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由《微型小說選刊》雜志社聯合多家文學機構共同評選了“2011年中國微型小說排行榜”,來自廣州的作家陳柳金榜上有名。其新作《城市畫皮》更是展現了這位作家深厚創作功底的另一面。在這部小說中,陳柳金營造著濃厚的神秘氣氛,將讀者不斷帶向深遠。在似真似幻的故事中,魔幻現實主義的借鑒與現實主義刻畫相互纏繞,使得小說的內容更趨豐富多彩。
一、游蕩的的士與神秘的夜晚
在小說《城市畫皮》中貫穿小說始終的角色就是秋良,他是作者在小說文本中描寫最多的角色,以他為敘事主線索展開故事情節,為整部小說營造出獨有的神秘氣氛。秋良的神秘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小說開頭設置的懸念,身為的哥的秋良為何主動挑起夜班的苦活,為他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二是行進在夜幕下的的士車將會遭遇怎樣的故事?三是秋良究竟會在小菲與“靶子夫人”之間作何抉擇。
他鐵了心要上晚班,大家伙看不到晚上的美好,他卻心甘情愿被夜晚綁架。搭檔冬武說他是夜貓子,一只邊賺錢邊偷腥的夜貓子。秋良說,我把好好的白天讓給了你,你卻來糟踐我!
夜幕下的城市中,秋良主動承擔了跑夜車的工作,他所要面對的是神秘的、未知的“夜生活”。不同于常規的選擇使得秋良的合伙人說他是“一只邊賺錢邊偷腥的夜貓子”,就是這樣一只“夜貓子”在夜幕下為讀者呈現了一個神秘的夜色生活。各種不確定性因素的存在令讀者對秋良的動機產生了豐富的想象。
從秋良自身的角度而言,他的行為并不存在任何的神秘之處,但讀者因為受“偷腥”二字的影響加上現實生活的巧合便有了種種超越常人的蠡測,使得秋良籠罩著神秘的面紗。這僅僅是一種來自外界因素的神秘,更多的原因在于人們受制于現實生活現象的干擾,準確的說,是將秋良的文學價值弱化,也體現了人們對性的好奇、神秘,這是原始生殖崇拜在現代文學作品中的體現。作為小說人物之一的秋良所具有的神秘色彩是無法抹去的,這緣于他的特殊身份——專門開夜班的的士司機。當他一次次地接送“雞冠頭”后、當他一次次地接送小菲后,夜幕下龐大的城市中三人的多次相遇體現了驚人的巧合。在他護送小菲到達褲衩巷后,夜幕下的城市開啟了神秘的新世界。在這里,秋良了解了小菲的身世,也遇上了緊追不舍的“雞冠頭”。
讀到這里,小說呈現給讀者的都是以秋良的視野來敘述的。小說主人公真實身份的匱乏,與他的精神世界的豐富之間構成鮮明的對比。因此,秋良更多的不是以完整的人物形象呈現在讀者面前,而是外貌模糊不清,忍受著成年男子旺盛荷爾蒙分泌的軀殼。這是一個行走在夜幕中的符號,他的真實身份已然不是作者所關注的焦點,他的神秘莫測、他的另類選擇,不僅增添了小說的神秘色彩,更使得小說文本縈繞在霧一般的神秘世界中。與秋良相伴而行的是“的士車”,這就是現代社會強加在秋良肉體之上的“枷鎖”——他不僅需要依靠的士車來養家糊口,的士司機的社會角色也影響了他在現實社會中的抉擇。
我們深知,在當下的社會,對于的士司機有著各種另類的評價,就現實而言,它或是源自某些的士司機個人的行為,或是夜幕帶給人們的無盡遐思,而小說《城市畫皮》所要達到的審美目標正是留給讀者無盡的遐想。盡管這是文學作品應該的審美特征之一,但是也體現了作者深厚的創作功力。
二、多變的面具與神秘的“雞冠頭”
在小說《城市畫皮》中出現的人物有秋良、冬武、“雞冠頭”、小菲、“靶子夫人”,而所有的角色都被塑造得如此精準,就像被戴上面具一樣,更增添了小說的神秘色彩。而“雞冠頭”則是整部小說中最為神秘的角色,貫穿小說始終,讀者僅僅知道這樣一個綽號而已。他作為一個被作者賦予了夜幕下人們精神狀態的符號,具有高度的象征意味。
半夜坐車的,多半都是尋歡作樂的夜貓子。一次,一雞冠頭趔趔趄趄鉆進車,濃烈的酒味已先他撲了進來。秋良有意不掐煙,讓煙味把酒味撂倒。想不到雞冠頭大著舌頭說,哥,給支煙抽。秋良說,不怕哥下迷藥啊。雞冠頭笑得嘎嘣脆,我又不是女明星,哥也不是臺灣富少李宗瑞!秋良拔出點火器伸過來,雞冠頭叼著煙只一碰就點上了。半小時內到環城路香格里拉大廈!秋良說,坐穩,十分鐘到!歪坐著的雞冠頭挺直腰,睜圓了眼說,我坐的又不是高鐵!秋良說,就當坐過山車,煙剩三分之一就能下車了。
雞冠頭猛抽一口,秋良來個倒車逆行,嚇得他酒醒了大半,大哥,別開玩笑,小弟還年輕,連洞房都沒進呢!秋良笑道,放心,十分鐘后送你見新娘。
在酒精的麻醉下,“雞冠頭”的意識處于模糊狀態,當他坐上秋良的的士就開啟了夜幕下新的生活。這將是一段混合著酒精的麻醉與荷爾蒙的刺激的旅途,“環城路香格里拉大廈”就是“雞冠頭”的目的地。他為什么去那里?他去那里將發生什么?作者都未在作品中加以說明,這就進一步渲染了小說的神秘氣氛。關于“雞冠頭”在夜幕下的蹤跡,無論是在秋良的的士中,還是在即將前往的香格里拉大廈,都是讀者目所能及的,但還有更多讀者所無法洞悉的。
眾所周知,“作為觀念形態的文藝作品,都是一定的社會生活在人們頭腦中的反映的產物。無論是中國還是西方的文學藝術及其文藝理論,都是結晶在一定的社會物質基礎之上的。”作者陳柳金在《城市畫皮》中對“雞冠頭”的塑造正是基于當下的社會現狀所作的抽象化處理,當迅速發展的現代城市文化在逐漸改造著人們的生活方式時,人們的精神世界在不斷的演進中被改造的還有千年傳承不息的思維方式。這甚至會影響到他們對待社會的方式、對待人生的態度,“雞冠頭”正是這樣被改造和改變的眾人之一。
當我們從現實社會的角度審視小說《城市畫皮》時,“雞冠頭”們的身上被賦予了神秘的面具。當現實生活中的人們沉醉在夜幕下的城市生活,享受著靈與肉的歡愉時,他們更多的是按照人的自然本性被欲望所追逐著。因為,他們總是試圖用自己最暴露、最特殊的形態去體驗自己的人生。在不斷的追逐與體驗中,“雞冠頭”按照荷爾蒙的指引在慢慢前行。當人類從原始社會生存狀態走向奴隸社會、文明社會時,人們在逐漸增強自己改造周圍世界的能力,人類也逐漸將自己的欲望壓制在內心深處。我們看到,人在創造物質財富與精神財富的同時,又失去了寄托自己靈魂的精神家園。弗洛伊德將其解釋為理性的誤導,在理性之光的帶領下,人自從被逐出伊甸園就與自然喪失了同步。當人類最終淪落為精神世界中永恒的乞丐時,才突然理解了盧梭曾說的話:“大自然向我提供一幅和諧融合的圖像,人所呈現的景象卻是混亂和困惑!自然要素之中充滿協調,而人類卻在雜亂無章中生活!動物是幸福的,唯其君王很悲慘!啊!智慧,你的法則在哪里?”
三、現實的迷茫與神秘的城市
文學是對于現實生活的折射與反映。在城市化歷史進程中,現代人的生活無論是在微觀層面,還是宏觀層面都發生了巨大的轉變。生活在鋼筋水泥森林中的人們常常能夠感受到自我軀體的脆弱,這幾乎構成了所有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們揮之不去的夢魘。陳柳金的《城市畫皮》正是一部講述現在社會下年輕一代在城市生活的挑戰與傳統生活的守望之間掙扎的小說。
離開了故土的秋良、小菲和所有離開自己家鄉的人一樣,在陌生的城市迷茫地生活著、奮斗著,一次次人生角色的轉換促使著他們思考自己的人生道路與未來。他們渴望著城市繁華的生活,又在內心深處堅守著自己的精神家園。透過這部小說,我們從中看到是作者對于現代人面臨的城市化進程問題的思考。作為一個已經不可逆轉的社會發展趨勢,占中國人口絕大多數的農村人口依舊堅守著歷史的過去。對于他們而言,城市化是近三十年出現的一種無法回避的人生抉擇。一方面,農村生活與傳統生活方式的落后迫使著年輕一代走入城市;另一方面,大城市的繁榮與文明對年輕人充滿著召喚力。盡管所有的人都深知這是一條艱辛的路,卻依舊有很多人走上了注定充滿曲折、磨煉的“打工之路”。小說中對于秋良、小菲進城的原因沒有做交代,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對小菲來說,城市的生活早已在她的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即使明知這里充滿了威脅與危機,但更多的是召喚。這就如同火焰吸引著飛蛾一樣,使得她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進城,并渴望在這里扎根。
當所有的人都已然意識到進入城市生活將成為自己的“歸宿”后,如何在這樣一個鋼筋、水泥打造的世界中為來到這里的人們構建精神的家園,如何讓他們找到精神的“安居”,就成為文學面臨的問題。在小說《城市畫皮》中,作者是通過對秋良、小菲等人精神世界的迷茫來展現小說的主題。同時,他最終將自己的視野定位在鄉村的文化抉擇更是暗含了作者所持有的“守望者”的姿態。從大山中走出來的土家兒女們進入到城市時,無論是誰,他們來到城市的原因中除了經濟因素之外,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城市文化對傳統文化的巨大沖擊。在這里,他們可以憑借自己勤勞的雙手獲得迅速的肯定,小菲能在“褲衩巷”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就是最好的例子。這樣一種文化形態在迎合年輕一代渴望迅速走向成功的同時,也暗合了悲劇的命運設置。對于進入城市的年輕人來說,這絕非是一件易事。要想在這里生存、定居就必須發揮出自己全部的聰明才智和生命能量,以超越城市人數倍的努力換取在城市的安居。尤其需要注意的是,當他們憑借自己的努力在城市站穩腳跟時,自己的精神世界也必須發生改變,以應對城市文化對人們的定位。對于這一點,陳柳金在《城市畫皮》中作了詳盡的描述。我們可以看到,小菲來到城市后所付出的一切的努力正是她面對城市生活所作的努力和轉變。即便是秋良的“靶子夫人”來到城市,也絕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因為,她也深知自己只有努力工作才能換來城市中一個角落的“安居”——盡管這只是臨時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