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有這樣一句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描述的雖是天下人來來往往爭相追逐貨殖之利的熱鬧場面,但用來概括戰國社會生活中人們對財富的追慕,亦妥妥帖帖。
中國社會經過春秋時代近三百年的醞釀,終于迎來了一個新時代,這是一個改革與開放的時代,這個時代在制度、思想等各個方面都展露出了新氣象。由于戰國群雄并立,彼此爭戰不已,因此,各國為了自身的生存與發展,為了富國強兵,而紛紛在制度上進行變法改革,有雄心的君主們都有一個強國夢:魏國任用李悝進行變法,楚國任用吳起進行變法,韓國任用申不害進行改革,齊國用鄒忌進行改革,秦國則任用商鞅作為變法的總設計師。
各國的變法與改革,首先催生了官僚制度,其最大特點表現在官員的選任上。在這之前的春秋時代為貴族政治,各級官職都由諸侯、卿、大夫、士這些等級分明的貴族擔任,并賜封他們土地及其人民,遂成“世官世祿”,世襲的貴族們擔任各級官職并享有所封采邑的收入,勢位與財富一體,普通平民雖有才能也無由染指——血緣才是硬道理;但戰國時,君主不再以血緣而是以才能來選任官員,商鞅變法規定,過去的貴族若無能力建立功勛將不再被承認是貴族,爵位與封賞只賜予那些能在戰場上砍下敵人腦袋的人。更重要的是,被選任的官員不再像春秋時代那樣被賜予土地與人民,而是施行俸祿制——給他們發工資,例如在秦國,工資最少的,“歲俸不滿百石”,即年薪還不到一百石,多的則可達五六百石。《荀子·議兵篇》中稱這種方法為“傭徒鬻賣之道”,也就是說君主和臣下之間變成了一種雇傭買賣關系,正如《韓非子·外儲說右下篇》中所說的“主賣官爵,臣賣智力”。這一制度的先進性在于,從此作為雇主的國君可以隨時讓那些政績不佳、考核不及格的官吏走人,對那些賣力的臣子,則賞以閃亮的黃金作為獎勵。這樣君主可以最大程度地控制臣下,更靈活地選賢任能,把官僚的任用和罷免權完全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其次,制度上的變革,尤其是其中有關生產和經濟的制度變革,促進了當時社會生產和經濟的發展,李悝提出了“盡地力之教”的措施,商鞅制定了大力提倡農業耕織的政策,再加上戰國時期鐵農具的使用,因此,更多的糧食被生產出來。“上田夫食九人,下田夫食五人”(《呂氏春秋·上農》),這使得當時的糧食和社會財富,已可以用來養活更多可以不從事農業生產的“閑人”。隨著物資的豐富與財富的積累,商業活動在戰國時期也興盛起來,一些地區的人“治產業,力工商,逐什二以為務”(《史記·蘇秦列傳》)。擁有巨大財富的商人富可敵國,勢力可與王侯抗禮。經濟與商業的發展,亦帶來了人口的流動和思想的繁榮,于是有一部分人開始從事思想與知識的生產,他們成為被稱為“士”的這一階層的主體。
戰國新的士階層的產生,與春秋貴族等級社會的解體、戰國社會各階層之間的彼此流動,都直接相關。“士”原本隸屬于統治階層,是貴族中最低的一級,但在春秋末期,貴族政治衰落,“士”階層出現了上下流動的現象。一方面沒落的貴族及其后裔失去了官爵和封邑,只能依靠自己的知識和智慧生存,淪落為士;另一方面由于學術、教育在民間起,思想與知識不再為貴族所壟斷,使得普通的平民也能借此獲取富貴,上升為士階層。這一階層,廣義上雖也包含俠士、術士之類,但主體仍是我們今天所謂的“知識分子”,他們在歷史上被稱為“諸子”。
戰國變革的滾滾潮流,給這個時代的人們提供了比以前更多、更寬闊的追求富貴的途徑。官員選拔任免制度的變革,為普通人提供了通過仕宦而獲取富貴的機會。面對君主俸祿的召喚,面對權勢與財富的誘惑,身負思想與知識的士人階層,對仕宦之“利”的態度卻人各不同。商鞅離開魏國求仕于秦國,為了得到秦孝公的任用,一方面結交閹人景監,另一方面向孝公傾其所懷之貨——帝道、王道和霸道,多次察言觀色后投孝公所好,遂將霸道高價販賣出去。然而細讀《史記·商君列傳》,可知商君本意原不以霸道為尚,但在利祿之前竟盡棄己說。此后,商鞅帶兵與魏國交戰,竟然利用他過去與魏國統帥公子卬的朋友之信,欺殺魏軍,背信棄義。在商鞅看來,只要有“利”,就可以不擇手段去攫取。商鞅也確實達到了目的,不僅封邑十五,而且在秦國為官,秦人畏之甚于畏君,勢位富貴可謂極矣!作為法家的另一人物韓非,對商鞅之道也十分認同,還進一步發展了“好利”理論,他認為好利是人的天性,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就只剩下了利益關系:“故輿人成輿,則欲人之富貴;匠人成棺,則欲人之夭死也。非輿人仁而匠人賊也,人不貴則輿不售,人不死則棺不買。”(《韓非子·備內》)韓非認為不僅一般人之間的關系是如此,即便是父子、夫妻、君臣之間也是如此,彼此之間都是功利算計的利益關系:“臣盡死力以與君市,君垂爵祿以與臣市。”(《韓非子·難一》)
然而,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梁惠王上》)意思是老先生,您不遠千里而來,能給我國帶來利嗎?孟子卻回答說:“王!何必曰利?”孟子認為,如果一個國家的國君、大夫、士庶人都一心逐利,那這個國家離危亡也就不遠了。但孟子也不是空手而來,他是帶著仁義而來的,不過他不投君主所好,不屈身委己,至死也不改變自己的仁政學說,若有君主用之則留,不用則走,一身浩然之氣。這讓我們看到了和法家不一樣的仕宦理念。這在儒家其實自有淵源,子曾經曰過:“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在孔子看來,追求富貴本身并沒有錯,但手段和途徑必須正當。
上述不同的態度,倒也并不完全是學派不同所致,即便儒家之中,也有“君子儒”,有“小人儒”,子曰:“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戰國的士人作為一個階層,在整體上已開始凸顯出一些自己獨特的精神與文化尊嚴,《戰國策·齊策四》記載齊宣王召見士人顏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貴乎?士貴乎?”斶對曰:“士貴耳,王者不貴。”富貴的誘惑并非對所有士人有效,優厚的俸祿也不能買到一切,士人對自我價值實現的期待,已有超出金錢之外者。正如郭隗先生對燕昭王所說,君主如何對待士,決定著士如何回報君主,故“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亡國與役處”(《戰國策·燕策一》),如果“君垂爵祿以與臣市”,用錢買來的,只能是奴仆。
俸祿制下的雇傭固然為君主隨意任免官員提供了便利,但雇員也有了隨時跳槽的可能,更高的勢位,更多的俸祿,都可以使臣輕背其主,形成了顧炎武在《日知錄·周末風俗》中所說戰國“士無定主”的情形。戰國各國的開放,對人才的公開招募,權貴的養士之風,都加劇了這一現象。這在士階層中的另一群體“縱橫家”中表現尤為突出,這些縱橫游說之士,憑借自己的陰謀詭計和不爛之舌,求售于君主,游宦于各國,朝為秦,暮則為楚矣,利之所在,則身之所在。這些人在位時,看重自己的一己之利,遠甚于國家之利,例如趙國的李兌,秦惠王時期的張儀,秦武王時期的甘茂,秦昭襄王時期的魏冉、范雎,往往利用國家的力量為個人攫取私利,擴大自己的私人領地,所以“穰侯(魏冉)越韓、魏而東攻齊五年,而秦不益一尺之地,乃成其陶邑之封;應侯(范雎)攻韓八年,成其汝南之封”(《韓非子·定法》)。正因如此,這一群體的士人,在當時就有著惡劣的名聲,在后世也常常為人所輕。當時的孟子,就把公孫衍、張儀這些縱橫家之輩對君主、權勢的迎合與順服,斥為妾婦之道。《孟子·滕文公下》載景春問孟子:“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而孟子回答說:
是焉得為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
孟子認為,為了富貴而毫無原則地順服與低頭迎合,并不是真正的大男人(大丈夫),孟子說認為真正的大丈夫應當是這樣的:
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不過,縱橫家中也有一人出污泥而不染,他就是蘇秦。其人本洛陽一平民,但既不種地也不做生意,而是勤奮讀書學習游說之術。尚未成功之時,遭到了兄弟妻嫂的鄙視,他從秦國游說失敗回來,“歸至家,妻不下紉,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而一旦成功獲取富貴之后,路過洛陽,“父母聞之,清宮除道,張樂設飲,郊迎三十里。妻側目而視,傾耳而聽;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蘇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為此蘇秦由衷感慨道:“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貴,盍可忽乎哉!”獲取了富貴的蘇秦,史載一度掛六國相印,“天下之大,萬民之眾,王侯之威,謀臣之權,皆欲決蘇秦之策”(《戰國策·秦策一》)。1973年在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戰國縱橫家書》,糾正了過去文獻記載蘇秦事跡的不少錯誤,揭示出蘇秦和其他縱橫家的不同,他一生卻只有一個雇主,那就是燕昭王。無論蘇秦仕于何國,位居何位,其真實目的都是在為燕昭王的興燕復仇事業做貢獻,且最終為之獻身——在齊國以間諜罪被車裂而死。使得司馬遷在《史記·蘇秦列傳》中也為蘇秦唏噓不已:“蘇秦不信于天下,而為燕尾生!”對蘇秦來說,君臣之義已高于一己私利。
商鞅、孟子、蘇秦雖在仕宦上各有自己的持守,但熱衷于仕宦一途則完全相同。難道知識分子都熱衷于當官嗎?當然并非如此。《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記載了莊子的故事:
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大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游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道家雖也講君人南面之術,但作為個體生命的莊子,面對千金與卿相,卻選擇終身不仕以快其志,寧愿居處于泥水之中。對于莊子的人生來說,千金與卿相是一種羈縛,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在莊子看來,個人的精神自由與愉悅,比富貴要重要得多。
在戰國逐利大潮的熙熙攘攘中,作為同一個階層的知識分子,其實做人的差距往往不小。商君的富貴,得來既多且快,但也讓他加速走上了死亡之路,轉瞬身死而為天下笑;而孟子的迂闊,卻恰使其成為一個大丈夫,為萬世所敬;蘇秦的顯達之下,隱藏的是一顆忠誠不渝的心,千年之后天地亦愿為之昭顯其誠;莊子的隱逸與逍遙,總是一代一代在不經意間觸動紅塵俗世中人心那最常被疏忽的一角。諸子的時代已然遠去,歷史上的千金與卿相也已成為云煙,但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已有的事,后必再來,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無新事。任何時代,人有的富貴,都終將逝去,但是那些使人自由和愉悅的精神與思想,卻仍然在歷史的長河中熠熠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