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金庸塑造的瘋癲人物帶有社會性、時代性、復雜性、多面性,是藝術自覺和創新的產物,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具有過渡意義,體現了其努力實現文學即人學的企圖及自身潛藏的欲望企圖。
關鍵詞:金庸 小說 瘋癲人物 藝術創新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金庸在自己的武俠小說中不僅塑造了郭靖、任我行等或正或邪的人物,還塑造了諸多迥異于常人的瘋癲人物,而且這些瘋癲形象又幾乎分布在為讀者和研究者廣泛稱道與認可的作品之中,如《射雕英雄傳》的歐陽鋒、傻姑、瑛姑等;《神雕俠侶》的武三通、李莫愁等;《飛狐外傳》的鐘四嫂等;《倚天屠龍記》的謝遜、殷離;《白馬嘯西風》之瓦爾拉齊、鄭九思的徒弟等;《連城訣》之戚長發、言達平、凌退思、眾多未署名的江湖人物、萬震山及其諸徒弟等;《天龍八部》的葉二娘、阿紫、游坦之、慕容復、康敏、趙錢孫、瘋僧等;《俠客行》之梅芳姑、白自在等;《笑傲江湖》之岳不群、林平之、東方不敗……該類人物的塑造體現了金庸在藝術上的自覺與創新:在俗文學領域中,實現雅文學的重大命題——文學即人學的理想。
一
金庸武俠小說人物性格復雜,具有一種反傳統精神,例如:黃藥師、楊過、趙敏、韋小寶等;而人物思想性格的復雜、矛盾又來源于生活,如此就使得小說人物的開掘,有了更加深廣的社會意義。金庸不僅在塑造正面人物形象上迥異于前人,而且在選擇和刻寫瘋癲人物形象上也不落窠臼。瘋癲女子的敢愛敢恨,大膽追求,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即使瘋掉也在所不惜的鮮明個性已然昭示了現代女子的性格特征,突破了傳統武俠小說對女子的描寫與表現,其間所彰顯的時代精神、特色自是不言而喻的。如《倚天屠龍記》中,殷離一直苦苦追求著張無忌,但當張無忌終于接受,她卻覺得此刻的張無忌并不是初戀時理想中的張無忌,于是便毅然離開。而那些蠅營狗茍于功名利祿、財富地位并最終瘋掉的男子們,如:戚長發、慕容復等,更是在香港這個商業社會境域下,對人們思想現狀加以直接反映的體現。故金庸塑造的瘋癲形象,體現了較為濃厚的時代特色。思及金庸及其寫作的空間疆域——香港,我們有理由說金庸筆下的這些瘋癲人物無不是一種隱喻,作為“成人的童話”(華羅庚語)的武俠小說,原來也能夠以一種藝術的方式來曲折地傳示對當下社會問題的審美批判。從這個角度上說,金庸秉承了“五四”以來知識分子對都市的原罪看法。
作為一個深愛中國傳統文化并有著相當文化底蘊和悟性的作家,金庸在藝術上的自覺不僅僅體現在小說情節的創新性建構上,也不僅僅體現在郭靖們“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的儒家濟世精神上以及令狐沖們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道家沖淡思想的感悟上,它還體現在金庸利用疾病(亦即瘋癲)來關注現代人及其所處社會本身存在的問題上。從這一點來說,金庸不但博取了中國傳統文人關注民生的主流思想,而且還很好地融入并承繼了“五四”以來現代作家們所建立的瘋癲譜系,并使得瘋癲人物具有一定的審美價值和時代特色,展現了其藝術上的自覺自為和創新傾向。可以說,這也是金庸塑造眾多瘋癲人物的重要動因。
不論是在文體樣式上,還是在瘋癲敘述上,金庸武俠小說都與中國古代尤其是近現代小說有著極強的譜系學聯系。
古代典籍《周易》《詩經》《尚書》及《山海經》中已出現豐富的“心病”記載。直至二十六史,瘋狂(癲)都被作為一種疾病,人們對其態度也寬容得多,而裝瘋賣傻也常常變成了在險惡政治斗爭中保護自我的一種方法與策略。
及至20世紀之初,受現代西方醫學、心理學、精神分析學的影響,憂郁癥、迫害妄想、歇斯底里、自戀狂、變態狂等詞匯和形象便比較頻繁地出現在現代作家的部分作品中。在《吶喊》和《彷徨》的25篇小說中,魯迅直接寫到疾病(包括瘋癲)的就有9篇;曹禺《雷雨》中的蘩漪;蕭紅《生死場》中的王婆;路翎筆下的郭素娥、張振山、蔣純祖、劉壽春、許小東、羅大斗……不過,“五四”以來的這些瘋癲形象是作為獨異的個體并具有正面價值的體驗而受到肯定的。
到當代,文學所表現的瘋癲主題正是魯迅的預言——個體的“狂人”與“瘋子”必然消失,亦個體瘋子消失之后眾人皆瘋的世界圖景——的實現,其間的瘋癲形象明顯是“文革”創傷體驗的折射,如蘇童《妻妾成群》中的四姨太頌蓮、王安憶《小鮑莊》里的鮑秉德的妻子、張煒《古船》中的隋不召、韓少功《爸爸爸》之丙崽、余華《河邊的錯誤》之刑警隊長馬哲,其他如馬原、遲子建、莫言等作家的部分小說,都明顯地體現出了這種傾向,瘋癲被作為一種普遍化的群體經驗和精神癥候來表現,再現了群體性的瘋狂,反映了對大眾、社會、政治等的反思與批判。
金庸雖然遠在香港,但作為起初十多年《明報》時評的主要撰稿人,大陸所發生的一切并沒溢出其視線,如《笑傲江湖》本身就是對“文革”的寓言敘事。不過,那時的金庸并沒有真正地置身于大陸,也就不可能親歷大陸作家們的“文革”經驗而留下政治創傷。因而,金庸就有別于同時代或稍后出現的大陸作家們,其筆下的瘋癲人物自有著香港特色——消費主義帶來的物質對人的異化和戕害。從這一點上講,金庸文本具有過渡性意義——從現代到當代、從大陸到香港、從計劃經濟到商品經濟,其文學史上的價值與意義是不言自明的。這既是革新,又是傳承,更是一種藝術上的自覺自為。瘋癲人物和非瘋癲人物的結合,使金庸小說的情節更加搖曳生姿、跌宕起伏,使金庸小說對人性的刻畫更具全面性、深刻性、審美性和批判性。因為,瘋癲常常給讀者帶來的異質感知性,使得讀者們獲取了與諸多文學家塑造健康狀態下的文學形象大相徑庭的認知角度。同時,作品中的同一個瘋癲人物所表現出來的神秘性和異常感,使得不同的讀者會體驗到超越瘋癲本身的多層附加意義,從而獲得了迥異于體認正面人物、英雄人物和健康人群時的審美感受。
二
在瘋癲形象的選擇上,金庸并未涉及諸如為信仰而瘋癲的人物(除非把追求名利或武功當做信仰),甚至較少地塑造“走火入魔”式的形象(歐陽鋒的瘋癲主要是黃蓉利用其貪心而使其逆練經脈所致,而不是自身自為或純粹地走火入魔)。而在傳統武俠小說中常常出現的神魔類瘋癲形象在金庸中完全不存在,這或許又體現了金庸在小說藝術上的獨特與個性。因為,不論是能飛檐走壁、一招制敵的普通江湖豪客,還是那些身擁諸如:“吸星大法” “乾坤大挪移”等玄幻怪異、能量巨大的武林高手們,這些形象與之前武俠小說家們塑造的同類人物相比,金庸筆下的他們都是走下“神壇”的人,是生活在虛擬江湖中的真實人物;他們像千百萬的平凡人一樣,有血有肉,有喜有憂。這就體現了金庸在藝術上的突破與創新,同時也增加了讀者審美的立體性感受。
當然,金庸這種藝術上的創新,不排除是為了吸引更多讀者的企圖或動因。因為“創新,在商品經濟的環境中是可以轉化為價值的,可以轉化為雙重價值的,一種是藝術的價值,一種是市場的價值”。在這一點上,金庸做得非常成功。金庸不僅做到部部有創新,而且幾乎達到了篇篇人物(包括瘋癲形象)形象不同的境界,因而,也就為其小說受到讀者的青睞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可以說,沒有金庸的武俠小說,就沒有金庸的《明報》,也就沒有文人致富的金庸神話。
不可否認,舊派武俠在敘事描寫、塑造人物、情節設計上都有可觀的成績,但它們最大的欠缺是人性表現不足。而金庸對武俠小說的最大貢獻恰恰是將非現實虛擬的武俠題材同探索人性這一方面巧妙地結合起來,讓讀者們在荒誕不經的江湖世界看出現實,反思當下;讓人們于虛幻迷離的英雄大俠身上讀出豐富、真實的人性,使得神奇怪異的功夫雜糅著鮮明的民族文化印記。金庸武俠小說既有娛樂性、狂歡性,又有深入而嚴肅的思考和反思。其題材與體裁雖然純粹是文學傳統的產物,但金庸卻能在荒誕不經的想像里注入了豐富的社會現實內容,“金庸的小說……有許多創新的地方,尤其是他注意刻畫和表現人性——這雖然是古今中外優秀作品所具有的,但在民國時期本土傳統的文學是不多見的——全面提升了這一傳統作品的品質,達到了雅俗共賞的至高境界……這些都是他對本土文學傳統的繼承和發展,他的貢獻使他成為本土文學傳統在20世紀的集大成者。”
三
有意味的是,金庸在《明報》于1962年5月因報道大陸“災民逃亡潮”而名聲大噪、發行量劇增、事物繁巨后寫的小說,瘋癲人物開始大量出現——《連城訣》中幾乎所有的人物,《天龍八部》中的慕容復、康敏等近十位形象,直至《俠客行》中借主要人物之口質問自己“我是誰?”。現實中孜孜以求于財富的積累,而小說中則利用瘋癲人物對求于利者進行否定;現實中摳門、計算,而小說中卻頻頻出現揮金如土、出手闊綽之輩;現實中致力于《明報》事業的創立、發展、壯大,掙得財富數十億元,最后出讓股權,幾乎把《明報》白送給了別人并時刻牽掛之,而小說中的人物常常或死或亡或皈依佛教或歸隱山林……身為儒商的金庸,其價值的終極追尋究竟是什么,或許從其塑造的瘋癲人物身上,我們能得到一點啟示。對現在的金庸而言,人生的痛苦與折磨早已飄散,佛經最多只是短暫的靈魂寄托之所,畢竟一種信仰需要生命的長久支撐。少年飽經動蕩和流離之苦的金庸渴望過上自由自在、恬淡安適的生活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他在與北京三聯書店合作十年(1991-2001年)以后提出的三個相當苛刻的續約條件,金庸只是想“在入世和出世之間,他努力尋求平衡,尋找著自己最佳的位置”,可是“內心深處也許他常常無所適從”。這一切都可歸之為金庸對欲望的虛幻訴求,這也是金庸的宿命和靈魂的止息地。
書里書外,一切激情與狂熱都十分正常。金庸只是對瘋癲這個正常社會現象和自身顯在或潛在的欲望作了精妙地再現而已。因此,任何對金庸小說中瘋癲人物的視而不見都是對藝術自身的藐視與怠慢。而金庸之所以在現實中渴求并占有大量的財富卻在小說里批判、否定與解構之,原因在于“藝術就是反抗”。金庸反抗的不僅僅是金庸置身的社會,還有金庸自己。瘋癲背后是另一番行為的吊詭。
文學是人學,1950年以前的武俠小說家的確沒有誰真正達到這一境界,而想寫人性的金庸做到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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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許興陽,男,1974—,河南固始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六盤水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