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流小說是20世紀初興起于西方、在現代哲學特別是現代心理學的基礎上產生的小說類作品。意識流的概念最早由美國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所提出。他認為人的意識活動不是以各部分互不相關的零散方法進行的,而是一種流,是以思想流、主觀生活之流、意識流的方法進行的。同時又認為人的意識是由理性的自覺的意識和無邏輯、非理性的潛意識所構成;還認為人的過去的意識會浮現出來與現在的意識交織在一起,這就會重新組織人的時間感,形成一種在主觀感覺中具有直接現實性的時間感。意識流小說不是一個統一的文學流派,也沒有公認的統一的定義。其特點是打破傳統小說基本上按故事情節發生的先后次序或是按情節之間的邏輯聯系而形成的單一的、直線發展的結構,故事的敘述不是按時間順序依次直線前進,而是隨著人的意識活動,通過自由聯想來組織故事。故事的安排和情節的銜接,一般不受時間、空間或邏輯、因果關系的制約,往往表現為時間、空間的跳躍、多變,前后兩個場景之間缺乏時間、地點方面的緊密的邏輯聯系。時間上常常是過去、現在、將來交叉或重疊。這種小說常常是以一件當時正在進行的事件為中心,通過觸發物的引發、人的意識活動不斷地向四面八方發射又收回,經過不斷循環往復,形成一種枝蔓式的立體結構。
英國小說家、批評家弗吉尼亞·伍爾芙是一位著名的意識流作家和意識流小說的奠基者。她在對一些意識流小說家的創作進行總結、借鑒的基礎上,豐富、發展了意識流文學的表現手法,并對它進行理論闡發。伍爾芙的《小說的藝術》《論現代小說》等著名文章,批評“愛德華三巨頭”的傳統寫作手法,稱他們是“物質主義者”,只知道描摹外在事物和表象,丟失了任務的靈魂和真正的生命。她認為,時代已經發生了變化,現代生活紛繁多變,人們對生活的感受也發生了很大變化,如果一味沿用19世紀維多利亞時代的現實主義創作技巧,“正如一片玫瑰花瓣不足以包裹粗糲巨大的巖石”,因此,應該將小說從傳統模式中解放出來,將審美視角轉向人的內在生命。她接受了弗萊伊關于藝術史想象生活的表現的觀點,贊美勞倫斯和喬伊斯深掘人物內在精神世界的作品,認為只有這樣的創作才可能表現現代人復雜多變的、多層次的意識活動。在這些文章中,有這樣一段話是人們經常要提到的,充分表達了伍爾芙對生活和人生的認識:
“把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物在普普通通的一天中的內心活動考察一下吧。心靈接納了成千上萬個印象——瑣屑的、奇異的、倏忽即逝的或者用鋒利的鋼刀深深地銘刻在心頭的印象。它們來自四面八方,就像不計其數的原子在不停地簇射;當這些原子墜落下來,構成了星期一或星期二的生活,其側重點就與以往有所不同,重要的瞬間不在此而在于彼。”
正是持這樣的觀點,使她在意識流小說的探索中獨具一格,取得巨大成績。伍爾芙最初的兩部小說《出航》和《黑夜與白天》都是用傳統手法寫成的,不同的是,后者較前者更為精致,注意了描寫人物的感受。不久,她開始創新,發展自己的風格,注重發生在人物頭腦里的東西,強調的是思想和感情,不是對話和行動;她細心處理意識流,把詩的意象和節奏引進散文小說。這些實驗首先在短篇小說上進行。很快,伍爾芙發表了第一部意識流小說《墻上的斑點》。她進一步認識到,意識流方法的本質和目的是接近人物內心活動的本質。緊接著創作的《達羅衛夫人》《到燈塔去》以及《海浪》是伍爾芙意識流小說創作中登峰造極的作品。
《墻上的斑點》是伍爾芙的第一篇意識流小說,整個小說沒有情節和細節,敘述者坐在椅子上,望著墻上的一個斑點猜測,思緒像脫韁的野馬不斷流動,一些生活印象、歷史畫面、前任房客的趣味、現代戰爭、莎士比亞、人類對自己思想和生命的難以把握等,沒有規則地發散出來,到最后發現那個斑點不過是一只蝸牛。斑點成為人物意識流動的媒介,由此自由展現了小說人物的文化情趣、價值觀念、人生感慨等。類似的短篇小說還有《邱園記事》《弦樂四重奏》《那件新衣》等,大都是以某個物件為觸媒,引發無窮的聯想和幻想。但很明顯,這些意識的流動還是單一的,和傳統小說中的心理描寫相似,貫穿著某種理性思考的成分,說明作者的探索剛剛開始。
運用意識流創作技巧成功創作幾個短篇小說后更加堅定了伍爾芙的腳步。長篇小說《雅各布的房間》,以回憶、印象和場景交換的方式反映人物的精神世界,表現人的本性和生與死的主題。這本小說頗像一幅印象派繪畫,是部帶有明顯印象主義特征的意識流小說。但是,它的意識之流的表層還有許多飛花泡沫,即多余的事件、思想和談話片斷;作者的印象還時時介入,有礙于小說結構的完整。
在后來《達羅衛夫人》的創作中,伍爾芙避免了這些不足之處,通過直接展示人物內心活動及其對他人意識產生的作用來表現人物。該小說在時間上限于達羅衛夫人和幾個人的關系,用人物感情上的聯系取代了傳統小說中的情節。所以,它的價值不在于情節本身,而在于它的藝術性。在時空的處理方面作者沖出了傳統的做法,運用意識流手法將所有情節壓縮在女主人公生活的一天之內,而空間上只用了倫敦這一個地點。然而,在虛構的時間背后延伸著三十多年的光陰;在倫敦之外涉及從陸地到大海到天空的廣闊天地。作者在組織情節時,同時運用了鐘表時間和心理時間,但主要的是利用具有質量概念的心理時間。意識流從一個人物轉到另一個人物,中間的過渡或媒介有時明顯,有時隱蔽。就是用這種方法,作者把克萊麗莎和彼得久別重逢時的內心獨白和對白合成一條敘述線索。
如果說在《達羅衛夫人》中我們看到了作者運用意識流方法的過程,那么在《到燈塔去》中我們看到,作者把這種方法作為藝術表現生活的技巧發展到完美的地步。她更加細心而成功地精選人物和題材,在情節開始前就完成了用精神主義體現物質主義環境中人物的抽象過程——所選的那個知識分子小團體人人都有精神趣味,他們構成恰恰符合伍爾芙思想氛圍的小天地。這部作品有著很濃厚的象征意味。“到燈塔去”應該說存在于小說中每個人的希望中,它既是一個事實,包含著大家的各種愿望,如詹姆斯的好奇心、拉姆齊夫人的博愛、拉姆齊先生對夫人的懷念等:也隱匿著一種愛與和諧的理想,它放射出來的光芒在激起拉姆齊夫人的生命激蕩中,寄托夫人對生命意義的思考和她在眾人中的核心位置而顯示了某種愛的力量。小說中的人物都在自己的意識流動中和面對生命這個大命題相遇,并在心理世界艱難浮沉。這一方面是意識流小說的特點,另一方面也是伍爾芙對人生世界的體認,應該說,她找到了與自己思想、價值觀念相一致的表達方式。小說語言優美,象征林立;全書分有章節,外形明晰;意識流縱橫交錯,從容自然,讀者可以再想象中追蹤人物的思想進程,這部小說成為伍爾芙小說藝術的最大成就。
在完成三部意識流小說之后,伍爾芙繼續在意識流小說創作之路上不斷探索。《海浪》是其意識流小說探索路上新的里程碑。這部奇特而艱辛,屬于抽象的詩化小說通篇由六個人物的獨白組成,分成九個場景,涵蓋了六個人物從童年到老年的生命與精神歷程,每個場景由一段抒情引子作為開頭,主要描寫大海的海浪和一座花園的變化,許多交叉重疊的意象,暗示著生與死的循環以及心靈的細微變幻。作品從大自然到人類、從瞬間到永恒、從個人到人與人之間、從混亂到和諧、從時間到空間等,訴說著心智對宇宙人生意義的追尋,如法國評論家杜南所說,《海浪》的成功之處,“就在于想把對世界的體驗和盤托出”。《海浪》這部作品,整個小說充滿詩的意蘊和節奏,是20世紀西方現代主義小說中的一顆稀世明珠。
伍爾芙的意識流技巧表明,意識流方法的藝術途徑主要在于它的主觀性;它的奇特的美在于流動的氣氛,在這種氣氛中作者和人物的印象令人信服地混合在一起,即作者既發揮“無所不知”的作用,又避免自己闖入。在《雅各布房間》里,我們還聽得到作者作為敘述者的聲音,而到了《達羅衛夫人》和《到燈塔去》中,作者的影子就完全消失了。正是這幾部小說體現了伍爾芙意識流技巧的成功。然而,它們處理意識流的具體方式又各有不同。《達羅衛夫人》中,意識流經常從一個人物轉到另一個人物;《到燈塔去》則以拉姆齊夫人為中心,她的意識聯結其他九個人的意識;而在《海浪》中,六個人物的意識卻是分流的形式。
弗吉尼亞·伍爾芙在20世紀現代主義文學史上成就卓著。她用小說探索西方現代人的精神世界,她的人物,如果以傳統觀念去看待,恐怕難以置信,而你若達到意識世界的深處,他們又足夠真實。只有了解伍爾芙刻畫人物的意圖和技巧,才能看到人物的堅實的現實基礎。她善于發現人物思想后面的潛意識,寫人物內心世界的光明與陰暗,感情的和諧與沖突。在伍爾芙的意識流小說中,人物大都不能肯定自己,除了在某些幻覺的時刻,他們都不是自己命運的主人。作為意識流小說家,她以自己不斷的創作實績豐富了這個流派的技巧和方法,在有限的時間展現無限的空間,或在有限的空間無限地擴展心理時間,揭示了人的精神世界的微妙和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