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之間,已為陳跡”。這是治史者對歷史最易產生的一種情愫。時間如沙般從指縫間流走,手掌中卻難以留得分毫。歷史最令人嘆惋也最令人動容之處也正在于此。它的逝去是如此輕易,以致當你注意它時,它已化作前塵舊影,只余追摹慨嘆的份了。遂事不諫,往事難還,歷史之所以是歷史,正因為我們無法當面對質,詢其根由,只有在事后追味反思,揣度前因后果。
當交流失語的時候,理解也就開始了。恰如只有一句話畫上了句號,我們才能明了這句話真正表達的意義一樣。我們無從與歷史攀談,只能從它留下的只言片語中去忖思、去理解蘊藏內里的意義。
歷史呼喚理解,“過去人們以精神、以雙手塑造出及接觸過的東西,這些人類活動的遺址……無論何時、何地遺留下來,都在呼喚著我們,也都是可以理解的。”
但需知,歷史女神克里奧從不以她的真容示人。在歷史的深林中,她輕捷的身影總是倏隱倏見,她不會與你晤談,只在古卷和遺跡中留下回聲。有時她甚至像一個幻影,但當你懷疑她的存在時,她又刻意留下蛛絲馬跡,指引你前往她的圣堂。但在行進的路上,她又會故布迷陣,讓你真偽莫辨,滿腹狐疑,就像白居易的詩中所言:
周公恐懼流言日,
王莽謙恭未篡時。
向使當時身先死,
一生真偽復誰知?
但懷疑恰恰是理解歷史的第一步,只有善于懷疑的人,才能從她布下的迷陣中尋到通向她圣堂的正確道路,這也是她所設下的試煉。克里奧厭惡斷語和成見,卻偏愛懷疑的人,那些在她面前提出疑問的人才有資格踏入圣堂的大門。懷疑意味著思考,意味著探索,意味著自由意志和獨立精神,更意味著一顆對歷史滿懷敬畏的心靈——我懷疑,故我探尋;我探尋,故我理解。
藝術史家埃爾金斯在描述一幅中古時代的圣母慟子畫時,曾以纖細的筆觸記下了圣母眼中的那一滴淚水帶給他的震撼:“我曾懷疑這刻板漠然的面容是否意味著那時人的心靈也同樣冷漠,但當我看到了那一滴盈在眼眶中的淚水——那是一位母親強抑住的溫熱的情感,在百年后的今天,仍能從畫布中淌入我的心間。”
曾有人問我,如何才是歷史的理解?
“正好像一個心靈潛入另外一個心靈一樣?!?/p>
我用德國史家德羅伊森的這句話,作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