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母不成文

摘要 “母親”是琦君思鄉懷舊散文的重要創作源泉，甚至可以說無母不成文。“母親”的這種“源泉”性意義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母親勤勞的一生為琦君的思鄉懷舊散文創作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素材；第二，母親一生的悲苦使琦君的思鄉懷舊散文總籠罩著一種凄涼的味道；第三，母親一生悲苦的必然性是琦君思鄉懷舊散文中“煙愁”世界形成的主要原因。

關鍵詞：琦君散文 母親形象 源泉 凄涼 煙愁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白先勇先生指出：“可以說母親是琦君最重要的創作泉源。”這真可謂是一語中的。那么，“母親”對琦君散文特別是其中最感人的思鄉懷舊散文創作的“源泉”性意義具體表現在哪些地方呢？本文將從三個方面進行論述：

一 母親勤勞的一生為琦君的創作提供了素材

琦君童年生活的天地“潘宅”是一個物質上極其殷實的家庭，這樣的家庭為“母親”施展其才能提供了極其廣闊的天地——這是一般貧家小戶的母親們所望塵莫及的，母親因此成為了農業社會的典型賢妻良母，而另一方面，母親一生的勞碌也非一般人可比：

大家庭的一日三餐，僅燒給長工吃的菜每餐就達九碗。此外是喂豬、養雞、腌制干菜、制柚子碗、盒及蓮蓬煙管、玫瑰露、搖桂花、制桂花鹵桂花茶，釀制八寶酒、清明穿花球、端午包粽子，中秋做糕餅，過年更是蒸糕釀酒，忙得不可開交，終年不時還要用各種食物做偏方治病……除了吃，還有穿。縫百補衣、富貴被，做繡花鞋，織毛衣，改自己衣服給孩子穿等等等等，樁樁件件全靠她的一雙“魔手”……

母親勞碌一生所經歷的一切，都直接成為了琦君散文創作的素材。重慶出版社于2004年9月出版的《素心箋——琦君散文精品集》，共收錄琦君“散文精品”54篇。其中，重點寫母親的就有28篇，其余文章幾乎或多或少或隱或現都關乎著母親。

關于創作，琦君曾說：“我不太刻意追求藝術，一切順其自然吧。我是有靈感才寫作的。”我們讀琦君的散文，感覺她就是對往昔自然生活“順其自然”的回憶，這種回憶是無須刻意去安排什么結構、重點、主題的。提起筆來，母親勞碌一生的種種往事、母親的笑影淚光就會在眼前浮現，寫作的源頭活水就汩汩而至，例如：《葡萄干面包》《團圓餅》《媽媽的菜》《柚子碗、盒及其他》《虎爪》等篇章就是如此。琦君最主要的“構思”只不過是把不同時間段的事情連綴在一起，使之“比普通的實際生活更高、更強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帶普遍性”而已。其它的有《髻》《一朵小梅花》《下雨天真好》等可稱為琦君散文精品的作品莫不如此。

而且，這樣的母親具有不可替代性和不可復制性。例如，我們將冰心筆下的母親與琦君筆下的母親對照著看，同為“官家太太”的母親一生境遇的巨大差別是一目了然的。琦君筆下的母親與林海音家那樣的城市平民（不是貧民）的母親的差別也是明顯的。就拿作為母親的琦君自己來說，世易時移，作為工商社會職業婦女的琦君不可能有自己母親當年的那樣一種生活，因而，也就無法成為她自己母親那樣的母親，因此，琦君與兒子之間的“代溝”也是觸發其回憶母親寫下動人篇章的重要原因。正是這種不可替代性和不可復制性，從源頭上保證了琦君散文特別是思鄉懷舊散文的不可替代和不可復制的魅力。

二 母親的悲苦使琦君的散文籠罩著凄涼的味道

琦君生長于山明水秀的江南，但琦君的思鄉懷舊散文，總籠罩著一種凄涼的味道。筆者認為，這種“凄涼”來自于母親一生的悲苦。琦君的文章中，母親的悲苦時時可見，也就是和母親如影隨形的悲苦，讓琦君思鄉懷舊的散文世界里時時有隱隱淚光、瀟瀟冷雨而看不見麗日晴空，雖然溫馨但無色無光總伴隨著淡淡的愁情苦緒，因此，造就了一種動人的凄涼味道。例如：

她從賣菜和糶谷子里辛辛苦苦積蓄點可憐的私房錢被小叔子生生騙走，她氣得“發抖”、“臉都白了”，卻不敢找他算賬，只因為怕被丈夫知曉，還囑咐女兒不要告訴外公（《媽媽銀行》）——她連一個訴說的地方都沒有，千般的委屈只能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承受！

她“不慌不忙”設法將爬進房間的大蛇弄出去之后，嚇得發抖（《和媽媽同生肖》）——能干的母親，作為一個女人，她也有心靈中的脆弱與恐懼！所以，這樣的時候，她也需要關懷與呵護！可是，那個本應該關懷與呵護她的人，卻早已經將她冷落到近乎拋棄。讀著這樣的文字，母親的孤苦伶仃如在眼前：她“不慌不忙”的外表下面，深藏著的是可怕的孤獨與無望的寂寞。

母親整天整年地忙進忙出，每每忙完之后，她孤獨地揉著放大的小腳那腳趾骨已斷的腳后跟說：“好疼啊！”（《媽媽的小腳》）這實在是心里的“疼”啊，可是，她的“疼”，有誰知道呢？丈夫帶回如花美眷，她驚奇于那一雙大腳，而后嘆息自己不該纏腳，這一聲悵惘的嘆息，又飽含著些許凄涼落寞和錐心的痛楚。

悲苦的母親，庸常日子里所見所聞的點點滴滴都會讓她傷懷不已，可是卻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心事：

五叔婆對“我”說“破了相的姑娘，長大了有誰要呀！”（《媽媽，我跌交了》）——五叔婆不知道，年幼的“我”更不可能知道，此時母親的眼中為何會滿是淚水：此時的她，不就是“沒人要”的人嗎？《母親的菩提樹》中寫媽媽說坐在菩提樹下心里才舒坦——不坐在樹下的時光可是絕大部分啊，那么這個整日整年辛勞不輟的女人，心里能有多少“舒坦”的時候呢？她那如亂麻的心事誰能幫她理清呢？

更讓人同情的是，她無時無刻不在為重新得到丈夫的愛情而努力：

《團圓餅》中寫中秋節，一向節儉的母親在分吃了月光餅之后叫人再買一個掛在自己房中呆呆地看，又叫女兒寫信叫爸爸明年回來過中秋節，笑容里閃著的淚光昭示的是她對夫妻團圓的向往和企盼；《百補衣與富貴被》寫母親拼縫了一條大大的輕柔的“富貴被”寄到北平給父親過生日；《繡花》她一口繡兩雙繡鞋面，“讓他們去成雙作對……”可是，這一切的企盼和用心良苦，都被證明只是徒勞，母親的無助與無望又是何等地天高地厚！

就是以其他人為主角的文章中，母親的悲苦也穿插得那樣自然。例如，《外公》一文中，插敘了“一個讓人落淚的中秋節”，那個暗暗落淚的母親，那個“恩愛幸福不屬于她，一有危難，挺身來承當的卻是她”的母親的無助與痛楚同樣讓人同情至落淚。

總之，這些關乎著母親從身體至心靈的深深悲苦的文字，帶給我們的是在嘆息與同情中透著凄涼味道的“愴痛”。

三 母親悲苦的必然性是琦君散文“煙愁”形成的原因

所謂“煙愁”，就是“淺愁”。琦君散文中“煙愁”世界形成的主要原因在于母親一生悲苦的必然性。

父親“納妾娶小”之后，母親從此郁郁不樂終生。而實際上，從諸多作品中我們不難看出，琦君父親與“二媽”并非“十惡不赦”。母親一生悲苦的主要原因在于以下三個方面：

1 母親不育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舊時代的女人，生育是一樁最重大的責任。而實為養母的琦君的母親，1904年結婚，1917年琦君父親（養父）才娶“二房”，我們完全可以推測，母親的不育，是父親娶二房的重要原因之一。林海音在《婚姻的故事》里也寫到一位“賢淑的舊式婦女典型”的婆婆（將本篇與夏祖麗著的《從城南走來——林海音傳》對照著讀可知，本篇中所寫的“婆婆”實際就是林海音生活中的“婆婆”）。她對丈夫的姨太太連正式的稱呼都沒有，還抓住一切機會對丈夫施以“報復性的冷笑”和刺傷人的話語。而且，林海音筆下的公公還會說他娶姨太太是一生唯一做錯的一件事。所以，同樣為“賢淑的舊式婦女典型”的琦君母親與其相比，在與處理與姨娘、父親的關系上可真是窩囊透頂！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恐怕就在于后者“一連生了八個兒子”。而這個家庭里的母親則因為姨娘的存在，無論表面還是實際都是“活得最不舒服的一個”。

2 母親年華老去

琦君現實中的母親生于1881年，到“二媽”過門的1917年已是36歲的中年女人而不是《髻》中所說“母親才過三十歲”，早過了女人的好韶光，比生于1896年的“二媽”整整大了15歲——這可是比那個時代一個女人整個的青春年華還多！而長相姣好的“二媽”此時則正值青春妙齡。所以，現實生活中，“母親”的不幸恐怕比文章中所表現的更加巨大。不說母親相貌平平而又拙于打扮，年華老去的母親，就是打扮起來，也趕不上青春妙齡而又貌美如花的“二媽”。

3 母親與時代的隔膜

這種隔膜的具體表現就是在處理與父親的關系方面母親的古板和不夠聰明。而在這方面，父親的“二房”很多方面實在是母親無從比擬的。

出身農家的母親拙于打扮，這也是她被父親冷落的重要原因之一。例如，《髻》中寫到在鄉下那么聰明能干，一朵花都能做出美味的母親，卻連一個最簡單的鮑魚頭都得請別人梳。年幼的女兒叫她向漂亮的姨娘那樣打扮，可是，母親卻以自己是“鄉下人”而斷然拒絕。所以，歸根結底，還是因傳統束縛而導致性格中的古板和不夠聰明的緣故。又如，《衣不如故》中，作者寫母親穿著單調、無色彩、不時髦，而寫二媽則是艷若桃花，連小小年紀的孩子都嘆其俊俏——傳統的母親看重的是“節儉持家”，卻不能明白新時代的男人更喜歡女人美若桃花而不是“節儉持家”。

除了外貌上遠不如“二媽”稱父親的心，沒有讀過什么書的母親，根本無法懂得“風氣之先”的“讀書人”丈夫的心思：

面對院子里銀桂與金桂，父親聯想到小人與君子，母親卻說銀桂是聞的，金桂是吃的，不是一樣的好嗎？什么君子小人的？！（《桂花鹵桂花茶》）；母親將謝落的荷花花瓣做成一道別致的甜點，父親稱之為“俗客”（《想念荷花》）；鄉里請看戲，母親卻以回家燒菜為由中途離場（《看戲》）。這一切的一切，在“讀書人”父親看來，該是何等的掃興和不可理喻啊。

更令人嘆息的是，在俘獲男人心的方法上，母親遠不及“二媽”聰明。她的出身、她的經歷、她的教養使她根本不知道也無法知道丈夫冷落她的最根本的原因。

從多篇文章中可以看出，母親對父親的情意主要表現于吃和穿上——她的經歷讓她只能如此。可是，對于見過大世面、做過大事業的父親而言，這些是遠遠不夠的，甚至是“俗氣”的、毫無必要的。不僅如此，也許在不愛她的父親眼中，這一切都不過是無意義的瞎折騰甚至是愚蠢的鄉下婦人之見，甚至越做得多越招致他的反感與蔑視。例如，《母親的偏方》里就寫到，母親用各種偏方治療小病小痛相當有效，父親對此卻很不以為然。又如，《“代書”歲月》中寫到，有許多字寫不出來的二媽，給遠別的丈夫寫信時，就請“我”起個草稿，夜深人靜之時，再將之抄成親筆信——在表現對丈夫的“似海深情”方面，她就是如此聰明地“用心良苦”！所以“二媽”雖然同樣是終生未育，可是在各個方面，她合乎時代潮流的新潮、時髦、聰明使得她與父親般配得多，她也因此得到父親的專寵，享受了近二十年的富貴榮華直到父親去世家道衰落。

可是，上述這種種令母親陷入終生悲苦的原因，都是母親無可奈何無法掌控的，終生不育，年華老去，這是誰都毫無辦法的事；而與時代的隔膜，是那個新舊交替時代的女人的普遍悲劇。所以，作為“后來人”的作者和讀者，在回首往事的時候，更多的只有一聲聲悠長悠長地嘆息了，當事者的悲苦和痛楚則顯得有些漸行漸遠而變淺變淡。或許也正因為如此，琦君才對“煙愁”二字有一份偏愛：“淡淡的哀愁，像輕煙似的，縈繞著，也散開了。那不象征虛無飄渺，更不象征幻滅，卻給我一種踏踏實實的，永恒之美的感受。”我們也可以說，這種“踏踏實實的，永恒之美的感受”也就是依偎在慈母懷中的感受，是生活在母親撐起的世界里的感受。也正是這樣的母親所撐起的世界養育出了溫柔敦厚的琦君和她那縈繞著淡淡“煙愁”的散文佳品。

參考文獻：

[1] 琦君：《素心箋》，重慶出版社，2004年版。

[2] 琦君：《桂花雨》，江蘇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

[3] 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

http：//news.xinhuanet.com/ziliao/2004-06/24/.

[4] 隱地：《白先勇書話》，文化藝術出版社，2009年版。

作者簡介：危衛紅，女，1972—，湖南湘陰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現代漢語修辭，工作單位：海南外國語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