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的美國“人民公社”

佛羅里達的西海岸，邁爾斯堡與那不勒斯（Naples與意大利一城市同名）之間，有個一百年前一度昌盛的公社遺址。別樂，巴黎公社能叫公社，這個也能叫，英文字是Commune?？蓜e忘了，我們的“人民公社”是跟人家學來的。在西方，這類公社為數不少，最近十年我不敢說，但是在1990年，我的一個兄弟去紐約念書，窮得叮當響，就曾住進一個公社。公社里的人“各盡所能，按需分配”。70年代已懂事的人都知道，這八個字是馬克思的理想社會的最簡單概括描述，是書寫在共產主義大旗上的口號，意思是人的能力有大小，但只要你盡量為社會出力，你就按你的需要領取報酬。這哥們兒作為窮外國學生，在公社里盡他所能也就是掃掃地罷了，主要任務還得上學呢。然而，他獲得了白吃白住，這是他的所需。食宿條件雖不夠星級，但是比起不少學生花錢租的房子也并不差。他呆了沒多久就跑了，一是在校有了打工機會，能賺點錢；二是別以為公社的便宜好占，思想教育和行為規范那一套，一般人都受不了。一些西方人愛責罵某些社會制度給人洗腦云云，實際上他們家里這些洗腦公社才是大師級別的，是鼻祖。加入公社的人，我說的是他們認作自己人的那些人，不是我哥們兒那種情況，是要捐出所有財產的，并且是裸捐，以此表示心無旁騖，投身為理想而奮斗的洪流。萬一有人半路反悔了要撤，財產是連一分錢都不退。倒沒聽說過誰為要賬打官司。佛州西海岸這個公社對于成員財產的要求大致也是如此。那天，我在遺址的房子里一邊拍照片，一邊和打掃衛生的管理員大媽聊天，問到這事兒，她就如同她是幫主似的斬釘截鐵地答復：“錢留下，人走”。

興市鎮，組政黨

——像建立國家一樣建公社

這個公社的正式名稱，直譯是“科瑞杉團結定居點”（Koreshan Unity Settlement）?！翱迫鹕肌笔菐椭靼炎约旱拿趾汀妒ソ洝烦渡夏撤N聯系而取的名字，鑒于我本人對《圣經》所知有限，就不詳解了?！岸ň狱c”是指成員們在一塊特定土地上集體生活，做自己的事，嵌入周圍的環境，但至少在初期不能交融。20世紀第一個10年的中期，科瑞杉團結定居點登峰造極，成員有二百多人，男女老少自食其力，經營有方，甚至成立了市鎮，組建了進步自由黨，參與地方選舉。1908年幫主死后公社走了下坡路，但仍維持了幾十年之久。直到1961年，當時的領導人才把公社土地捐給佛羅里達州政府，轉變為州立公園，而該位領導人孤身住在原地直到1981年死去，并就地埋葬。

這個地方早就登錄到美國“歷史遺址”（Historic Places）名冊。它的意義在于保留了一個東西，讓后人形象地看見前人的社會實驗。歷史沒有事先的對錯，做了才知道可行還是不可行。眾多哲學家、思想家、理論家、社會活動家，都是如此。拋開先入為主的意識形態敵意來看前人的社會實驗，后人不能不對他們有所感佩，甭管那些點子和行為按今天標準看其荒唐度有多高，留下了經驗和教訓卻不可否認。人類社會不就是這樣行進的嗎？并非唯有那些在別人實驗結果的基礎上成就了自己偉業的家伙才夠格被人尊重。

在公園門口，一位中年女職員從小房出來回答了我關于票價的詢問后，打量著我，說：“我能問幾個小問題嗎？”我說：“請?！彼f：“你究竟（specifically）是在尋找什么？”我說：“我知道這里進行過一個社會實驗，人們共享生活和工作……”話沒說完，她就擺出一副大開綠燈的姿態，跟奧運開幕式場地內的迎賓小姐似的迎接我，問題也不問了。我心里清楚，她把我當成個轉悠著找漂亮風景看的游客，以為我開輛林肯導航者懵懵懂懂闖錯了地方。

共產主義與烏托邦

——美國的公社傳統

在美國，從殖民地伊始發展到獨立建國，社會演變中形成了自己的特點，從歐洲帶來的宗教不夠用了，人們需要從自身環境出發去尋獲宗教的支撐，這就是美國的宗教復興運動。到南北戰爭末期，在整個美國，這類公社式社區比較聞名的就至少有40個。那一時期在紐約上州（紐約州北部）新宗教運動特別旺盛，以至于被叫做“熾燃地區”（burned-over district）。所以，諸如摩門教這樣的新教派就產生了?？迫鹕脊绲膸椭鞯俚虏┦恳矊儆谶@批弄潮兒向濤頭立，他自稱從上帝那里得到啟示，有了新的宇宙觀。以我們現在的理解角度和智力去觀察，蒂德博士的宇宙觀和理想世界是一碗費解的迷信亂燉，既來自基督教，又充滿神秘主義，還帶著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理想。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他宣稱上帝告訴他，他將要對《圣經》作出科學時代的詮釋，這分明是宗教對新時代做出的適應動作。蒂德長期在紐約和芝加哥活動，教派成員還真不少，并分布各地。他提出了科瑞杉宇宙學，還想創建一個“新耶路撒冷”城市，期望能容納一千萬名信徒。他一邊躲避宗教迫害，一邊四處為“新耶路撒冷”找地方。幸虧有一個在佛羅里達西海岸擁有320英畝土地的人偶然讀到了他編輯出版的雜志，就邀請他，并最終把這塊土地轉給了蒂德。

今天，這片土地上遺留了11幢建筑，維護得不錯，多數保持著舊時風貌。這些建筑除了住宅，還有餐廳、面包房、商店、郵局和作坊車間，擁有一些重機械。按那位打掃衛生的大媽所說，他們相當地工業化。他們出版報刊，開辦印刷廠和木材加工廠，自己發電，除了自用還賣給周邊社區。他們焙制的提子面包享譽鄰里?？迫鹕嫉娜讼啾扔谥苓吷鐓^顯得生機勃勃，他們住房時尚，生意興隆，公社的藝術廳時常舉行戲劇和音樂表演，吸引著周邊社區的居民?？迫鹕既擞欣碛扇绱酥孕艥M滿。他們以棕櫚葉蓋頂的陋室開始，短短幾年就造起了大屋。科瑞杉招來忌恨應該是始于要和周邊社區攜手組建一個市鎮，這是政治和經濟上都有重大意義的努力。雖說他們的共產主義生活方式使一些人感覺如芒在背，但還是有些鄰居和他們一道成立了現在的Estero鎮，作為一級行政區劃，獲得了稅務權利。這項發展惹惱了邁爾斯堡的人們，因為這已超出了你自己選擇異端生活方式的范疇，變成了你和別人競爭權益的問題?？迫鹕嫉娜撕瓦~爾斯堡的人大打出手，幾年后蒂德死去，據說和打架受傷有關。這人1839年出生，到一九零幾年還跟人打架，可見絕非省油的燈。蒂德曾說他死后會復活，而那將是他永生之日，同時公社成員也都將獲得永生。大家盼著，直到他肉身快要爛掉了，也沒神跡出現。最后，政府醫務官命令下葬。此后發生了爭權、分裂、出走，但是幾十名忠誠信徒還是堅持了下去。公社在1916年開辦了發電廠。1940年，一個從納粹德國逃出的猶太女人米紹爾來到這里，帶領公社花開二度，開辦餐館、加油站、電報局。但是公社終究人丁漸稀，進入60年代僅剩下四名成員。1961年，米紹爾把300英畝土地捐給了州政府。

這是一個基督教的、共產主義的、摻和著對現代科學理解的所謂宇宙觀指導下的烏托邦。上述三方面的正統派都對蒂德博士的言行嗤之以鼻。公社的成員由外到內分三層，外層的人未必接受他的信仰，但是愿意在公社干活謀生，并遵守一定的規矩。最內層的是中堅分子。這是個禁欲主義的公社，沒有婚姻，通常情況下也沒有性關系，即便有性關系也不是出于感情，而是為了生育革命接班人。外層的那些成員可以結婚。我沒來得及詳查究竟哪些人可以發生性關系，這里頭是不是有階層、等級因素？總之從照片看，公社群眾狀貌祥和，衣裝優雅，兒童還真不少，總不會都是外頭拐帶來的吧。

遠的不說，僅僅90年代以來，我就從新聞知道美國若干起異端團體控制成員思想最后集體死亡的事。1993年德州的考勒斯邪教一眾和政府對抗，80多人死于莊園大火。1997年30多人宣稱彗星后面有來接他們的飛船，集體服毒自殺，要駕返天國，一切進行得安寧和有條不紊。完全可以相信，沒報道出來的異端團體還多的是。不能簡單把科瑞杉和這些人劃為同類，但也真難說他們不是一類。先不判斷這些團體頭領是否懷有偏狹邪惡的控制本性和出于一己之私的欲念，就社會行為而言，都是在做實驗。沒人事先知道哪些初露端倪的行為會在人類社會留存下去，看看目前世界上幾大宗教的起源，就可知“風起于青萍之末”是怎么回事。愛迪生為他的發明尋找一種可用的材料，往往要試用上千種材料，從金屬到麻繩、苞米棒子都試過，沒人能說他的試驗過程是無聊的浪費。各種事情總在出現著、發生著，對人類社會有益就會延續下去，否則就游戲結束或曰淘汰。

我頂著正午驕陽在科瑞杉團結定居點里轉了一個多鐘頭，贊賞當局的氣度：承認發生過的事情，不加是非判定。有一點鐵案如山，就是科瑞杉公社確實是自食其力，并且對鄰里有所貢獻。作為人類一個群體而言，做到這個就是基本的正義。離開時，經過園警的小房，我想那位女士稍微有點多事兒，就算我是走錯路，遇到意外的風景又焉知非福？一個人的旅途焉知不是人類旅途的縮影？這不是我說的，很多動物學家和各民族的智者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