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賜其獨厚,不僅給了趙元任從事語言學研究和音樂創作所必須的“機官”(胡適語)以及超凡脫俗的天分,還使他得享天年,而且給了他同時代人無法企及的機遇,33歲即與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并列為清華國學研究院四大導師,在故國陷于戰亂、瘋狂之時,又使他得以遠渡重洋,在世界一流學府中治學著述、授業解惑。因此,趙元任89歲的一生在很大程度是如意遂愿、平靜安穩的,絕非亂世茍活。
這些當然都是值得羨慕的。不過,在凡夫俗子如我看來,實在是可遇不可求,過于高遠了。我羨慕的倒是趙元任順由其“滑稽生性”(胡適語),懷著“女人對男人的愛”(指對于學術的興趣,趙元任自己的比喻)和“男人對女人的愛”(指對于藝術的興趣),終其一生樂此不疲,以學術為志業。“玩”和“學問”兩不耽誤,相得益彰。語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趙元任就是“樂之者”。可以說,趙元任才是真正達到了“玩學問”的境界。與此相比,時下強作瀟灑自居“玩學問”的學人,至多不過是叫花子過年——窮開心或苦中作樂——罷了;至于那些以為學問誰都配玩的學術票友之流,那更是東施效顰,不堪與語了。
“巴黎夫浪色”
1926年,時年37歲的趙元任在《清華校刊》發表了18條格言體的《語條兒》,其中有:“沒有預備好‘例如’,別先發議論。”長者教不可違,下面就是“例如”。需要說明的是,首先,例子都出自趙元任的女公子趙新那、女婿黃培云所編《趙元任年譜》;其次,除了實在有趣的幾個例子,其余都取與趙元任的學術興趣發展有關,且有一以貫之的脈絡可尋者。
趙元任13歲時,為了使人聽不懂,先是用反切說話,后來更進一步,倒轉反切。后來,倒轉說話不僅是他多次表演的拿手節目,而且還成了他學術研究的課題,并有論文發表。再例如,趙元任從小就將英文字縮略,自創一套速寫方法。15歲時某日日記有:“bklawd2pg”,意思是“書大字二頁”(book large word 2 page)。不中不洋,別人自然莫名其妙,時間一長,發明者本人也未必搞得明白。這種創造性縮略的方法,趙元任后來使用得不少。多年前,美國費城大學著名漢學家梅維恒教授曾惠賜“Chinoperl”(中國演唱文學:Chinese Oral and Performing Literature)一冊,當時就對這個別出心裁的創造性縮略佩服得五體投地。讀了《年譜》才知道,這個電腦拒絕承認,必定用紅色糾錯線標出的“英文字”乃是趙元任在1969年提議的。還有純粹的創造。洋人原不知中國烹調之“炒”為何物,“stir frying”就是趙元任發明,教給洋人的。電腦也不認,洋人可是經常要用。趙元任是著名的翻譯家,曾經寫有專文討論翻譯的信達雅問題,所譯的《阿麗思漫游奇境記》早已膾炙人口。他對翻譯的關注是隨時隨地的。有些譯法很出人意表,如一直將“親愛的”音譯作“迪呀”,將法語的“你會說法語嗎?”(Plarlez vous francaise)音譯成“巴黎夫浪色”,更是令人不由地發笑。
“Shí shì shī shì shí shī shǐ”
對語言文字,趙元任的確妙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比如,在《國語留聲片課本》第七課中用“葷油炒菜吃”、“偷嘗兩塊肉”為例來說明“五字五聲”,妥帖之余,妙趣橫生。堪稱“玩學問”之妙注。但是,以趙元任之好玩,出神入化偶爾也會變成“入神出化”。茲舉兩例。趙夫人楊步偉的《中國食譜》在美國是頗為暢銷的。出版前先由女兒英譯,趙元任嫌譯得太單調,接管了翻譯工作。技癢難耐,在“炒雞蛋”這道菜下用英文加了個注:“當兩個蛋碰撞時,由于只有一個蛋撞碎,因此需要取第七個蛋來敲碎第六個蛋。如果,這也是很可能發生的事,第七個蛋先被敲碎而不是第六個時,最簡便的方法就是用第七個蛋而把第六個蛋放回去。另一個辦法就是先不確認蛋的順序,而是把第五個蛋以后被敲碎的那個蛋定義為第六個蛋。”英文更妙。結果當然是被解除翻譯職務。另一個例子是,1952年,趙元任用準同音異形字寫成得意之作《石室詩士食獅史》,意猶未盡,四年后又成兩篇《憶漪姨醫疫》、《記饑雞集機脊》。在語言學界常被引用。第一篇還被《大英百科全書》收集在有關中國語文項內。眾所周知,趙元任參與倡導并且一貫支持漢語(羅馬字)拼音化,而上述三篇戲作倘若拼音化,如果不計四聲音調符號,都只需要、只能夠用一個拼音,分別是“shi”、“yi”、“ji”,卻正反映了漢語不同于拼音文字,因而難于拼音化的特點。這和自己的一貫立場完全相悖,而且替漢語拼音化的反對者提供了他們自己未必想得出來的絕妙佳例。看來是玩的成分居多了。
“該笑的地方都笑了”
趙元任的漫長一生就是這樣任由其自然天性,在親密和睦的家庭里生活,在相對公平的環境中工作,兩者水乳交融,走著以學術為志業的道路,創造著自己的命運。“平常總是笑瞇瞇的”(趙元任長女如蘭語)。愉快的笑并非只是點綴,而是他生命的基調和主旋律。
很久以來,我一直有個疑問,趙元任難道就只有笑沒有哭嗎?翻遍厚達近600頁,長達近45萬字的《年譜》,似乎也只有兩處提到趙元任“哭了”。一處是1949年2月2日,“擬祭薩(本棟)文稿寫哭了”。如果說這次哭還僅僅是有關私人交誼的個人感情的流露,那么,另外一次恐怕就是那一代的學人在所難免,共同的悲情宣泄了。事在1956年(時年64歲):“5月2日,擬灌制《長恨歌》與《琵琶行》錄音帶,幾次試誦,總以情不自禁,泣不成聲,不能卒讀而告終。最后只得改錄其他一些短詩。”日記載:“下午灌唐詩,練長恨歌琵琶行,老哭,只好灌了幾個短的。”看到這段催人淚下的文字,人們自然會聯想到和趙元任同時代的許多學人,如陳寅恪、湯用彤、吳宓,等等。培云注:“通過此事,可以略見元任先生對中國古文化感受之深,感情之豐富,亦難免有天涯淪落之感。”真可謂知言。趙元任的一生基本過的是象牙塔式的學院生活,表面上看來好像不食人間煙火,實際上他的“人生觀是入世的”(如蘭對其父一生的總結)。實則那一代的學人都是入世的,而其入世背后的真精神就是這種未必流露,卻又是無法克制更無法消滅的文化悲情。
1945年,趙元任作為美國語言學會主席致辭,一如既往的幽默風趣,照例十分注意別人的反應,是否都笑了。他在當天的日記中得意地寫道:“got the laughs where intended”(該笑的地方都笑了)。我想,這也是對趙元任一生最好的總結了——“該笑的地方都笑了。”
許多年以前,我在海淀的一個冷攤上意外地買到過一本《現代吳語的研究》初刊本,封面上有趙元任親筆題簽:“八勒佗叔叔格”。封底有這位叔叔的鉛筆題記:“時元任侄將赴粵調查也”,其名“忍林”。而今思人思書,真是哭也未必,笑也無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