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個人家庭生活經驗的傳承,因都市文明的沖擊,形成斷裂;現實的生活體驗無法為記憶提供心靈庇護;記憶越走越遠,鄉愁依舊,家園到底何在?
誰能解那記憶中的鄉愁?尋到了詩意所棲,也就尋到了故園所在。
先從第一次遇見胡順香說起吧,也是最早一次見到她的畫兒。
那還是在2009年的一個小展覽中。印象里,不大的展廳,她的作品極為入眼。我反復看了很久。之后,她上前自我介紹,落落大方,像她的畫兒——律動的色塊,自由的筆觸,字字句句從她的嘴里蹦出來,自然至極。
胡順香的畫兒自始至終都有一種執著。模糊的面部表情貫穿于從讀書時的人物小稿到如今的完整敘事場景,而這種模糊最早是來自對素描的變異。“故園系列”以兄妹的降生與家人的逝去追憶、復原了存留于腦海的家庭合影,至于“未來家庭”則虛構了一個夢境,是對家庭溫情的期望,更是內心情感的真實歸屬。雖然其作品背景空曠,加之以灰暗色塊堆積,但是她所勾勒的畫面仍然不同于張曉剛的“家庭系列”——那是一種革命年代所遺留下來的冷峻與質疑。畫面人物眾多,以細膩的筆觸相互區別,形態自然。泛黃的場景略帶憂愁,而這種泛黃既是影像老舊的色彩,亦是北方黃土的本色;憂愁,則不是渴望卻無法實現的遺忘,而是渴望克服的遺忘。這恰是胡順香作品的另一種執著,面對都市異化過程中自我的追尋。
青年一代在進入城市時,面臨都市文明“精神圈地”所導致的身份的雙重異化,正在轉變為“新型無產階級”。他們一方面對現代城市及其生活方式懷有心理認同,但又無法徹底融入其中;另一方面又渴望家園,但因成長過程中地域經驗斷裂而無法回到故土,最終導致自身既是異鄉的異鄉人又是故鄉的異鄉人。正如諾瓦利斯所言,懷著一種鄉愁的沖動到處去尋找家園,只是不再局限于深刻的哲學思考罷了。
成長于這樣一個時代,便難免被這樣的時代裹挾。胡順香也不例外。但她卻找到了一種恰當的表達方式呈現她的情感與思考。回到她的作品,舊場景、老衣裝、雜物擺件,以至老去的人,都是她魂夢縈繞的故人故事。只是時間的跨度,使得記憶愈發模糊,應物象形,畫面自然朦朦朧朧。但更重要的是藝術家有意識的模糊——既可是忽略圖像的情感概括,亦可是掙脫此在牢籠的欲望表達,這正是胡順香處于都市之中追問自我的原點。家庭系列的創作便是身份異化與個人體驗游離狀況下,借歷史的在場,映襯藝術家內心真實情感的表達。
胡順香的家庭系列就是借助這樣的敘事邏輯得以成立。作品以家庭社群為對象,生死更替為線索,考察了一個真實家庭的過往,并對未來做出常規式的推演,儼然是一部非常個人化的家庭史,其價值在于更為真實與自然,即使是面對歷史這一宏觀概念,依舊如此,畢竟“歷史的本質是由無數傳記所構成的”。
這樣看來,胡順香的系列作品的創作思路或許就一目了然了。個人家庭生活經驗的傳承,因都市文明的沖擊,形成斷裂;現實的生活體驗無法為記憶提供心靈庇護;雙重身份的異化導致自我的游離;記憶越走越遠,鄉愁依舊,家園到底何在?擦抹之下,似是而非的影像成為人類最后可以詩意棲居的歸所。就如吳亮對舍斯托夫“現實生活即自我譴責”的解釋一樣,“藝術家根本就不應該生活在現實中,如果他回到現實,他對現實的譴責立即變成了自我譴責。”也許,胡順香就是在面對這樣的現實時,選擇了朦朧,以此尋到了詩意所棲,也尋到了故園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