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未開始寫作的大作家”
我是1934年出生的。在1974年我過40歲生日的時候,我非常感慨。當時正值文革,我人在新疆,不知道日子會怎么過。記得當時看了安徒生的一篇文章,寫的是一個墳墓,上面有個墓碑,墓碑上的文字大概的意思是:埋在這兒的是一個大作家,但是他還沒有開始寫作;埋在這兒是一個大歌唱家,但是他一直沒有找到適合他唱的歌;埋在這兒的人是一個百米運動員,但是他的訓練還沒開始。實際意思就是一個人想做的事情非常多,潛能也非常大,但什么都還沒開始干,生命就結(jié)束了。我讀完那文章,很受刺激,我就說這都四十了,客觀原因歸客觀原因,1957年、1958年以后政治運動,可能基本會剝奪寫作和發(fā)表作品,這是客觀原因,但是這并不等于不能寫。當時,我也覺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在政治運動里頭碰到麻煩是我24歲的時候,24歲到40歲已經(jīng)過去16年,我當時想,再等16年,我就五六十了,鬧不好就死了,所以我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寫作。
我寫作,選擇的不是寫那種抵抗性的,不是說是要抵抗中國的體制,雖然當時在文革中我完全不理解。那時江青一出來我都著急,那個洋相百出的樣子:戴著帽子,說話脖子往前伸,那個樣特別讓人替她著急。但是我又覺得我必須是從大的方面來說,符合社會的主流要求,主流的意識形態(tài)。但是又要寫出我想寫的,不能變成是別人寫的。我就寫,而且感覺非常地吃力。我印象中最清楚就是寫新疆維吾爾族農(nóng)民的,我在那里的農(nóng)村里待了六年,完全在人民公社里頭,而且還擔任過紅旗公社副大隊長,我就完全和維吾爾族的農(nóng)民打成一片。我記得我寫過的那一兩章,我寫什么了呢?寫刷墻。寫伊犁老百姓刷墻,每到春天的時候,農(nóng)民家里多少都會買點石灰,石灰撒點鹽不容易掉色,而且受當?shù)囟砹_斯族的影響,會往石灰里放點藍顏料,買不著藍顏料就弄點墨水,墨水倒鐵桶里面,放生石灰,再放一大把鹽倒點水,石灰熱了會咕嘟咕嘟響,然后拿個刷子刷墻,刷墻挺衛(wèi)生、挺高興。寫刷墻寫過一章,還給別人讀過。
作品放在房梁上,34年沒碰過
如果這樣算,我這本書要從刷墻開始的話寫了40年,要從寫作開始到今天,那就是39年。一直到什么時候才算基本完成呢?是1978年,毛主席是1976年中秋節(jié)那天晚上去世的,然后1977年四人幫就抓起來了,接著1978年形勢開始變化。但是到1978年我小說寫完以后,這些東西卻顯得很不合適,說是太革命,好像要批王光美什么,其實也不是批王光美,在這兒就不去解釋了。所以文章就拿去會審,經(jīng)過一大堆編輯,包括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改,沒辦法只好擱起來了。這部作品很厚,一共七十多萬字,這么厚一大包,從外面疊多少層,那時候沒有別人抄,沒有電腦,全都是我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寫,就放房梁上,也沒有其他的地方放,高處有那么一個地方,需要梯子才能上去的地方,就放在緊里頭了。1978年到去年,經(jīng)過34年,在里面就擱淺了34年。我這時也夠逗了的,比較重要的兩個小說,一個《青春萬歲》,一個《這邊風景》。一個是不夠革命不能出版,一個忒革命也不能出版。稿子是去年我孩子找到的,孩子看后特別受感動,說這個寫這么好。所謂好是什么意思?我跟大家說明一下,一個是從個人的創(chuàng)作來說,從個人生命史來說,當時這部作品寫在我的盛年,也就是從39歲、40歲寫到44歲。這個時期可以說是一個人精神最足的時候。再一個就是很少有人能完成心愿,但我是真正在很特殊的情況之下做到了,就是我在新疆在農(nóng)村里頭,跟新疆的少數(shù)民族農(nóng)民,當時叫“三同四同”,同吃同住同勞動。我還當副大隊長,還學維吾爾語,那時候比現(xiàn)在說得好,說得特利索,特別能跟他們打成一片。這本書里面我寫做拉面,還專門寫喀什人怎么做拉面,伊犁人怎么做拉面,怎么做鹵,饞得不行,特別是具體怎么打馕,真是吃喝拉撒睡,婚喪嫁娶,從頭到腳我什么都寫到了。就這一點,使自己特別驚訝:我那時候怎么會對生活有這么細致的觀察,有這么細致的了解,手往杯子一放是什么姿勢,來客人是一個什么姿勢,管貓叫什么,管狗叫什么。
維族女子、賴皮、女醫(yī)生
——我被自己感動了
我寫一個特別善良的維吾爾女子,她第二次結(jié)婚,因為第一次結(jié)婚是很小的時候,等于被繼父繼母強迫結(jié)的,沒有感情,后來嫁的一個人非常好,那個人思想很新。維吾爾新婚有一個規(guī)矩,女孩結(jié)婚時要給這男孩把靴子脫下來,他們穿高腰的皮靴,為什么穿高腰皮靴?因為新疆土大雨少,雪多泥多,土特別大,新疆很多規(guī)矩跟咱們不一樣,它有它的地理原因。它這個高腰靴子,自己脫相當費勁,既然兩人成為夫婦,所以這女孩要半跪在那兒,把拉鎖拉開。但是這個男子接受新思想比較多,覺得男女平等,他就不讓這女孩給他脫這靴子,他自己脫,自己把靴子拿起來,不讓她給脫??蛇@女孩心里挺別扭,覺得自己終歸嫁給了自己特別喜歡的男人,結(jié)果他不讓脫靴子。我看到這兒時,就非常驚訝,我說我怎么會鉆到人家洞房里頭去呢,連這事我都知道,我太驚訝了。
我寫一個賴皮,我寫他也夠他喝一壺的。這人真是無處不賴皮,沒有一件事不賴皮的。當時有人民公社,一到麥收時候就會宰牛,宰牛大家都要過去,我那時候也過去。記得那牛雜湯特棒,他當時就想辦法多喝牛雜湯,最后把別人的都喝了,他一個人喝三碗,有的人連一碗都喝不著,他用什么方法喝到三碗雜碎湯?我現(xiàn)在看到都覺得驚奇,我也不會喝三碗雜碎湯,我這樣把賴皮寫在書里了。
我寫一個殘疾女醫(yī)生,殘疾的女醫(yī)生和一個馬車夫的愛情。寫伊犁的馬車夫,怎么和人交朋友,怎么有男兒氣概,怎么有男兒豪興,但是受了壞人的挑撥,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情。這個殘疾女醫(yī)生,缺只手,又缺小臂,跟馬車夫有感情,戀愛的關系。因為自己殘疾,所以父母老是逼著她嫁一些人,她早就宣布死活不結(jié)婚的。但是她接到了馬車夫的求愛信,馬車夫文化完全不如她,但是寫的信特別真誠,所以這女孩看到這信就感動得哭了。恰恰就在這關鍵時候,馬車夫受了壞人的挑撥做了不應該做的事,和誹謗的人一起去害人,這個女醫(yī)生就痛斥他,我每次看到這女醫(yī)生痛斥他的時候,我自己都哭個不行。
你說這四十年寫的,還得說我真是感動得不得了,我說這些是什么意思?就是說有時候政治的解讀是一個命名的問題。畢淑敏說過這么一句話,她說“政治有時候會歪曲生活,生活有時候會淡化政治,會解構(gòu)政治”。變成了生活以后,就是不管搞什么體制,搞什么政策,柴米油鹽醬醋茶、愛恨情愁,這些任何時候都會有。有時候我很感慨這是一個空白。因為我們搞了很長時期的強調(diào)集體、強調(diào)大集體、強調(diào)計劃經(jīng)濟、強調(diào)領導人的農(nóng)業(yè)合作社,人民公社搞了很長時間。農(nóng)業(yè)合作社在1955年、1956年就大搞特搞,人民公社在1958年,到80年代初期才解散。這二十多年如果從發(fā)展生產(chǎn)力的角度上看,人民公社弊大于利,但不是完全沒有利,比如說修那么多水利工程,我這里邊也寫到水利工程,因為我在伊犁參加過水利工程,我住在地窩子里頭,地窩子就是在地里挖一個坑,一蓋就算房子,因為新疆雨水少,旁邊挖個溝有點小雨就從溝里流了,修一個臺階從這邊下去還暖和,地窩子冬暖夏涼。當時,還會修很多水池。記得當時有一串生活方式:外出先宰牛,宰完牛喝雜碎湯,動不動就集體開會,在開會時,隊長先講話,講話先引用毛主席的語錄也挺熱鬧,也有某些大集體的生活,一種生活方式,一種生活情調(diào)。也有各種互相碰撞,也有各種玩笑話,男男女女,葷的素的,真的假的,那場面熱鬧得不得了。這種場面我都見過,隊長開一年,年終了,給大家報公分評情況,收入多少,支出多少,干什么,每個公分合多少錢,另外現(xiàn)在能花多少錢,多少錢被困難戶借支等,都強調(diào)日子過得如何之窮。記得當時有一個老社員,是漢族,維文非常好,祖祖輩輩都在新疆,說想賺錢還不容易,他就有好辦法。隊長就問他有什么好辦法,說說聽聽?他說修個大炕,隊長老婆往炕上一躺,錢就到了。當時這種胡說八道都敢有。另外有一些就是那種革命意識形態(tài)的,也有感動人的地方,念愚公移山,學焦裕祿、學歐陽海、學王杰,這些都是文革開始以后的事,我小說里面沒有。
“劉少奇指使我偷東西”
——當荒謬變成生活
在大隊的時候最逗,文革已經(jīng)開始,開始批判劉少奇,忽然大隊民兵大喊小叫,抓著一個偷東西的人,是南疆的不是本地的。相較于新疆伊犁,南疆那邊比較窮,不知道是怎么過來偷東西的,就給抓來了。大隊長也在這兒,我是副大隊長,就審問這個人:你怎么偷東西?當時大隊書記整天開批判會,就問他:你受誰指使,誰指使你偷東西,你受了誰的影響?你猜小偷那哥們說什么?他把頭一低說,劉少奇。全場都樂了。說是劉少奇指導他偷東西,還不能說不對,他上綱說得好,對問題認識得好。大隊長說:你偷東西不對但是要有認識,我就知道你受劉少奇影響,要不然能上這兒偷東西?,F(xiàn)在當然感覺到那個時代荒謬,我說這話不包含對劉少奇同志的不敬,恰恰相反,我們替劉少奇同志抱屈。
事實上,當荒謬也變成一種生活的時候,對于小說家而言,也不完全是壞事。荒謬變成了故事,荒謬變成了笑料,荒謬變成了段子,荒謬變成樂?,F(xiàn)在,我只要一想起偷東西這個故事,就覺得太精彩了,這個你上哪兒編去?編都編不出來。所以這里頭充滿了生活,而生活是不可摧毀的,生活的細節(jié)是不可摧毀的,你不要光糾纏在政治上。
帶著鐐銬跳舞的老實的王蒙
最后我再說一點就是我是帶著鐐銬跳的舞,但是帶著鐐銬也能跳好了。當我寫到這些人物心理,寫到這些人物品格,當我寫到生活對人的那種吸引力、那種魅力的時候,我一看那還是老王手里出來的活兒。但是我規(guī)規(guī)矩矩,這是我所有的小說里頭最老實的小說,里頭抒情的部分仍然相當多,盡管沒有后來那么多,我在里頭自由發(fā)揮的東西也有一點,但也遠遠不像后來這么多。
王蒙也有老實的時候,老老實實的,這里頭故事性非常強,里邊既有案件,也有盜竊,有對敵斗爭,也有各式各樣的懸念,各式各樣的故事,所以我希望我的作品為我自己的中年填補一個空白,為我們的國家也填補一個空白。比如說60年代我們是怎么過的,雖然不是文化大革命也接近文化大革命了,那是什么樣的一種生活方式。我們現(xiàn)在解放前的文藝作品多得不得了,像《白毛女》等;老的作品就更多,《紅樓夢》更不用說了;改革開放以后作品也很多,但真正反映,尤其是反映60年代、70年代初期的作品在哪兒?我覺得這也給它填補了一個空白。生活并沒有空白,政策對也是生活,政策不對老百姓也得活著,該戀愛還得戀愛,該擁抱還得擁抱,該吃肉還得吃肉,該喝酒還得喝酒,生氣還得生氣,該罵街還得罵街,該高興還得高興,也還得找樂,最痛苦的時候還得找樂,就關在監(jiān)獄里照樣找樂,別以為關在監(jiān)獄里沒有樂,照樣找樂,槍斃以前也有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