、心無羈絆的狀態,即古希臘哲學家所推崇的沉思、從容、寧靜、忘我。瑞典哲學家皮普爾認為休閑旅游是人的一種思想和精神態度,不是外部因素作用的結果,也不是空閑時間的必然,更不是游手好閑的產物,是人們的一種精神態度,即人們保持平和寧靜的態度,也是人為了使自己浸在平和心態中感受生命的快樂和幸福。是對自由、教育和文化的維系,是對人性的維系。
綜合來看,旅游作為一種休閑方式其本質主要表現為疏離和突圍,是人類對固有的生活節奏和結構的改變與挑戰;這種突破的根本目的是在于從新的角度認識隱藏在日常生活之下的自我。它涉及生活經驗的廣度,也同生命體驗的深度相關。是人類通過時空轉變拓展身心,自由發展,獲得新的生命體驗的重要途徑。
對于當代多元文化環境中女性游記作家來說,她們與現代之初的新女性不同。作為現代性文化的初生產物,現代女性作家走出“家門”,疏放于外部世界的方式相對單純,就是將自己的身與思緊緊綁縛于宏大的歷史命題,自覺地以自我主體經驗作新文化運動的注腳。例如,冰心在《寄小讀者·通訊七》里,時刻不忘用自然的純凈與天真的童心來凈化小讀者的心靈;陳衡哲的《再游北戴河》在描摹風光之外,提醒中國人要真正成為自己國家的主人;廬隱日本游記《異國秋思》、蕭紅的游記《長安寺》等都將自己的憂愁煩悶自覺地與國家命運、民族危亡聯系起來。當代的女性面臨著多重近乎矛盾的話語規訊。這其中既有長期以來受固于男性主導文化下賦予的性別角色,也有現代性文化對于女性社會價值、主體欲望的弘揚和肯定,更有時刻警醒的女性主義對于男權社會規訊的自覺抗拒,而大眾文化浪潮中的消費主義精神所制造的種種幻景也包裹著她們,隨時侵蝕其主體的獨立性以及后現代文化環境中價值多元化所造成的女性的角色沖突和錯位等。在如此復雜的語境中,女性在行游這個看似簡單的生活實踐中著實需要克服多重障礙。
二 當代女性游記中的主體幻想與實踐
為了更為清晰地呈現當代女性在出游這項普通的日常實踐中所經歷的精神圖景,我們應選取更具解構功能的女性主義視角,對女性之“游”和女性之“記”略做剖解。
在多數的女性游記里面,我們看到最多的一個詞語就是“自由”。男性游記往往從題目看就較厚重,像王石《讓靈魂跟上腳步》、書云《萬里無云》等;而女性游記多數顯得輕靈飄逸。如袁婷婷《心在飛·沒有套路的行走》、楊銀娣《遠行讓我銷魂》、張小硯《走吧,張小硯》等,仿佛她們真的在毫無縛累地行游。因此,女性之游首先是當代女性的自由之幻,而不是由外界強加的幻想與誘惑。即使我們是在最物質化的女性游記,如葉怡蘭的《享樂旅館》里也可以看到那種自覺的對自由的狂歡和慶典。
長期以來,女性固守于家庭責任,在休閑旅游活動上的時間和花費要少于男性,活動形式仍然不夠豐富多樣,且被動接受性活動多,主動性活動較少。范圍多為固定的家人、朋友,場所多是在家庭內部。所以和男性相比當代女性突破和遠離家庭隅限的欲望更加強烈,這也是她們能夠成為今天旅游市場主體的內在原因。出游的短暫自由,盡管可能只是瞬間的,但足以誘惑女性為此不斷走出家門。今天幾乎沒有比受到現代文化肯定和保護這個更為正當的理由了。女性參與旅游實踐可以借以回避責任,脫離社會傳統所賦予的家庭角色。許多當代女性游記反而比多數男性游記更具有“在路上”的漂泊感。男性游記多數是有目標的,無論是現實中還是精神上,顯得循規蹈矩。而暢銷的女性游記中大多記述的是漫無目的行游,不斷的遇險、不斷的奇遇、不斷的游走。如《再窮也要去旅行:女孩背包游世界》《走吧,張小硯》等,仿佛她們是這個時代的哥倫布,只不過她們帶給讀者的不是成為目的地的新大陸,而是近乎無窮無盡的游走。從網上的讀者留言可以看出他們所欣賞的就是作者這種不斷重復的對于現實疏離的勇氣和經歷。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如同20世紀的三毛一樣,諸多暢銷當代女性游記可以感染許多普通女性讀者的是女性之游的本質魅力——近乎永恒的自由。這大概是蜷于斗室限于家庭的當代女性的共同幻想,而且沒有任何男性話語的限制。同時在這基礎上的女性探索代表了當代最前沿的女性自我意識。
在旅游實踐中實現這種夢幻般的自由,對于當代女性來說,她們需要超越的障礙實在太多。以這些女性游記為基礎我們認為至少有這樣三種:一是,固有的社會文化的限制;二是,消費文化的影響;三是,女性自身來自社會規訊的集體無意識。突破每種界限所帶來的都是女性之游的價值提升。據此,我們也可以將通行的女性游記大致分為三種,即消費旅游的游記、具有價值追求的行游游記、追尋獨立自我的神游游記。
第一種障礙經過近百年的新文化傳播,深入人心的現代文化給當代女性提供了重要的精神資源。社會已經普遍認同了女性所具有的超出家庭范疇的價值。所以,走出家門對于當代女性并不是難事。黃瑋《自我概念結構與女性旅游消費行為的實證研究》里將女性自我分為家庭、情感、心靈、表現、發展五個維度。即便主要處于前兩個維度的女性也可以輕松出游。只不過她們多數選擇家人和團隊同游,但在暢銷游記中少見她們的身影。畢淑敏《母子航海環球旅行記》勉強算一個。無論讀者處于哪個精神維度,大家都喜歡閱讀那些獨行女的游記,對于多數普通女性來說,她們和她們的游記就像高高飄揚的旗幟。
第二種障礙是真正的問題。勞娜·馬奧維的《視覺樂趣與故事片》提出了一個著名的女性主義命題,即女性是可以通過“被看”來成為物化和消費的對象。消費文化所裹挾的大眾時尚趣味,并未祛除男性特權文化,他們將女性共同塑造成可“看”的客體。當以主體的姿態走入旅途的女性迷戀于開放的自然、人文景觀的,從嚴格的女性主義視角看,她們都存在墮入被物化的陷阱的可能,這時她們就重新變為被觀看的客體。當然,從很多游記中看,許多女性是在自覺地接受這種被欣賞的境遇。她們至少明確地知道旅游游記在被消費的過程中,包含了“窺視”的欲望。所以,游記中盡情地展露人物、衣食、住行的細節,甚至“艷遇”。何穎《私家臺北》、葉怡蘭的《享樂旅館》、素素《塵世閑影中》屬于前者;王迪詩的《一個人私奔》、楊銀娣《遠行讓我銷魂》、張小硯《走吧,張小硯》屬于后者。當然這里面包含了多種可能性和姿態。商業動機是主要因素,這也是許多女性游記作者無法抗拒的命運。另一種可能是一種獨特的對話和挑戰。是女性游記作者更為積極的對話姿態。她們心態有些像20世紀20年代創作《沉淪》時的郁達夫。張小硯《走吧,張小硯》當屬此類。面對席卷當代社會生活的消費主義精神,女性的選擇并不多,沉溺其中可以樂而忘憂,或者更積極的挑戰,當然還有人選擇沉默和拒絕。當代還有許多寫或者不寫游記的女性作家,像龍應臺、王安憶等。她們似乎早看穿了問題的無奈。這方面做得比較好的是李丹的《到瑞士》,她的序言中提到行游的目的是文化身份的認同,她沒有漂浮于物質之上,而是沉入行旅之中。不卑不亢,尺度把握得極好。我們沒有注意到她的女性身份,看到的是客觀與平和的交流者。仿佛作者在性別角色、主客體之間找到了平衡,實屬少見。
純粹的神游之作并不多見,有這種姿態的作品包括王迪詩的《一個人私奔》、楊銀娣《遠行讓我銷魂》、張小硯《走吧,張小硯》。其中《走吧,張小硯》較為有代表性,以獨立“游”的姿態挑戰諸種社會文化界限,在“行”中求證自我的真諦。應當說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代女性自我認同的程度在一點點接近男性。或者說她們希冀在向“游”的本質靠近。這大概也是當代社會性別角色錯位,女性主體面臨的自身多重角色沖突的表現。但和多數男性游記相比,此類作品都透著一絲難掩的憂郁之情。就像我們提到的女性自身來自社會規訊的集體無意識,在冥冥中左右女性的離鄉之路。三毛曾強調:“我實在只是一個家庭主婦,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別人把我當作家看,這種改變,使我很不習慣,而且覺得當不起。”“我,只是一個實際的人,我要得著的東西,說來十分普通,我希望生兒育女,做一個百分之百的女人……在有限的時空過無限廣大的日子。”三毛幾乎耗費一生尋求的就是家的況味。暢銷于今天的女性游記的獨行俠們同樣執著于這樣的人生夢想。她們對于道路的迷茫實際是對于生活迷茫的體現。或者說女性離家獨行漫游大千世界,最終只是為了走入家中。似乎是無法抗拒的命運,在每一代獨行女身上都是如此。對于家與情感的羈絆左右了她們的旅程。最典型的就是張小硯的《走吧,張小硯》,這個用男性化包裹自己的行旅者,真正牽引她行程的還是兒女情懷。讀這些作品我們總有恍如隔世的感覺,好像在讀三毛的作品,又體會到那種淡淡入懷的傷感。好像在讀蕭紅,讀《生死場》結尾女人面對道路的迷茫。
中國的現代進程已有百年,女性建樹自我的道路還是那么漫長。這里我們借助暢銷于網絡的當代女性游記嘗試剖解了當代女性在社會現代化進程中自我意識的狀態。在現代物質生活越來越豐富的背景下,女性對于自由與獨立的追求與向往愈加強烈。在實踐中,她們已經能夠在復雜的話語中明確自我的意義,并因此開創了主導旅游市場的歷史。同時她們也面臨許多問題:如社會意識的普遍不足;自我反思的探索能力不足;對于商業社會物化的不清醒等,獨立女性視角建構尚待時日。
參考文獻:
[1] [美]托馬斯·古德爾、杰弗瑞·戈比:《人類思想史的休閑》,云南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2] 馬惠娣、劉耳:《西方休閑學研究述評》,《自然辯證法研究》,2001年第5期。
[3] 三毛:《我的寫作生活》,《流星雨》,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
作者簡介:高艷麗,女,1966—,吉林長春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中國文化,工作單位:吉林工商學院傳媒藝術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