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達洛維夫人》看伍爾芙的“精神寫作”

伍爾芙無疑是20世紀最具特質的女性作家，她的“精神寫作”對于20世紀的文學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達洛維夫人》作為伍爾芙“精神寫作”的代表，充分體現了“精神寫作”的內涵，從小說的創作理念、敘事風格及其所具有的獨特的詩性都充分反映了“精神寫作”的特征，深入分析這部作品，對于理解伍爾芙的“精神寫作”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一、“精神寫作”的創作理念

西方世界自進入資本主義時代，物質被提升到一個至高無上的高度。在西方人看來，物質即是一切，物質即是上帝。20世紀初，西方世界到達了資本主義的巔峰，同時陷入了巨大的物質危機。第一次大戰結束后，物質世界徹底崩潰，西方世界陷入了嚴重的物質危機與精神危機之中。藝術家作為最為敏感的情感動物自然不會忽視這種社會情緒的變化，弗吉尼亞·伍爾芙這位20世紀最為偉大的文學天才理所當然地成為那個時代的先鋒。伍爾芙將她的寫作與傳統寫作進行了明晰的劃分，她將19世紀的寫作稱為“物質寫作”，是一種戀物寫作，這種寫作只是對物質進行表象的描述，描述得越是精致，在精神上越是空洞，根本無法反映當時民眾對人生、對世界的真實感受，根本就沒有任何真實可言。伍爾芙將自己的寫作稱為“精神寫作”，這是一種全新的表達形式，寫作的目的與寫作的意義在于充分地表現人類最為復雜的情感，探討人類存在的意義與生命的價值。

伍爾芙自幼深受古希臘文化的影響，尤其是普羅塔哥拉的哲學。在伍爾芙的心中，人才是這個世界的中心，人才是衡量萬物的尺度，人的精神才是宇宙中最為寶貴的東西。而在伍爾芙之前的100年中，英國進入了一個以物質為中心的時代，所有的人都在談論物質，精神的重要性徹底被忽略了。在伍爾芙看來，那樣的生活如同一堆廢紙，毫無意義。真正的生活是在人類內心之中的，在思維最深處的。任何一個平凡的人，在他的內心都會存在著數以千萬計的情感原子，這些原子如果能夠相互碰撞，必然會產生巨大的能量反應。因此作家所要做的事情，就是收集人類的情感原子，讓這些元物質在作品中完成一次核聚變。這些作品必然是充滿熱力的，也是最為感人的。然而，在傳統作家的眼中，表層物質更加具有誘惑力。在伍爾芙看來，19世紀作家最大的悲劇在于他們都為物質所誘惑了，他們的寫作是一種行尸走肉的寫作。這些作家所要表現的東西，都是毫無價值的東西，都是資本主義的剩余物和排泄物。他們根本就沒有意識到作家的職責，因此伍爾芙提出了自己的創作理念——“精神寫作”。在她看來，只有“精神寫作”才能夠從根本上拯救英國文學的衰落。在這種理念下，伍爾芙創作了一系列的作品。一開始，伍爾芙的創作理念并沒有得到文藝理論界的廣泛認可，甚至有些評論家認為伍爾芙是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作家。的確，伍爾芙有著比常人更為敏感的神經。但是，這或許是她能夠捕捉到常人無法捕捉到的精神原子的原因。1923年，伍爾芙發表了《達洛維夫人》，伍爾芙或許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然而這部作品一經發表，便引起了巨大的轟動。或許是因為一戰結束后，不少英國的貴族階層一夜之間淪為平民，在物質上遭遇巨大危機的他們在伍爾芙的作品中感受到一絲溫暖和希望。總而言之，《達洛維夫人》的成功標志著伍爾芙的“精神寫作”走向成熟。

二、“精神寫作”的敘事風格

伍爾芙的“精神寫作”與傳統寫作最大的區別在于它有著截然不同的敘事風格。傳統小說的敘事結構是時間主導型，并且通過情節的矛盾性來反映人物的性格。因此，小說一般會分為三個時間段落：開始、高潮與結束。因此傳統小說又被稱為情節主導型。作者一般都會用離奇的情節與曲折的人物命運來吸引讀者。但是，在伍爾芙看來，這種敘事結構已經徹底過時了。文學創作的目的是表現人的精神、思想以及情感。因此在《達洛維夫人》這部作品中，無法看到貫穿始終的情節，甚至沒有故事，更沒有觀點。這部作品圍繞達洛維夫人的精神世界展開，整個故事從開始到結束在時間跨度上也只有短短的一天，當時給人的感覺卻仿佛跨越了一個人的幾十年的生命歷程。

小說中的達洛維夫人過著優越的生活，但是在精神上充滿了莫名其妙的焦慮，沉浸在巨大的矛盾之中。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退伍軍人史密斯的身上，戰爭在他的心靈上留下了巨大的創傷。對于戰友的死，他無法釋懷，最終導致精神崩潰。他將救贖的希望寄托在醫生的身上，但是最后他徹底絕望，而選擇了自殺。小說以一種近乎完全獨白的方式展開，時間這個概念在小說中幾乎沒有任何意義。伍爾芙并不想描述事件本身，她更為在乎的是事件對于人的意義。正如當代法國思想家德勒茲、巴迪歐等人所反復探討的事件理論那樣，事件本身的意義遠遠無法與事件對于人的影響更為重要。具體而言，無論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或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它們存在的意義并不在于戰爭本身有多么的慘烈，或是誰最終贏得了戰爭的勝利，而在于戰爭對于人類的影響。因此，伍爾芙的《達洛維夫人》在一定程度上是對戰爭事件的反思，從一個普通人物的內心掙扎表現了一代人對戰爭的焦慮。

此外，在次要人物的描寫上，伍爾芙用了同樣的手法。事實上，在伍爾芙的小說中是沒有次要人物的。因為，她的小說不是故事型小說。她小說中的每一個人物都是中心，每一個人物的情感都是重要的，都是構成世界的一部分。因此，閱讀伍爾芙的作品，不會有一種空洞之感。小說中人物的情感體驗與讀者的情感體驗是完全相同的，至于究竟發生了什么，似乎已經不再重要了。事實上，對于多數人而言，一生中所發生過的很多事情最終都將化為無形，而情感體驗卻可以被永久地保存下來，或是再現。正如伍爾芙所言：“世界是虛構的，情感才是真實的。”

時間和空間是人類存在的兩大基礎。盡管伍爾芙反對傳統小說的敘事模式，但是她并不反對，也無法反對時間對于小說的重要性。因此在《達洛維夫人》中，伍爾芙設置了一個具有象征意義的時間符號——大本鐘。大本鐘是大英帝國的一個標志，是英國工業革命的標志性產物。它既是物質的，也是精神的。在伍爾芙的小說中，大本鐘的每一次響起都會引發一次特殊的情感共鳴。小說中的每一個人物仿佛是中了魔法一般，在片刻之中陷入沉思。這就是伍爾芙所謂的“存在的瞬間”，即精神世界與客觀世界在時間上的交匯點。因此伍爾芙的“精神寫作”并不是一種抽象的、完全剝離于客觀世界的描寫。從精神分析學的角度來看，人類情感中那些看似被壓抑的東西會在某個時間點突然地爆發出來。這些東西，正是伍爾芙所要捕捉的。

此外，伍爾芙的作品不但關注個人的思緒，并且關注整個歷史的發展。一戰給人們留下太多不可磨滅的傷痛，達洛雅夫人和史密斯等人的心靈都飽受折磨。他們期待光明，并呼喚愛降臨人間。而日不落大英帝國也在人們的懷疑聲中逐漸沒落，年輕人不再愿意重復上一輩的生活方式，如伊麗莎白拒絕像母親一樣成為家庭婦女。上流社會還在為自己的統治地位進行掙扎，帝國主義仍然在布萊特夫人這類人的頭腦中存活。當時的社會是男性主導的，那些存在于倫敦街道的戰爭雕像就能證明這一點。伍爾芙認為，男性為主導的社會充滿了戰爭和盲目，女性則使社會充滿愛，推動真正的文明的進步。

三、“精神寫作”的詩性特征

“精神寫作”與英國傳統小說的區別在于它更為主觀，更為詩性。伍爾芙的脆弱與敏感讓她的作品具有一種無與倫比的詩性特質。即便是英國最為偉大的劇作家莎士比亞，都無法創造出足以比肩于伍爾芙的詩性作品。

首先，小說中每個人的內心獨白都充滿了一種獨特的詩性韻律，一種被死亡所縈繞的抒情性，一種極端的焦慮、惶恐與躁動。這些與伍爾芙本身對于世界的體驗是相同的。事實上，伍爾芙的小說中沒有其他人物，只有她自己。她將自己幻化成小說中無數的人物。因此，閱讀伍爾芙的小說，其實就是在閱讀伍爾芙的精神世界。正如伍爾芙借達洛維夫人之口說出的那句：“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因此，小說中的每一個人物都是伍爾芙自己。伍爾芙借小說不斷地創造她自身。伍爾芙巧妙運用第三人稱間接引語，省去了細節性的對話，既保留能反映人物語言風格的部分，又用最簡短的形式反映了人物的思想意識。

其次，伍爾芙反復運用意象與象征。大本鐘既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事物，又是聯想的出發地。鐘聲貫穿著人物的思想，一旦響起，從前的回憶便涌進腦海。同時，鐘聲象征著“共鳴”的存在，每個人物思索的內容雖然有差異，但都圍繞著人的生和死。鐘聲似乎就是生與死的交匯處，一方面，鐘聲響起標志著時間的流逝，生的東西進一步接近死亡，接近終結；另一方面，鐘聲象征新的開始，它使死亡的氣息被打破，使人們回到現實生活，形成“美的瞬間”。值得一提的是，在達羅衛夫人與史密斯的思緒中，有莎士比亞、辛白林的作品，這些作品的內容反復被作者提及，呼應著主人公的內心世界，深化對生和死的思考。與此同時，“蛛絲”的存在則是人與人的情感聯系的象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蛛絲”貫穿著人的從前和當下，貫穿著不同人物的不同故事，最終，整個故事變成一個巨大的蜘蛛網。

四、結語

總之，《達洛維夫人》是作家伍爾芙對“精神主義”嘗試的成功之作，她用有別于傳統小說的敘述方式，充分利用心理描寫，展現人的豐富的變幻莫測的內心世界，展現人在戰爭后悲觀、矛盾、期待光明的心靈狀態，是對傳統小說的大膽突破，改變了傳統小說的敘述思路，同時，她的女性主義的思維也有所顯露，對拓展女性小說發展方向是一次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