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新時期達斡爾族作家生態寫作的終極目的是要謀求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協調發展的關系,是要展現悲天憫人的情懷和富有善良、寬容、博愛的人性之美,他們所創作的生態小說在自然生態和精神生態兩個層面,都表現出鮮明的生態責任感,增強了人類的生態保護意識。
[關鍵詞] 自然;生態文學;解讀
新時期達斡爾族作家在全球生態危機的背景下,在本民族自然、精神雙重潰敗的現實中,繼承了民族文化中的生態智慧,他們以小說、散文和詩歌的藝術形式來反映這一幕幕發生在故鄉觸目驚心的生態危機現狀,以深沉的口吻去責問人類的靈魂和良知,對當下失衡的生態現狀不僅進行了不同角度的反思與批判,而且也在努力地探尋救贖與重建之路,表現出了鮮明的生態保護意識
一、形成原因
達斡爾族聚居的家鄉——大興安嶺和嫩江流域,自然資源豐富,河流縱橫,土地肥沃,有水草肥美的天然牧場,他們的村莊依山傍水座落在風景秀麗的地方,可是這片古老的地方由于多年來的過度開墾、過度采伐和亂捕濫獵,森林被受到嚴重破壞,致使生態環境日益惡化,到處溝壑縱橫、滿目瘡痰,大自然的懲罰促使人們去認識、去思考。我們看到人們在輕松享受著科學技術所帶來的便利時,并沒有顧及到這樣做會給自己和子孫后代造成什么樣的惡果。家鄉現代化進程的加快、環境與生態的不斷惡化、同族人在經濟變革的時代大潮面前的價值觀的更迭及精神蛻變,這些問題迫使達斡爾族作家不得不重新審視他們的命運與傳統文化。因此生態文學為達斡爾族傳統和人類共性提供一個使其走出傳統、走向現代的契合點,文學的目的在于溝通,不僅是人與人,也在于與萬物生靈溝通,因此達斡爾族生態文學提倡作家的溝通精神,這個觀念會影響到我們對周圍萬物的認識,從而更清楚地了解人類現在的精神狀態和未來處境。
達斡爾族作家從民間文化和民間文學中吸取了豐富的生態思想和智慧,結合自己對民族生態危機的感觸,寫出了一批具有生態價值的作品,充斥著一種天然而粗獷的力量,為當代文學注入了新鮮的血液,也為更多的讀者了解達斡爾提供了一種資源。對他們而言,漢文化和文學的滋潤也是異質文化的重要方面,在這些作家中,大多數人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中國古典文化的熏陶,此外,濃厚的宗教信仰與自然崇拜、圖騰崇拜,道家自然精神和薩滿教的生態思想都無不見諸作者筆端,在薩娜、阿鳳、額爾敦扎布的小說里,人與人、人與動物、人與自然都無時無刻地不在進行著爭奪,人與自然、人與動物的沖突最根本還是人與人之間的沖突,一個民族的生存到了最關鍵的時候,是一種民族文化的喪失。
今天,各個民族之間的交流比以往任何一個時代都更加頻繁,現代商品經濟所固有的流動性在文化層面開始發生作用,民族文化融合的趨勢越來越明顯,離開了故鄉走進城市的達斡爾人按照新的文化規則來塑造自己,他們與母族文化產生了深厚的隔膜。一部分新時期達斡爾族作家就存在于這個群體中,他們或者是父輩或者是自己幼年時期就已經告別了故鄉,因此他們的小說所展示的內容和反映的問題更多地體現著現代都市人的生活。但是民族血脈和民族情感始終在啟迪他們的民族自覺性,并影響到他們的創作思想和情感。他們對自己民族的強烈自尊和自信,呈現出一種捍衛的姿態。達斡爾族作家在文學之外的閱讀和生命體驗也是他們生態寫作的前提,關注弱勢群體、保持與自然親密接觸的心態、生命意義的思考與徹悟等生態意義的闡發正是從這種廣泛的閱讀和體驗中得來的。
二、“人與自然”的和諧
在老一代著名的達斡爾族作家那里,作為自然的自然,是詩性的自然,傳遞著美好人性,文化內涵和古典詩韻。藍天白云,綠草暢茂,廣袤無垠,結晶明朗,濃淡有致。鳥兒在竊笑,與草原互唱,大地被野花的色彩浸染過,猶如一顆明珠鑲嵌在其間,孕含著森林回饋給大地的靈氣和韻味,愈加秀色迷人。流金淌玉的季節,近看如茵,遠望如云,空氣潔無纖塵,露珠在葉尖上滾動,青莖青翠可掬。樹美、草美、花美,人也美。質樸的牧馬人平靜而平淡地生息,今生來世,不輟勞作,保持著對自然的敬畏,因此,人與自然的和諧成為他們作品的主旋律。
達拉的《母親的扎恩達勒》中這樣描繪:“嫩江在松嫩平原上撒歡打彎,右拐,左拐,再右拐,像一條扭動著的白蟒蛇一直往遠方流去。太陽出來了,水花眼前的江水發出魚鱗一樣亮閃閃的光,更像她想象中的蛇了?!盵1]東北地域遼闊,草原和森林面積廣大,是祖國北疆生態系統的前沿陣地,新時期的達斡爾族作家就是在這樣的生態環境中成長和創作的。蘇華的《偷獵》中也展示山林雪景的壯美:“曙光開始在東方的天邊撐開白晝和黑夜的界限。大片大片白晃晃的雪地閃動著金屬般耀眼的光芒。他穿過林地,走入地勢較高的空地,遠遠望去,氣流帶著初升太陽的光澤在茫茫的白色海洋上涌動著翻滾著。像波浪起伏而突兀的山巒,像海洋中無數的島嶼,誘惑著他去揭開奧秘,揭開奧秘,揭開奧秘……”。通過勾勒草原風景畫來突出作品的民族生活氣息,使之具有強烈的抒情性,增強作品的美學力度。這些美麗的自然風光大都帶有象征意義,不僅是人物的時間背景,更昭示著人物之間的復雜關系,薩娜的《諾敏河》里“傍晚的紅霞在天際燃燒時,沿著河水走的馬車開始朝一個緩緩隆起的草坡上走。不遠處一個白色的蒙古包猶如巨大的蘑菇從草地里一點點拱進他們的視野。馬一下子興奮起來,快步往前跑,呼麥說:連馬都著急回家吶?!卑拥牟輬鍪沁_斡爾族牧人們活動的夏營地,這里有草的芬芳,花的馨香,水的清甜,一樣地使人心地明凈。云片在藍天悠然地移動,云影徘徊于水草之間,人和自然是那么和諧。大文人林語堂先生說“享受大自然是一種藝術,視人的性情個性而異其趣”。他們習慣與自然和諧相處,任憑在林子里野炊或享受乳酪酒香,愜意美好的情景讓人心生羨慕。在這些小說中,讀者與現實的距離總是縮小到了最大限度,讀者仿佛就置身于其中,而這種零距離效果也為讀者帶來了一種博大豪邁的審美體驗。
在達斡爾族文學中,還有一類作為背景的自然,是表達時代精神的有效工具和提升作品內涵的標尺。如《達斡爾酋長》開篇描述:“落葉松透出翡翠般的新綠,給廣袤的森林帶來一片生機。解凍的江面上,急流咆哮,冰排撞擊,發出震耳的轟鳴。大雁從過冬的地方飛回來了,那嘎嘎的叫聲提醒黑龍江兩岸的達斡爾人:播種的季節到了?!币源藶楸尘扒蹰L阿木蘇和勇士烏布利帶領人們勇敢的反擊羅剎入侵雅克薩,捍衛自己的家鄉。再如額爾敦扎布的長篇小說《伊敏河在潺潺地流》以呼倫貝爾大草原的伊敏河畔為背景,成功的塑造了拉布仁、康娜、杜蘭奶奶、阿榮等人物的藝術形象。
三、人與自然的沖突
人所具有的理性是人區別于自然界中其它生命的重要標志,它既為人類思維補充了豐富的能量,使人類不斷地為成為自然之主而奮斗,但又使人類永遠處在無法回避的不平衡狀態中,正如弗羅姆所說,“理性,是人的福份,也是人的禍根”。惡劣的自然環境造成人們的生活和精神的貧窮。有人說,“貧困與生態就是以惡性循環為紐帶連結在一起的孿生姐妹?!比祟惿姝h境的惡化帶來一系列的社會問題,如生存資源短缺、貧困、人口增長等,在外力如社會激烈變革或政治運動的因素作用下,又會引發傳統文化的破壞和經驗技術的喪失。人與自然沖突的現狀導致了人在社會發展中的自我缺失,由此甚至導致整個民族都失去了生存的根基。
許多達斡爾族作家都在深沉地思索,竭力在現代文明與傳統文化的撞擊中、在人與自然的矛盾中尋找一條道路,因此自然與人的沖突成為他們創作表達的主要基調。在具有生態意義的達斡爾族文學中,總能看到人與自然關系緊張的預示。薩娜的《瘟疫》里,“順勢而下的江水膨脹起腥燥的大風,水面閃著無數刀鋒一樣逼人的光亮,緊接著漂下來一堆灰白色的雪堆,那雪堆喘息著、蠕動著,融化似地流向江邊?!边@種人類生存環境的惡化傳遞著人類與自然緊張關系的信息,著力于這種緊張和沖突的表達構成了生態文學與其它文學的顯著不同。
獵人形象通常是生態沖突的體現,他們的生存困境及狩獵中的心路歷程在達斡爾族作家筆下得到了集中的刻畫。《烏日瑪的風聲》里獵王烏日瑪在獵殺一只懷孕的狍子,“它肚子里的小崽子就在風聲中,漂上了天,化作了更讓我難受的風,它還是在我心里不停地回響,一直折磨著我呢……那可是兩條命啊,一個子彈就殺了兩條命?!碑斔归_那張帶毛的狍皮,就預感到了悲劇的發生,懷孕的烏黛在獵王和卡騰聯手對付黑熊時由于受到驚嚇而流產,而好友卡騰也命喪于黑熊的熊掌下,這時的獵王真正受到了震撼。
人類渴望成為地球的主宰,對自然進行隨心所欲地征服和支配,而其中最主要的表現之一是對自然的任意開發。那些外來者便是這樣任意闖入家園,“闖入”而不是“進入”,本身就帶有揮霍、破壞的意思,如在《伊克沙瑪》中這樣描述:“可是現在小鎮涌進來一批批外地人。老天爺,哪來這么多人,像蝗蟲像鼠群,爬滿了每一個角落。他們太能干了,建商場、大酒店、網吧、洗浴城。小鎮到處被改造得面目皆非。大山里的林木快伐光了,野獸也無影無蹤,大概逃離到更遠的地方去重建家園吧。他們民族昔日英武的獵手統統被政府養起來,當起森林警察?!庇谑恰斑_陶做夢都想把森林、黑熊、七叉角的公鹿、飛龍、野雞都藏起來,都與人隔絕,與鋪天蓋地的大馬路隔絕。”薩娜描寫的達斡爾人生活的美麗地方,也是作家熱愛的故鄉,在描述中充分展現了大自然給予人類的美景,在這樣的地方生存,人類享受著與大自然的“天人合一”,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同時自然又是人的一部分,可是:“往昔人跡稀少、林木茂密的小鎮突然涌入大量外來人,他們猶如一股股水流,源源不斷的流向原始森林的深處?!笨梢哉f外來者的闖入,破壞了小鎮的安寧、和平和生態平衡,使有限的生命都瀕于死亡的危險中。
四、回歸:精神生態
從原始狀態走向農業文明、工業文明、信息文明,在與自然的反復較量中,人類一方面創造了文明,另一方面也喪失了精神家園。 如果我們把生態文明比作一所房子的話,自然生態就是這所房子的外觀及其內部裝修,而精神生態則是房子的內部結構和骨架?!巴獗砥婆f了,房屋雖然住著不舒適卻并不影響繼續使用,但是,如果是內部結構松散了,房屋將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所以,自然生態的保護需要精神生態的有力保障,解決生態危機要從源頭上治理,拯救人的精神與搶救瀕危物種一樣緊迫,人類只有將自己的靈魂清理干凈,擁有一顆美的心靈,才能發現自然的美麗和珍貴。達斡爾族作家在其小說中憧憬著人與人、人與自然的和諧景象,就是表達了作家對于探尋精神價值和建立美好精神家園的信念。
隨著時代的進步和科技的發展,我們一方面在積極地創造著現代文明的舒適快捷,另一方面卻在為自己的精神空間增加更多的垃圾,沒有和諧的人倫關系,都市人的生存觀念遭到了病態的扭曲,似乎人人可以為了自己的生存和欲望,去隨意踐踏他人的生命、尊嚴和情感。尊重、寬容、真誠、信任、仁愛等良性精神生態似乎不多見。人性的邪惡、愚昧、貪婪、欺壓、征服、控制等不良精神生態最終導致了生態危機。曾有人為未來一個世紀做出這樣兩個截然不同的預言:下一個世紀將是“精神障礙癥流行\"的時代,下一個世紀將是生態學時代。一個是精神危機,一個是生存智慧。這兩個預言告訴我們,危機出現的地方也是希望誕生的所在,黑暗之后將是黎明的到來。只有守望好精神生態,才能更好的保護好自然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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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圓圓,中央民族大學少數民族語言文學系2011級在讀博士,主要從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