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悲劇

摘要 英國女作家多麗絲·萊辛憑借處女作《野草在歌唱》而一舉成名，并于2007年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本文從女性主義角度并結合后殖民理論來分析其小說《野草在歌唱》中的女主人公——瑪麗的悲慘命運。瑪麗處在后殖民主義語境下，掙扎于種族、性別、文化和精神的多重困境中而無法確立自己的身份，她的死是時代的悲劇。

關鍵詞：女性主義 后殖民主義 身份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多麗絲·萊辛是20世紀一位偉大的女性作家，她的作品題材涵蓋廣泛，涉及到了種族主義、兩性關系、神秘主義和心理學等，被譽為“英國文壇的常青樹”。萊辛于2007年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瑞典文學院在頒獎詞中稱她是“女性經驗的史詩作者，以其懷疑的態度、激情和遠見，清楚地剖析了一個分裂的文化”。

《野草在歌唱》是萊辛的處女作，它的出版引起了文學界的廣泛關注。作者從全知視角，以倒敘的手法講述了一個白人女性瑪麗在南非大陸的成長故事以及最終被黑人摩西所謀殺的故事，描寫了殖民主義遺留的文化歷史烙印以及女性在后殖民主義語境中所處的經濟、種族、性別、文化和精神的多重困境，觸及了萊辛作品中的一個重要主題：婦女的生存環境及社會對個人命運的重要影響。本文從女性主義視角，并結合后殖民主義理論來分析瑪麗這一人物形象的典型性，剖析了后殖民語境下的白人女性瑪麗悲劇的根源。

一 女性主義

女性主義脫胎于18世紀末爭取平等權利的婦女解放運動，當時的婦女領袖奧倫比·德·古日發表了著名的《女權宣言》，文章主張婦女與男人享有同樣的天賦人權。女權主義者們認為，社會是在父權體系的基礎上構建起來的，是以男權霸權為中心的，男性被給予了比女性更多的特權。而女性是“第二性”，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都處于弱者地位，是受壓迫、受歧視的等級。其自身主體性的權益被否定，扮演著父權制為她們規定的角色。

法國女性主義思想家波伏娃在1949年提出了“女性是人為建構”的觀點，即女性的弱者地位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在后天被人為建構起來的。在此基礎上出現了一批女性主義批評家，開始關注婦女命運，并批判了父權制話語，進而批判了父權制度。在以前的大多數文學作品中，主流話語中缺乏婦女的聲音，她們的所說、所做都是按照當時的社會標準，即男性要她們所說所做來進行的。女性主義批評從女性的角度對文學作品進行了解讀，并開始關注女性的生存狀態、女性意識和女性書寫。

二 后殖民主義語境及其對女性主義的影響

后殖民主義起源于20世紀70年代，其標志性的著作是賽義德1978年出版的《東方主義》，在這本書里，作者探討了東西方之間的關系，西方殖民者為了維護他們的西方文化并建構其主體地位，在熟悉（歐洲、西方、自我）與陌生（東方、他者）之間構建了二元對立。將東方人描寫成懶惰的、不道德的人，并對其進行了“東方主義者注視”，主觀地構建其自身的中心地位。

后殖民主義和女性主義是少數話語權的兩個主要代表，上世紀90年代，一批被稱作后殖民女性主義的批評家緣于兩種理論話語的親和性，在二者之間開辟了一個新的理論空間。在后殖民主義語境下，女性主義增添了新的內容，它包含了種族主義和殖民主義，在強調性別問題和種族歧視的同時，開始反抗殖民壓迫和殖民統治。女性在后殖民語境中所承受的壓迫不僅僅來自男性沙文主義，還有種族主義和殖民主義制度。身為“第二性”的女性被套上了新的枷鎖，其命運也顯得更加可悲。

三 瑪麗的悲劇

1 男權社會的受害者

西蒙娜·波伏娃（simnode Bvaroir）在其著作《第二性》中首次提出了“女人是他者”的斷言。在當時的南非社會，女性是作為男性的附庸而存在的。瑪麗無疑就是男權社會的受害者。在迪克的眼里，瑪麗只是一個生育工具，甚至是一件被物化了的家具而已。迪克娶瑪麗只是因為社會的要求和自身的需要，因此婚后的迪克完全不關心妻子，瑪麗因為受不了鐵皮屋的炎熱，提出重裝天花板的合理要求，被迪克以沒錢為由斷然拒絕，后來又因為她多用了一點洗澡水而大發雷霆。瑪麗在歷經生活的種種不如意之后，想要生一個孩子來尋求生活的寄托和精神的安慰，但是卻被迪克以貧窮為由否定了她做母親的權利。即使在她表現出瘋癲、處于絕望和崩潰的邊緣時，迪克依然無動于衷。在男性沙文主義壓迫下，女性處于一種“他者”的邊緣化的地位。她們在“男性文化構造”中出現了“自我的空洞化”，完全喪失了自我。對于男性的“我者”地位表現出的是一種認可和屈從的態度。正如西蒙娜·波伏娃所說：“婦女自己承認這個世界就整體來說是屬于男性的；建造世界，統治世界，支配世界的，是男人。”“有時候，女性世界常被用來和男性世界作對照，但是，婦女從來沒能構成一個封閉而獨立的社會；她們只是男人統治下的集團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這個集團中，她們處于次要的地位。”身為女性的瑪麗自小受母親“奴性”思想的影響，認為男人大可以隨心所欲，而女性只是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的物體而已。婚前的瑪麗有著一份不錯的工作和收入，但是這只是暫時的。在當時的社會，女性的定義就是家庭，而家庭外的地方只能是男人的世界，女人是不能夠駐足和插手的，整個社會都是男人的領域。在這種嚴格的社會角色劃分下，瑪麗只能囿于家庭，來適應社會賦予她的角色。更何況女奴思想已經在她腦海里根深蒂固，完全被內化了。她經歷了生活的種種不如意后，決定回到城里去，但遭到了拒絕，因為她已婚女人的身份。她的抗爭是微弱徒勞的，她只能屈從于命運和時代的社會觀念的禁錮。女性的價值只能通過男人和婚姻來體現。瑪麗唯一可以依賴的就是她的丈夫迪克，但迪克一次次讓她失望，以至于她曾經想過代替他來管理農場，但卻沒有付諸行動，因為男權的力量太強大了，她始終無法跨越這種社會規范。實際上也沒有辦法跨越，這是時代的烙印。瑪麗就是這樣一個失去話語權的女性，一個可憐的、聽從環境和命運擺布的女人。瑪麗的人生悲劇是男權社會中女性自身的悲劇。

2 殖民制度的犧牲品

白人們來到南非這片廣袤的土地后，為構建其中心和主體地位以及維護其殖民統治，將黑白種族進行了二元對立，自詡為上等民族，土著黑人是“低等民族”、一群“不開化”的野蠻人，是一群牲畜。種族主義和對非洲人的壓迫就成為維持白人生存所必需的條件。瑪麗出生于非洲這片土地，成長在南非這塊種族等于階級的殖民地環境中，她自小就被灌輸了“黑人骯臟、野蠻、低下”的種族意識，婚后的瑪麗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和黑人打交道的時候，她腦海中的潛意識以及南非殖民環境的壓力使她毫不猶豫地扛起了殖民主義的大旗，站在了殖民者的立場上來。其實，身處這樣的時代和黑白分明的南非殖民地，何止是瑪麗，即使是白人托尼來到南非還不到三周的時間，也強烈感受到了南非令人窒息的殖民氣息，并難逃西方中心主義論調的影響。黑白種族的斗爭是殘酷的，是你死我活的戰爭。白人就是高高在上的優等民族，生來就比黑人高貴。而黑人就是低下的，一群牲畜。正如Krishnaswamy所言：“把東方人刻畫成引誘、奸詐，更為可怕的是強暴者的形象，代表著殖民話語中最含糊而又最持久的方式之一。”而瑪麗在對生活絕望以后，無意中發現了黑人摩西身上的人性特征，并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企圖抓住這最后一棵救命稻草，獲得來自男性的安慰和力量，但同時也把自己拖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故事發生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悲劇從一開始就是注定了的。一個白人女性與黑人發生這種曖昧關系是萬萬不能被接受的。難怪在文章開始的時候，對于瑪麗的死，白人統治者們都在極力隱晦并且想要掩藏過去。因為瑪麗一直在丟白人的面子，她家窮困潦倒與黑人無異的經濟狀況，對于當地的殖民者來說，已然不只是簡單的經濟問題，已經成為一個政治問題。因為這預示著殖民主義的崩潰。更何況特納一家不與周圍白人交往，脫離自己的群體，沒有“團結”的意識。因為白人要維持自己的中心地位，他們時時刻刻要與黑人進行斗爭，因此，這“團結精神”正是白人殖民團體的第一條社會準則。像瑪麗這樣“不能適應社會的人”，她的死對他們來說是一種解脫，即使在瑪麗死后，摩西也不能和她的尸體在同一輛車上。可見種族主義和殖民制度的力量是多么強大，強大到讓瑪麗無以遁形，最終被扼殺致死。瑪麗是南非種族主義制度下的犧牲品。

3 個人身份的迷失者

瑪麗的人生悲劇和生存困境與其文化身份認同困難密切相關。文化身份是指某個族群或個體與某一特定文化或種族群體的認同感或歸屬感。而瑪麗與當地的社會秩序以及文化都存在著沖突，沒有認同和皈依當地的社會價值觀念和生活方式，始終處于矛盾中，而無法建構自己的身份，找到自己的歸屬，形成身份認同。童年的瑪麗生活在一個貧寒的環境中，家庭對于她來說，就是無休止的吵架的代名詞，根據弗洛伊德和榮格的理論，個人無意識主要來自個人早期生活特別是幼年生活中那些受壓抑被遺忘的心理內容，是受壓抑被遺忘的心理內容的集合場所。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的瑪麗體會不到家庭的溫暖，但是這種婚姻和夫妻相處的模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潛意識中并直接影響到了她的婚姻和兩性觀。童年的經歷使得瑪麗逃避婚姻，而時代卻不允許瑪麗做一個單身女人，當個人意識和集體意識發生矛盾的時候，瑪麗迫于輿論的壓力，努力想得到社會的認可而嫁給了迪克。但在這種婚姻中，瑪麗無法認同自己的身份——即一個妻子一個家庭主婦。她畢竟受過中等教育，多少受到平等思想的影響，但是在她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的南非，男尊女卑是集體意識，是大家普遍所遵守和認可的觀念，丈夫的懦弱與無能使她想要做生活的主導者，但是社會的規則卻要求她只能做一個家庭主婦，她在個人意識和集體意識之間搖擺，她無法確立自己的身份，她的自我身份認同與社會認同是有矛盾的，無法達成一致，在這種狀況下的瑪麗是痛苦的和絕望的，只能隱匿于有限的自我當中。同時，與白人殖民社會與黑非洲的疏遠使得瑪麗在種族問題上也無法獲得完整的自我體認。瑪麗自小所受的“黑種窮鬼”的教育，使得她以“高貴白人”構建和定位自己的身份。作為女性瑪麗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在男權社會中處于邊緣話語；作為白人，瑪麗以白人話語身份來壓制黑奴。但是瑪麗是貧窮的白人，貧窮的“統治者”。在經濟狀況和個人身份發生錯位的狀態下，瑪麗依然堅守大我，即自己的統治者身份，但是在遇到摩西以后，性別的“他者”與種族的“我者”集于一身的瑪麗的自我身份認同變得模糊起來，在性別的“我者”種族的“他者”的黑人男性摩西面前，為了構建女性的“他者”地位，對性別身份的認同占據了上風，瑪麗屈服于摩西的男性魅力，表現出了女性的弱者地位，與摩西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但是在當時的殖民地南非，種族和殖民統治高于一切的南非，這是絕對不會被接受的。瑪麗的死是一種必然。即使不被摩西所殺，也必定會被時代所不容。

每一個人都生活在特定的時代中，沒有人能夠超脫時代而存在，而瑪麗的行為必定要受到社會與時代價值體系的束縛，她處于經濟、種族、文化、性別和思想的多重困境中，而無法認同自己的身份。時代給予瑪麗的宛如一個囚籠，牢牢地箍住了瑪麗，終于導致了她的死亡。瑪麗的死是時代的悲劇。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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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劉慧英：《走出男權統治的藩籬——文學中男權意識的批判》，三聯書店，1996年版。

[3] 西蒙娜·德·波伏娃，王友琴、邱希淳等譯：《女人是什么》，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8年版。

[4] 李宏斌：《人本與民本：儒家道德觀的現代闡釋》，《探索》，2007年第4期。

[5] 朱剛：《二十世紀西方文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作者簡介：陳娟，女，1982—，河北邢臺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邢臺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