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寧淺而較真事雖新而必切體

摘要 曹麟開的《塞上竹枝詞》有著明確的創(chuàng)作追求：意寧淺而較真，事雖新而必切體。三十首竹枝詞化深奧為淺顯，以客觀描寫代主觀敘述，體現(xiàn)了對“真”的追求。構思精心、典故巧妙，想象奇麗，時空對舉、郎妾模式的運用都較好地體現(xiàn)了曹麟開對于竹枝體的繼承和發(fā)展。同時，其詩將新疆地域性文化與南方竹枝詞的形式、情調融合為一，創(chuàng)作出來的竹枝詞風味濃厚，在乾隆朝乃至清代新疆竹枝詞創(chuàng)作中獨樹一幟。

關鍵詞：曹麟開 《塞上竹枝詞》 真實 切體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竹枝詞本是巴渝地區(qū)的民歌形式，唐代因為劉禹錫、白居易等文人的加工而成為描寫風土和風景的文學形式，元代則南下到江浙地區(qū)，到了明清，竹枝詞的創(chuàng)作領域擴展到了全國。清代新疆統(tǒng)一，描寫新疆風情的竹枝詞在內容上崇尚紀實，結構上偏向組詩，形成了中國詩歌史上第一次大規(guī)模以竹枝詞描述新疆的浪潮，成為新疆邊塞詩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中，曹麟開的《塞上竹枝詞》真實記錄了新疆的風土民俗，內容豐富新穎，體裁切實，且風格獨特，在新疆竹枝詞發(fā)展史上有著繼承發(fā)展之功。

曹麟開，字黻我，號云瀾，安徽貴池人，乾隆三十六年（1771）舉人，四十六年（1781）因黃梅縣監(jiān)生石卓槐《芥圃詩鈔》案被無辜牽連謫戍到烏魯木齊。其詩載和瑛編纂的《三州輯略》卷八“藝文門”，有《塞上竹枝詞》三十首，《新疆紀事十六首》十九首，《八景詩》八首。《塞上竹枝詞》組詩共三十首，結構較為完整。前四首歌頌祖國統(tǒng)一，最后一首總結構思，抒發(fā)自豪感，其余二十五首專記新疆的風土物產和民俗。曹麟開選用竹枝詞來記錄風土民俗，一方面與體裁本身的特色相關，類似七言絕句的竹枝體，韻律不那么嚴格，明快流暢，具有民歌情韻。另一方面本貫文化是他以竹枝體作為歌詠民俗方式的動因。據(jù)筆者初步統(tǒng)計《歷代竹枝詞》，乾隆朝共有竹枝詞五千余首，其中創(chuàng)作者為安徽籍的位居第三，共二十人六百首。竹枝體作品既多，曹麟開就免不了受其影響，同時，他有著自己獨特的創(chuàng)作追求。

《塞上竹枝詞·序》長約千余字，詳盡闡述了自己創(chuàng)作《塞上竹枝詞》的目的及創(chuàng)作原則，并用“意寧淺而較真”“事雖新而必切體”這句話展示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追求。《塞上竹枝詞》正體現(xiàn)了曹麟開以真實、切體的竹枝詞記錄新疆風俗民情的努力。論文主要就這兩方面展開論述。

一

竹枝詞的內容從唐代多寫愛情到宋代反映民間疾苦，再到元代歌詠湖山之勝、人物之美，最后發(fā)展到明清緊貼現(xiàn)實，專詠風土，其方志學、歷史學和民俗學價值越來越高。加之清代言必有據(jù)，注重義理和考據(jù)的學術化傾向，對其真實性的要求也越來越高。新疆竹枝詞的創(chuàng)作者多為貶謫流放到新疆的官員，大多具有較高文化水平，他們也概莫能外地追求竹枝詞創(chuàng)作的全面、深刻和真實。曹麟開更強調真實表現(xiàn)新疆民俗，認為即使意思淺顯，也要達到真實的要求。按照清代舉人的平均年齡來算，曹麟開入疆時大概四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之時，有精力走遍天山南北，了解異域風土人情，從而使自己的詩歌言之有據(jù)，真實可信。同時，他還以史注詩，增加創(chuàng)作依據(jù)。其竹枝詞自注中列出的典籍文獻多達18種，來自正史的資料作為自注的主要來源，如《北史》《唐史》《宋史》等，從另一個側面表現(xiàn)了作者在竹枝詞創(chuàng)作上對于真實性的追求。

《塞上竹枝詞》采用的表達方式也顯示出對真實性的追求。三十首詩歌中的民俗描寫不僅包括歷法、節(jié)氣，還包括民間游戲、三月春歌會，甚至巫術、民間雜技等。維吾爾族民間表演藝術中有“達瓦孜”，漢語稱高空走繩。曹麟開細筆描繪，真實記錄，表達對“達瓦孜”的贊嘆。詩歌首句狀竹竿高百尺，次句用“云際”繪繩長，第三句用“凌空舞”突出難度大，句句緊扣，展示表演者的技藝之高。同為描寫此項技藝，王曾翼的竹枝詞《七歲兒童入市嬉》一詩將視角放在表演的兒童自幼就練習的經(jīng)歷上，追溯表演者超高技藝的來源，以敘述的手法表現(xiàn)贊嘆。二者相較，曹麟開更擅長客觀描寫所見，王曾翼則長于主觀敘述。描繪使民俗更貼近真實，更引人注目。

竹枝體在清人筆下成為專詠風土的文體，無論多么瑣細的內容，在文人筆下都可以成為絕好的題材，從而形成了竹枝詞風趣的特色。為了真實表現(xiàn)新疆民俗，曹麟開竹枝詞化繁為簡，變深為淺，極力與竹枝體本身具有的“風趣”特征相符。以回部歷法為例，這是描寫民俗者不能回避的內容，其復雜難解要在短短二十八個字的竹枝詞中表達清楚絕非易事。祁韻士、林則徐、蕭雄都在創(chuàng)作的竹枝詞中有所提及。祁韻士《西陲竹枝詞》和林則徐《回疆竹枝詞》都是通過維吾爾族用“巴扎”計時，以南疆各地喧囂熙攘趕“巴扎”來描述回歷。蕭雄的《西疆雜述詩》在提到回歷時，對于回歷中沒有閏月的現(xiàn)象進行了探討，并在自注中引用了《明史·回回歷論》中的詳細資料進行探究。三者都用了直接描述，但是讓讀者感覺了無竹枝詞特有的詩趣。曹麟開則設計了極風趣的語境，維吾爾族姑娘和小伙子在一起勞動，用屬豬還是屬鼠比較歲數(shù)，將繁復的歷法問題直接化為簡單陳述，突現(xiàn)其清新流麗、通俗易懂的特色?！睹遍茭\老插繽紛》一首則設計了賞賜花翎的場景，用略帶戲謔風趣的口吻突出表現(xiàn)了回部服飾的不同。類似的筆法在《塞上竹枝詞》中比比皆是，如描寫三月蘆笙會設計的妖嬈女子、描寫馬奶酒設計的各民族相逢一笑的場景，將各種復雜的民俗，繁復的物產，在風趣的場景設計中化為淺顯易讀，讀者比較容易理解。

“意寧淺而較真”表達出了曹麟開對于竹枝詞創(chuàng)作的認識，在逐漸崇尚深刻、全面而真實的學者在竹枝詞創(chuàng)作背景下，曹麟開卻提出要淺顯的創(chuàng)作要求，并進行了實踐，這是難能可貴的。

二

乾隆二十年到二十四年（公元1755-1759年），清朝大軍相繼平定了天山以北的漠西蒙古、準噶爾部落和天山以南的大小和卓之亂，統(tǒng)一了全國。新疆獨特的風土人情隨著交流的頻繁開始進入全國的視野。中原到過新疆的人畢竟是少數(shù)，新疆的民俗文化本身已經(jīng)成了非常新鮮的創(chuàng)作題材。為了進一步追求“事新”，曹麟開竹枝詞中極力追求內容獨特，角度新穎。描寫物產時，他多選擇那些具有神奇色彩的事物來描寫。例如，以鼻嗅金論貴賤的習慣；其根多年在冰水中的古木，有焰無灰，取來放入屋中，竟然可以作為燈來照明，光亮如夜明珠；“石脂”，漾漾涌涌像凝結的油膏一樣，點燃作燈非常明亮但不能食用，極為神奇；白鹽洞，清澈如水晶，讓人心馳神往。再如，“羅丹之博”這一蒙古和維吾爾族的民間游戲，詩歌清晰地介紹了其具體玩法，即用鹿蹄腕骨作為游戲工具，名為羅丹，隨手攤擲，看其橫側來定勝負。在清代千余首新疆竹枝詞中只有曹麟開真實記錄了下來。

與表達的內容新穎引人相聯(lián)系，竹枝詞的體裁特點也較為突出。曹麟開首先繼承了文人的創(chuàng)作手法，其主要表現(xiàn)是：構思精心，典故巧妙，想象奇麗。竹枝詞的主要體式是七言四句，類于七言絕句，內容加工固然不易，但是文人卻可以通過各種手法使之表現(xiàn)力更強。如歌詠繡文花蕊布，化用天上織女用以支撐織布機的“支機石”傳說來表現(xiàn)花蕊布所用材料的與眾不同，進一步突出了布的精巧，使詩歌具有了神奇的色彩。歌詠細鱗巨口紅腮的河魚，用“吳淞玉尺鱸”這一典故，不僅將當時人對渭干河、開都河中河魚極類鱸魚的猜測表達了出來，又將新疆產的河魚與松江的鱸魚相比較，用對比的方式突出其味道之鮮美。

為了將新疆地域性文化意象與竹枝體相切合，曹麟開努力將典故與新疆地域性文化意象自然融合，這也是其用典巧妙之處。新疆是東西方文化的薈萃之地，是重要的文化和經(jīng)濟傳播渠道。這里的自然環(huán)境與社會環(huán)境在潛移默化中造就了新疆獨特的風土人情，形成了新疆富有特色的地域文化面貌。面對新疆的風土民俗，每位詩人都會被這種與自己原有背景差別甚大的文化震動，進而在詩中表現(xiàn)出這些差異。如《永和貞觀碣重重》一詩，首句用到漢永和裴岑碑、唐貞觀侯君集碑兩個典故。而次句中的“博望”，是張騫的封號，他出使西域所立之碑在伊犁之南山，文字剝蝕。三句則用了御制平定準噶爾勒銘格登山碑。這里的新疆古碑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物象，它們蘊涵了歷朝歷代為祖國統(tǒng)一所作的貢獻，對祖國永久統(tǒng)一的期望。作者將新疆具有象征意義的文化意象漢唐碣碑入竹枝，詩歌既有歷史凝重感，又有地域特色，同時更凝練地表達了作者的情感。《河源春漲漾飛濤》一詩描寫伊犁河邊首尾銳利的大船和樺樹皮作的小船（泥馬賒枯），運用了《列仙傳》中仙人琴高跨赤鯉渡河先于他人的典故，男子在賽船中獲勝而自矜神情畢現(xiàn)，同時將“泥馬賒枯”這樣的當?shù)卦~語和典故巧妙融合，使詩歌呈現(xiàn)出濃厚的地域風味。

曹麟開的竹枝詞想象奇麗。他善于發(fā)揮想象力，賦予描寫對象以華美的形象。如寫新疆特產，用“菌生釘”狀釘頭蘑菇，“金鴉嘴”狀鴉嘴鋤之精美，形象生動，華麗奇美。新疆本來給予人們的印象就神秘非凡，經(jīng)曹麟開這具有神奇特色的筆加以描繪，更是讓人向往。

其次，曹麟開能夠極力保持竹枝詞的本初風格，這也體現(xiàn)了他對于“切體”的追求。竹枝詞起源于巴渝民歌，風格清新流麗，這與其創(chuàng)作手法上善于運用回環(huán)往復的句式和“角色”化的抒情方式緊密相關。曹麟開秉承了竹枝體最初的流麗風格，善用時空對舉的方式造成回環(huán)之勢，這中結構占據(jù)了其詩的三分之一。如《東侯尉接西侯尉》一詩東西對舉、大小連環(huán)，新疆廣闊的地域在連珠式的句子中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再如，描寫新疆音樂時“大橫吹”“小橫吹”對舉，描寫繡文花蕊布時“合羅川”“碎葉城”對舉，詩歌思路流暢，音韻自然?！敖巧被氖闱榉绞奖憩F(xiàn)也較為突出。民間竹枝歌多為女子所唱，后來雖由民間走向華筵，亦多為女伎所唱。“角色”化就是指把自己角色化為第一人稱女性形象，亦一個女子的口吻來抒情，一般用“儂”“妾”稱自己，用“郎”“君”稱對方，即郎妾模式。如《迷離蜃市罩山巒》一詩描繪新疆巴里坤海子春秋晴爽，海中云氣變幻之狀，鳳鸞飛舞，郎妾情濃，瓊樓立至；“郎披狐貉妾披縑”一詩刻畫新疆獨特的氣候特征，仍然是用郎妾角色來表現(xiàn)，這樣將南方竹枝民歌情調與北方地域意象結合，其詩自然風味獨具。

“事雖新而必切體”與“意寧淺而較真”緊密相連，真實切體的新疆竹枝詞在曹麟開手中散發(fā)出天生的情韻。在后來的創(chuàng)作者中很難再讀到具有如此清新流麗風格的新疆竹枝詞。

“意寧淺而較真”“事雖新而必切體”，這些對于竹枝詞的內容與詩體的追求都統(tǒng)一在作者的自豪感中。曹麟開于乾隆四十六年被謫戍到烏魯木齊，距離乾隆平定大小和卓之亂，完成統(tǒng)一全國的偉業(yè)已二十多年，來到新疆的文人無不為烏魯木齊發(fā)生的變化感嘆。如紀昀創(chuàng)作《烏魯木齊雜詩》主要有感于烏魯木齊經(jīng)過休養(yǎng)生聚，僅僅十幾年，就能夠發(fā)展繁榮到讓人欣喜的地步。曹麟開用自己的詩筆表達了這種感慨，他的十九首紀事詩主要內容都和清政府統(tǒng)一天山南北有關，可見，他對于清政府強大的自豪之情。竹枝詞中《星海西頭月 東》《戊巳分屯遍海邦》兩首都利用西域歷史上的重要統(tǒng)一事件表達情感。前者著一“變”字，先借嚴延年詩、《西域傳》和《尚書》中的名稱，再用班固論述西域咸服內地的故事來頌揚祖國統(tǒng)一之后發(fā)生的變化。后者用唐貞觀十四年討高昌勝利的歷史，以新疆歷史上的統(tǒng)一經(jīng)過表達自豪，以唐之民心向內來類比清代各民族之內向，充滿了自豪。

曹麟開的七律組詩《新疆紀事十六首》學者氣較為濃厚，呆板缺少靈動。而相對于其七律來說，曹麟開的《塞上竹枝詞》竹枝風味濃厚，想象奇麗，不僅繼承了竹枝詞的創(chuàng)作手法和風格，同時將新疆地域性文化與竹枝詞體的形式、情調融合為一，成為新疆竹枝詞創(chuàng)作的推動力量之一。

注：本文系伊犁師范學院科研課題：2011KTZD001；伊犁師范學院教育教改項目：JG201153成果之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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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星漢：《清代西域詩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

作者簡介：宋彩鳳，女，1975—，山東青島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新疆應用職業(yè)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