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頭鴨

1

下午三點，太陽已經向西墜去。周大鞋一邊極為麻利地收拾碗筷，一邊指揮大龍二龍喂豬打狗趕雞鴨。院子里雞鳴狗叫，夾雜著周大鞋的吆喝叱罵。

看看天色將晚，周瞎子也坐不住了，他把懷里的小五放到炕上讓小三看著，又給睡著的小四蓋了蓋被子，然后趿了雙鞋去倉房掏了些苞米窩來，用剪子剪去干硬的稈，把打了卷的苞米葉子放到炕沿上張開巴掌按壓了一番，一張一張地墊到膠皮烏拉中。墊好之后，伸進大半年都沒有洗過的黑黢黢的光腳板試了試，感覺還不錯。周瞎子撅著屁股把鞋帶拉緊、系好，戴上狗皮帽子便出了門。

院子里滿是雞糞鴨糞，都凍得有型有款。大龍正吃力地拎一桶豬食喂豬，二龍忙著喂雞鴨。雞的食物是一把干癟的玉米粒，隨便撒在地上，任雞們叨食；鴨食盆放在院子中間，里面盛著拌了熱泔水的稗籽，六只母鴨圍著盆埋頭搶食，鴨毛晦暗、骯臟，脖子和嗉囊更是沾滿污穢。老公鴨趾高氣揚地站在母鴨們中間，一邊吃食，一邊揚著長脖子警惕地向四周張望，鴨頭蒼綠，鴨嘴橘黃，小黑豆樣的眼睛極具穿透力地亂轉，似乎洞察一切，讓人感覺有一種被窺視的不舒服。倘有雞或是別的異類來搶食，綠頭老公鴨還會嘎嘎嘎發出警告的鳴叫，蹣跚著追攆過去，張開扁扁的臟嘴巴試圖咬住它。

這些，周瞎子熟視無睹，他繞過雞鴨往外走。周瞎子其實并不瞎，只是有些近視，常常伸長脖子瞇細眼睛向四處看。在鄉下，近視等同于瞎子，相當于殘疾人，因此他不算隊里的正經勞動力，只能做飼養員喂牛喂馬，掙不多的工分。

盡管眼神不好，周瞎子還是能感覺到綠頭鴨逼人的注視，那種眼神讓人覺得如芒刺在背，一只鴨子不該有這么犀利的目光，周瞎子早想剁了它，吃它的肉，可是周大鞋堅決反對，她需要一只公鴨來使鴨蛋賡續生命——每年夏天，她都會把幾十只鴨蛋包藏在鴨毛褥子里，摸過二十幾天后孵化出一群鵝黃的小鴨崽來。

周瞎子也就罷了——這個家靠實力說話，他老婆周大鞋比他胖了一圈，高出一大截來，又比他小了八歲。結婚九年已經養了五個孩子，生大龍時他們結婚才半年多，周瞎子懾懦著想要質問她，周大鞋理直氣壯說是早產。想到自己三十多了才娶上媳婦，有女人的日子來之不易，周瞎子也就沒有深究。不久周大鞋的相好就發展得三五成群，鄉下人管這事叫“搞破鞋”，“周瞎子媳婦”也就變成了周大鞋。這外號起初人們在背地里叫，見她不在乎，干脆就當面叫開了，叫得一點原則都沒有，就像叫劉隊長、張會計，以及周瞎子、王麻子一樣順口。

最初兩個人還曾經狠狠地吵架，打得雞飛狗跳：先是相互咒罵，繼而拳腳相加。有一次周大鞋把周瞎子摁到炕頭上一頓胖揍，那一次幾乎打掉了周瞎子身上所有的雄性細胞，他思前想后，唯有徹底降服。鄉下人說得對：要想生活過得去，不妨頭上戴點綠。不過出于男人的本能，他還是努力看著他老婆。

不過，每一次摔門而去，幾乎都會碰到這只鴨子，它總是揚著脖，若有所思地盯著周瞎子，在周瞎子沮喪的目光中帶著一群母鴨浩浩蕩蕩地離去，妻妾成群。

2

冷風就像周大鞋寬闊肥大的胸脯一下子就把干癟瘦小的周瞎子裹脅進了懷里，他瑟縮著把帽繩系緊，把空殼棉襖在肚腹處抿了一下用胳膊緊緊地夾著，兩只手抄在袖筒里，迎著寒風佝僂著身子向飼養所走去。

路過供銷社門口時，見賣貨的齊老二正在關大門，他家住在飼養所旁邊，本該和周瞎子同路，可是走了好久都不見齊老二追上來，周瞎子也沒理會，繼續向飼養所走去。

十幾頭牛，七八匹馬，周瞎子哼哼呀呀唱著小調，去草欄子里端了幾簸箕草料添到牛槽子里，馬槽子里，又拎出水桶給牛馬飲水。老牛老馬習慣于鯨吞牛飲——幾頭大牛亡牛喝了整桶的水后還眼巴巴地張望。眼看著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周瞎子還沒有把牛馬喂飽，正忙得腳打后腦勺，忽然聽見說話聲，原來是大龍二龍來了。

大龍說：“齊二叔來家，我媽打發我倆來幫你的忙。”

周瞎子一聽，心里咯噔一下：這家伙沒有追上來，原來是看見自己出門，去找周大鞋了。他急急忙忙收拾了簸箕和水桶，關好牛欄馬廄的門，帶著孩子們往家趕。

剛走過供銷社的大門，就見一個人影搖頭晃腦地走過來，周瞎子把上下眼皮堆擠在一處費力地觀瞧，天太黑，看不到齊老二的表情，只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奶香。齊老二與周瞎子爺仨擦肩而過，兩只大手放肆地在大龍二龍的頭上分別抓了一把，接著擤了擤鼻子，偷偷笑著揚長而去。

屋子里黑乎乎的，沒有點燈，小三和小四大概都睡了，周大鞋摟著小五正在給孩子喂奶，小五一邊斷斷續續地嗚咽，一邊咕咚咕咚努力地吞著奶水，一副餓極了的樣子。

周瞎子生起氣來：跑破鞋連孩子也不顧了？有朝一日我捉奸捉雙，把你們全剁了！

周大鞋撇了撇嘴，白了他一眼，像沒聽到他這句狠話似的，摟著孩子不久就睡得鼾聲大起。

3

跑桃花水的時候，周瞎子家的綠頭老公鴨一下子就成了搶手貨——左鄰右舍都沒有公鴨——大家覺得這東西的肉太過腥臊，又不會生蛋，實在沒什么用處。不過想要去村外那條大河里捕魚還是要由公鴨帶領才好，因此鄰家的母鴨們成群結隊全都投到了綠頭鴨的門下，它們早出晚歸去野外打食，不久母鴨們就肥壯起來，有的甚至下了雙黃蛋。女人們全都興奮起來，對綠頭鴨贊不絕口，它也就游弋于三千佳麗中頻頻翻牌。周大鞋隨便揀選些鴨蛋放到鴨毛褥子里捂著，出崽率幾乎達到百分之百，這說明綠頭鴨一點都不含糊，保證每一只母鴨都得到了它的寵幸。

小鴨崽剛出那兩天蛋黃還墜在屁股后頭，要在熱炕上烙才會逐漸吸收。那天周瞎子從飼養所回來，見孩子們擠在灶坑前吵吵鬧鬧，原來死了三只小鴨崽，鴨崽身子扁乎乎的，看來是被壓死的。周瞎子正在猜測，見周大鞋和隔壁的王老四笑鬧著走進來，兩個人手里有六只鴨蛋。見了周瞎子，王老四有些尷尬，他放下鴨蛋起身就走，臨走還回頭說：

“可別讓我老婆知道我把鴨蛋給你了。”

周大鞋說：“壓死我的鴨崽，拿鴨蛋償還已經便宜了你。”說完也不看那兩個男人，徑直扭著滾圓的屁股去給孩子們燒烤死去的小鴨崽。

周瞎子想說點什么，看看嘰嘰喳喳的小孩子們，只能唉聲嘆氣地出了門。道邊上對門的趙大嬸見了這一幕，小聲勸導說，你媳婦別的毛病沒有，手腳也勤快，就愛跑個破鞋，這也沒什么大不了，年輕么，等老了，跑不動了，不就好了？你沒事看緊點——她還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么！

剛說到這里，周大鞋一盆水潑出來，濺了趙大嬸一身，趙大嬸呸了一口，抖了抖衣服回屋去了。

傍晚周大鞋在灶上貼餅子，周瞎子蹲在灶前添柴。也是欺他眼神不好，村頭的小痞子鄭三子在院子里翹著腳向屋里望，與周大鞋兩人眼神一碰，便心領神會，鄭三子一晃沒了影，周瞎子卻什么都沒看見。

周大鞋說，尿急，手上又粘滿了苞米面，讓周瞎子幫她把褲帶解開，她要外出方便。

周瞎子老老實實地解開了老婆的褲子，眼看著老婆扎撒著兩手向房頭跑去。

正好柴禾燒沒了，周瞎子去院子抱柴禾，冷不防一個人影從房頭咚咚咚跑出來，出了院門，沿著大道跑遠了，周大鞋哈哈笑著也從房頭出來，仍然扎撒著滿是玉米面的兩只手，說：

“怎么樣？跑破鞋這種事你能看住嗎？我今天還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把事辦了，褲腰帶都是你給我解的，哈哈哈！”

周瞎子氣得七竅生煙，他在院子里轉了好幾個圈，仍然什么也沒做。

4

小五整天哇哇地哭，周大鞋開始煮面子粥喂孩子了，她又懷孕了，沒有了奶水。

周大鞋憧憬著這回可以生個如花似玉的女孩。

正是農忙季節，隊長喊她下地干活。

周大鞋躲在家里不出屋，帶著哭腔跟隊長說，病了，病得可嚴重了，落在炕上爬不起來。

隊長信以為真，進屋，果見她捂了床被子躺在炕上，隊長小心上前去，問她得了什么病，她一把抓住隊長的手便伸進了被窩：

“我這病可老嚴重了，你看結了這么大一個疤。”

可憐年過半百的老隊長晚節不保，身不由己地成了她治病的藥。

入秋，周大鞋已顯了懷，但是她仍然戒不掉“跑”癮——有一晚周瞎子鬧肚子，睡夢里醒來失去方向感，起身便向著窗子爬去，不想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摸索著發現那是一條麻繩，一頭系在周大鞋的大拇趾上，一頭伸向窗外，此時周大鞋也醒了，睡眼朦朧地撲向窗子，找外面那個拉線的人。

周瞎子沖出屋去，黑暗的院落里似乎藏著村子里所有的男人。

5

第六個孩子仍然是兒子，連周大鞋自己也不知道他爹到底是誰，這一年她已經三十二歲了，截止到隊長，全村的男人幾乎都上過她的炕，她已經沒有固定的相好了。

孩子們漸漸長大，村子里的女人們聚在一起就開始研究孩子的長相，她們爭來扯去，誰都不承認有個孩子長得像自己家的爺們兒。

第六個孩子叫小茅子，因為這孩子是生在茅房里的，沒有任何生產的預兆，周大鞋就是覺得想撒尿，她蹲在茅房里，一泡尿還沒撒完，孩子就哇的一聲落了地。

結論是周大鞋作大發了，零件明顯松弛。

身體出了狀況，就要好好滋補，鄉下有人們篤定的進補秘方，最有效的就是蒸老鴨：要三年以上的鴨子，男人吃母鴨，女人吃公鴨。鴨子要一整只的，不加油鹽醬醋之類的任何作料，不碰鐵器，只煺了毛，把鴨的肚腸掏出來，塞人人參、黃芪、貝母之類，放在瓦盆里隔水蒸爛，吃肉飲湯。

和周大鞋過了十來年，就這次周瞎子感覺最舒暢，好像那蒼綠的鴨頭一剁，就能把他的屈辱剁掉似的：這只討厭的鴨子，全村人都能接受老天給他的這份生活，獨有它眼睛雪亮做深入研究狀，不但如此，它還宣揚著一種別樣的生活，整天帶著數十只母鴨招搖在村路上，一路嘎嘎嘎地歌唱，提醒人們關注它不可僭越高高在上的雄性位置。

周瞎子直起腰桿，精神颯爽，他早早地蹲在鴨架旁。

天剛蒙蒙亮，綠頭鴨就嘎嘎叫著起床了，那聲音就像隊長對著村民放聲高喊“上工嘍——”一樣洪亮，周瞎子瞅準了，一把捏住綠頭鴨絲滑柔韌的細脖子，用麻繩綁了它的翅膀和雙腳，綠頭鴨終于怕了，聲嘶力竭地叫，周瞎子激情涌動，把綠頭鴨的細脖子抻到一塊厚木板上，舉起利斧，綠頭鴨的眼睛仍然瞪得溜圓，嘰哩咕嚕飛快地轉著，似乎已看到了他的色厲內荏，看清了他的前生后世，周瞎子氣恨起來，手起斧落，盡管位置砍得不是很正，綠頭鴨的頭還是被剁下來了，一腔血噴涌而出，翠綠的鴨頭瞬間落地。

綠頭鴨的肉芳香撲鼻，小孩子們都來搶食，周大鞋吃得津津有味，因為奶水足，小茅子也就格外白嫩可愛。

周大鞋月子里的日子顯得異常平靜，許多事都可以變成后話。周瞎子不敢說的是，沒過多久，家里的母鴨就全部走失，連鄰居的鴨子也遭了殃。有人說，一只野生的綠頭鴨領著村里所有的母鴨，深入到大江深處，從此，它們將過上自由自在的野鴨子的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