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由于漢末以來社會動蕩不已,多種文化思潮興起,社會意識形態(tài)呈現(xiàn)出開放化與多元化的特點,女性主體意識開始覺醒,魏晉女子對個人價值及平等愛情的追求成為魏晉一道美麗的風(fēng)景。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演繹的是源于東晉時期的愛情故事,男女主人公無論是對實現(xiàn)自身價值的理想追求,還是對至死不渝愛情的追求,其思想與言行在展示魏晉風(fēng)流的同時,更展示出深層次的魏晉文化意蘊。
關(guān)鍵詞:越劇 《梁山伯與祝英臺》 魏晉風(fēng)流 文化意蘊
中圖分類號:J825 文獻標識碼:A
戰(zhàn)亂與分裂是魏晉時期最顯著的社會特征。“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曹操《蒿里行》);“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陶淵明《歸園田居》其四)正是這一時期社會現(xiàn)實的真實寫照。政局的動蕩,使孔融、陸機、潘岳、謝 等許多文人莫名卷入政治斗爭而慘遭殺戮,這一時期的文人名士更能感觸到生命之脆弱,命運之無常,從而形成他們在言行上放任性情、行為率真、執(zhí)著于情的特點,后世文人將這一特點稱之為魏晉風(fēng)流。由于這一時期社會整體上的動蕩不安,秦漢以來維護封建集權(quán)統(tǒng)治的儒家傳統(tǒng)思想受到很大沖擊,人民,尤其是文人的思想呈現(xiàn)出解放態(tài)勢。玄學(xué)等多種文化思潮興起,社會思想意識形態(tài)呈現(xiàn)出開放性與多元化趨勢,女性的主體意識開始慢慢覺醒,不少知識女性在一定程度上開始參與社會政治生活,她們不僅追求自身的理想、價值,更追求男女平等的愛情。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描述的是東晉時期浙江上虞縣祝家莊千金小姐祝英臺與會稽貧寒書生梁山伯之間的悲涼愛情故事。祝英臺為追求自己的理想與愛情,演繹了一段令人感慨不已、嘆婉不止的傳奇人生。而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具有強大生命力的根本原因是其所展示出的魏晉文化意蘊,或者說是其所蘊含的魏晉文化意蘊令其魅力永存。
一 梁祝愛情故事源于魏晉
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內(nèi)容來源于浙江上虞關(guān)于梁祝的民間傳說故事。袁雪芬(祝英臺)與范瑞娟(梁山伯)主演的戲劇影片《梁山伯與祝英臺》開場第一句合唱“上虞縣,祝家村,玉水河邊,有一個祝英臺”,就道出了祝英臺的家鄉(xiāng)所在。目前,所見到的最早的文字記載見于初唐年間梁載言《十道四蕃志》:“義婦祝英臺與梁山伯同冢。”載有具體故事情節(jié)的是晚唐時期張讀的《宣室志》:“英臺,上虞祝氏女,偽為男裝游學(xué),與會稽梁山伯者同肄業(yè)。山伯字處仁。祝先歸,二年,山伯訪之,方知其為女子,悵然如有所失,告其父母求聘,而祝已字馬氏子矣。山伯后為令,病死,葬城西。祝氏馬氏,舟過墓所,風(fēng)濤不能進,問之有山伯墓,祝登號慟,地忽裂陷,祝氏遂并埋也。晉丞相謝安奏表其墓曰‘義婦冢’”。
晉丞相謝安也是上虞人,其家與祝家莊相隔僅二十余里。他的侄女就是被稱為“柳絮才”的才女謝道韞。由此可知,他對“偽為男裝游學(xué)”的祝英臺自然是贊賞有加,對祝英臺為情而死之事自是感慨至極,以至于“奏表其墓曰‘義婦冢’”。越劇的發(fā)源地嵊縣緊鄰上虞,早期的越劇藝人對梁祝故事自是極為熟悉與喜愛。早在宋元時期,梁祝愛情故事就被搬上了戲劇舞臺,明清時期傳演愈盛。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就是在民間傳說故事的基礎(chǔ)上,經(jīng)過藝人們的多次改編而成的。新中國成立后,華東越劇實驗劇團編劇等進行改編之后,上海越劇院及越劇工作者又對其進行了修改,最終使該劇其成為越劇精品劇目。1953年,由袁雪芬、范瑞娟主演的該部戲被拍攝成新中國第一部彩色電影,并拿到許多國家放映,梁祝的愛情故事不僅走遍了大江南北,為中國人家喻戶曉,更是享譽全球,為世人熟知。
一千多年來,梁祝的愛情故事經(jīng)歷了不同的朝代,在不同的時代精神風(fēng)貌和不同的人文社會背景影響之下,不同時期的人們依照自己不同的審美觀念和社會理想對其進行整理、改編,但無論如何改編,祝英臺為追求理想,義無反顧地走出家門,女扮男裝外出求學(xué);在求學(xué)過程中與梁山伯因相知而相戀,為追求愛情,不顧門第不當(dāng)?shù)亩Y念約束,誓死反對父親為自己安排的、門當(dāng)戶對的馬家婚約,因英臺父親不能突破魏晉時期“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門第觀念,最終導(dǎo)致梁山伯為相思而離世,祝英臺為情而決然赴死,梁祝二人雙雙徇情的悲慘結(jié)局,這些展示著魏晉文化意蘊的亮點從未被改編、丟棄,而是在中國文化史上閃耀著越來越耀眼的光輝。
二 梁祝愛情悲劇的根源直接折射了魏晉門閥制度
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袁雪芬、范瑞娟戲曲電影版)“勸婚”一場中,祝英臺的父親喜氣洋洋地向英臺道喜,認為自己雖然未同女兒商量,但能將女兒嫁給有財有勢太守之子馬文才是“攀得乘龍婿,祝家門第多光彩”,當(dāng)祝英臺驚愕地說自己不配時,祝員外很不理解,如此門當(dāng)戶對,怎么說不配呢。當(dāng)從丫頭銀心嘴里得知英臺親自許婚梁山伯時,氣極敗壞,認為馬家有媒有聘有父命,閨女自己定親為禮法所不容。當(dāng)英臺辯解說自己與梁山伯有師母為媒,玉扇墜為聘,于禮無虧時,祝父才說出自己反對梁祝結(jié)親最關(guān)鍵的原因是馬家為簪纓世家,閥閱門第,如不同意門當(dāng)戶對的馬家婚事,就是有辱門庭。這一點也道出了梁祝愛情悲劇的根源乃是“門第不當(dāng)”。
在婚姻方面,魏晉時期最為注重的就是門第的高低。祝英臺父親深知自己的女兒作為世族大家之女,如能嫁與門當(dāng)戶對的“簪纓世家,閥閱門第”馬家,將來她的后世子孫亦能享受種種特權(quán)。從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的劇情來看,梁山伯決非世族大家子弟,但他能夠外出求學(xué)數(shù)載,并有書童相伴,也就是說梁山伯并非衣食無著的貧窮子弟。祝英臺唱詞中提到的梁山伯家中貧寒,只是表明梁家不是世族大家,是世族以外的一般中小地主,應(yīng)屬庶族、寒門。在當(dāng)時的社會里,世族為了顯示自身的高貴,不與庶族通婚,甚至不愿與庶族同席。世族(也稱門閥士族)屬豪門大族,享有很高的政治、經(jīng)濟特權(quán),世代都能擔(dān)任重要官職。庶族子弟根本難以與士族子弟相提并論,這也是平時對女兒百般溺愛,萬事順從,哪怕女扮男裝外出讀書也能依從的慈父,為什么在婚姻問題上,非逼著女兒離開梁山伯,嫁與世族子弟馬文才的根本原因。
三 梁祝愛情體現(xiàn)出男女平等的婚戀理想
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草橋結(jié)拜”一場戲中當(dāng)祝英臺說起自家九妹也想外出讀書,但父親固執(zhí),未能成行之時,梁山伯也認為女孩兒該讀書求學(xué)問。梁祝二人均認同女子可以讀書求學(xué),共同的認知觀點,令二人相識并相知。在三年朝夕相處的讀書生活中,二人更是在相互了解的基礎(chǔ)之上,相互欣賞,本是女子的祝英臺心里早已愛上憨厚、直爽、真誠的梁山伯。梁山伯不知英臺是女子,但他也很喜歡這位聰明、可愛的祝賢弟,當(dāng)他從師母口中得知英臺是女子之時,驚喜萬分,因為當(dāng)時十八里相送時,英臺所說的每句話語,所作的每種比喻,讓梁山伯終于明白英臺對自己的一片真心,此時的梁山伯馬上起程,一路飛奔,去見英臺,因為此時他的心中已認定此生非英臺不娶。梁祝二人的愛情是純真的,是在三年相處的基礎(chǔ)之上相互依戀,是感覺對方可愛的兩情相悅,這里沒有一般意義上郎才女貌的擇偶標準,更沒有一般婚姻“父母之命”“門當(dāng)戶對”的必要前提。他們的相愛是心靈的相融,是建立在男女平等的理念之上的愛情。
梁祝愛情的產(chǎn)生,有著一定的社會基礎(chǔ)。魏晉期間,因時局動蕩,生死難料,社會價值取向由“重禮節(jié)、崇倫理”的儒家模式轉(zhuǎn)向“重自然,崇生命”的任性曠達情感模式。人們崇尚生命的自然化,追求真情實感,追求和諧生活。這些觀念直接影響到家庭關(guān)系的和諧與夫妻關(guān)系的平等。有相當(dāng)一部分夫妻之間不再受禮法所拘束,關(guān)系較為隨意、親昵,充滿情趣。例如,《世說新語·排調(diào)》中記載的王渾與妻子鐘氏,見武子從庭前過,王渾對妻笑曰:“生兒如此,足慰人意。”但妻子鐘氏卻笑答:“若使新婦得配參軍,生兒故可不啻如此!”不僅表現(xiàn)出夫妻關(guān)系的融洽,更體現(xiàn)出了女性的自信。《世說新語·惑溺》篇還記載王安豐的妻子親昵地稱他為“卿”,剛開始王難以接受,但妻子卻理直氣壯:“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dāng)卿卿?”遂恒聽之。而西晉文人潘岳,作為絕世美男,卻對妻子一往情深。妻亡之后,所作系列《悼亡詩》篇更是開創(chuàng)了中國文學(xué)史上的悼亡詩派。
四 梁山伯與祝英臺的人物形象彰顯魏晉風(fēng)流
祝英臺出身世族大家,從小與兄長一起讀書習(xí)文,在讀書過程中,她了解并開始追求放任性情、不為禮俗所拘的時代風(fēng)尚。《世說新語·任誕》記載有王子猷雪夜訪戴安道的故事。王子猷雪夜訪友未至而返,當(dāng)別人問起時,他卻說自己乘興而來,興盡而返,為何一定要見到戴呢?這種只憑興致做事的異端行為,卻能夠體現(xiàn)出魏晉名士瀟灑任達、不拘形跡的真性情。成長在這樣社會里的祝英臺,也形成了自己的人生觀。她能夠堅持自己對個人理想與價值的追求,最終能夠女扮男裝,外出求學(xué)。她的這種行為本身就體現(xiàn)出了放任性情、不為禮俗所拘的魏晉風(fēng)流。
祝英臺對待她與梁山伯的感情是熱烈而奔放的,更是真誠而執(zhí)著的。從相識時的志同道合,到三年同窗期間的相互幫助與支持,臨近分手之時,以玉扇墜為聘,托師母做媒,將自己許配梁山伯。越劇中“十八相送”一段,祝英臺妙語連珠,一會兒說樵夫砍柴為妻兒忙;一會兒說自家有枝好牡丹,梁兄要摘也不難;一會兒拿鴛鴦、白鵝、牛郎織女來打比方;一會兒又看到井底一對男女笑盈盈;一會兒又要和梁兄到觀音堂里拜堂。一步步向梁山伯敞開自己的心扉,吐露自己的心聲。直至草橋亭內(nèi)自許小九妹,她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給了心上人。但在門第區(qū)分嚴格的魏晉時期,梁祝愛情的悲劇結(jié)局是必然的。祝英臺抗婚失敗后并未向命運妥協(xié),她抗爭到最后發(fā)出的愛情宣言是:與梁兄生不同羅帳死同墳。梁祝愛情充滿著詩意美,真摯、熱烈而又內(nèi)斂、蘊籍,純情、執(zhí)著而又無奈、絕望;有對意中人的一往情深,更有對愛情的至死不渝;純真而熱烈之中又蘊含著雅正與溫馨。
祝英臺這一人物形象進一步體現(xiàn)出了魏晉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魏晉女性的精神風(fēng)貌在很大程度上受魏晉風(fēng)流以及多種文化元素的影響,導(dǎo)致主體意識的覺醒。在魏晉時期相對寬松的社會環(huán)境中,女性有了受教育的機會,有了參與某些社會活動的機會,女才子大量涌現(xiàn)。《世說新語·賢媛》篇記載了多位女才俊的故事。有卓識遠見的陳嬰母,有善辯多才的班婕妤,有才識卓越卻貌丑的許允婦,有苦口勸兒的王經(jīng)母,還有“詠絮才女”謝道韞等。晉代書法家王羲之被譽為“書圣”,他的書法老師就是女書法家衛(wèi)夫人(衛(wèi)鑠)。
在這樣的社會大背景下,從小讀書習(xí)文的祝英臺,非常羨慕班昭、蔡文姬等才女的學(xué)識,遺憾本地難以尋到良師,這才一心想到杭州求學(xué)。魏晉時期士族大家女子有機會接受良好的文化教育,涌現(xiàn)出不少風(fēng)儀美、氣質(zhì)佳、令人欽佩的杰出人物。祝英臺正是這些優(yōu)秀女子的形象代表。在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十八相送》一段唱詞中,祝英臺的才與情得以充分顯現(xiàn),其愛情更為美妙動人。祝英臺的言行不僅充分顯示出魏晉女子主體意識的覺醒,更是中國熱戀少女欲說還休這種心理與心智的詩意表達。
梁山伯對祝英臺的愛情更是令人感慨萬千,本就引以為知己的賢弟竟然是位女子,自己汗水淋漓趕至祝家時,英臺已聘與他人,由大喜到大悲的梁山伯理解祝英臺的苦衷,他離開祝家之后便萬念俱灰,就相思而離世,臨閉眼之前,最大的憧憬是死后能夠成雙對。男女主人公對愛情的執(zhí)著也正是魏晉風(fēng)流的極致。
梁祝對愛情的執(zhí)著感天動地,最終二人死后同墳,雙雙化為蝴蝶,成為千古美麗的傳說。梁祝愛情已超越了中國封建社會男權(quán)中心主義的文化思想模式,雙飛的蝴蝶,作為一種文化意象,更能體現(xiàn)人們追求自由愛情、追求平等夫妻關(guān)系的美好理想。
注:本文系河南省高等學(xué)校青年骨干教師資助計劃資助項目:《潘岳文化現(xiàn)象研究》,項目批準號:2010GGJS-267;項目主持人:陳會麗。
參考文獻:
[1] 房玄齡:《晉書》,中華書局,1974年版。
[2] 劉義慶:《世說新語》,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3] 季學(xué)源:《文化視野中的梁祝故事》,《中國文學(xué)研究》,2000年第2期。
作者簡介:陳會麗,女,1971—,河南西平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魏晉文學(xué),工作單位:河南農(nóng)業(yè)職業(yè)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