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通藍印花布博物館館長吳元新被稱為“藍癡”。馮驥才講過,吳元新每一分鐘都要提到“藍印花布”這四個字。吳元新說,他怕一不講“藍印花布”這四個字,藍印花布就沒了。
80年代,被看不起的研究員
28歲的吳元新進入研究所專門研究藍印花布,這在80年代是被人看不起的。他的同學開廣告公司,騎著摩托來找他,而他騎著自行車上下班。
吳元新祖籍蘇州。太平天國的時候,為了躲避戰(zhàn)亂,他的曾祖父搬到蘇州吳縣,后來搬到南通啟東縣。吳元新小時候,家里沒有糧票也沒有布票,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母親紡紗織布做的。吳元新的姐姐們出嫁時,母親和祖母一起紡紗織布織出了嫁妝。吳元新的母親今年86歲,她還經(jīng)常在博物館里面表演藍印花布的一些制作技藝。
70年代,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開始盛行,藍印花布廠招工,卻沒有人報名。17歲的吳元新因為經(jīng)常接觸染布、織布,感覺比較好玩,就第一個報了名。但是進入印染廠之后,他發(fā)現(xiàn)染布并非想象中那樣,每天重復洗布、染布、曬布,十分枯燥。他想要換工作,就去和主任說,能不能把自己換到印染廠的刻花版工作,自己可以畫一些藍印花布的紋樣。主任沒有直接答應他,而是讓他在廠里面鍛煉一下,染布染好了才能調(diào)到刻花版。從此吳元新每天第一個到染坊,最后一個下班,第二年就被評為染布能手,也如愿以償被調(diào)到刻花版工作。在星期天休息的時候,吳元新就跟著師傅到鄉(xiāng)下去收藍印花布,不是為了收藏,而是為了獲得更多的花型,這樣便可以設計出更好的圖案,獲得更多的訂單。
1987年,28歲的吳元新進入南通旅游工藝品研究所,專門從事藍印花布工作。這在80年代是不被人看好的,甚至被看不起。當時吳元新的很多同學都開廣告公司,他們會開著摩托車、帶著金項鏈到研究所來找他。而吳元新依舊騎著自行車上下班,是個一貧如洗的研究員。吳元新也曾萌生過擺脫藍印花布的想法。恰好在1989年,研究所派他到北京中央美術(shù)工藝學院深造,吳元新想,到了北京可以學習一些現(xiàn)代設計,回南通也開個廣告公司,騎上自己的摩托車。
張仃先生與一“點”之美
中國國徽設計者張仃先生曾說,自己寧可欣賞一塊藍印花布,也不喜歡團龍五彩錦緞,因為藍印花布有清新之氣、自由之氣、欣欣向榮之氣。
吳元新在中央美術(shù)工藝學院裝飾藝術(shù)系遇到了很多老前輩,如國徽設計者張仃先生,中央美術(shù)工藝學院老院長常沙娜先生。吳元新在聽課時發(fā)現(xiàn)這些前輩們對傳統(tǒng)文化有著深厚的情感。張仃先生給學生講一“點”之美,說中國人在年節(jié)的時候,要蒸饅頭和糕點。在民間,人們會用紅胭脂在饅頭、糕點上點一個點,這個點雖然對饅頭沒什么意義,但能給年節(jié)增加氣氛,給人帶來特殊的情感。張仃先生還講,點在生活中,特別是藍印花布中運用很多,點可以做成線和面,做成各種人物造型、動物造型與吉祥圖案。吳元新聽到這里很激動,就上前去和張仃先生講,自己是南通旅游工業(yè)品研究所從事藍印花布研究的。張仃高興地說:“我聽說南通的藍印花布很美,希望你能做好它的收藏。現(xiàn)在我們國家經(jīng)濟不太好,對文化遺產(chǎn)可能不太重視,但以后經(jīng)濟好起來了,一定會重視文化遺產(chǎn),并且把它好好保持下去。”兩年后,吳元新回到南通,非但沒有改行,而是繼續(xù)專注從事藍印花布的收藏、研究和創(chuàng)新。
在張仃先生等老一輩藝術(shù)家的家里,有藍印花布做成的靠墊、門簾、壁掛等。張仃先生曾說,自己寧可欣賞一塊藍印花布,也不喜歡團龍五彩錦緞,因為藍印花布有清新之氣、自由之氣、欣欣向榮之氣。張仃先生生前穿過一件傳統(tǒng)的藍色土布衣服,雖然已經(jīng)洗得很舊了,但也一直穿在身上。
搶救藍印花布的最后黃金期
幾乎每天都會有幾百甚至上千件藍印花布在消失。吳元新說,未來五年是搶救藍印花布的最后黃金期。
20世紀90年代,吳元新所在的工藝品研究所被一家國企兼并,包括藍印花布在內(nèi)的很多工藝項目被撤掉,吳元新如果繼續(xù)在這里工作,就只能改行。從事了二十多年藍印花布研究的吳元新選擇辭職,并在家人的支持下創(chuàng)辦自己的藍印花布博物館。博物館成立之初,經(jīng)濟狀況十分艱難,吳元新白天接待來訪客人,晚上設計藍印花布,并且制造了一批藍印花布藝術(shù)品投放市場。通過收集、研究、開發(fā)、生產(chǎn)的實踐過程,吳元新讓博物館成功地生存下來。
在收藏過程中,吳元新發(fā)現(xiàn)藍印花布在民間不斷地流失。20世紀80年代左右,美國人、韓國人、日本人到南通以及山東、浙江等地收走了大批優(yōu)秀的藍印花布紋樣。除此之外,由于普通百姓不知道藍印花布是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在家里的老人過世后,通常會把老人生前用過的藍印花布燒祭給他,幾乎每天都會有幾百甚至上千件藍印花布在消失。吳元新說,未來五年是搶救藍印花布的最后黃金期,因為很多老人不在了,在民間收到藍印花布的機會也越來越少。
藍印花布,誰來傳承?
曾經(jīng)衣被天下的藍印花布現(xiàn)在幾近瀕危,全國能做藍印花布的不到50人。
馮驥才講過,吳元新每一分鐘都要提到“藍印花布”這四個字。吳元新說,他怕一不講“藍印花布”這四個字,藍印花布就沒了。這種消失除了指藍印花布的消失,也指藍印花布在今天遇到的傳承困難。在三十多年前與吳元新一起從事藍印花布工作的人,其中一些老前輩已經(jīng)過世,而與他年紀相仿的人也都不再做藍印花布。吳元新2011年當選中國民藝家協(xié)會副主席,做了馮驥才的助手,同民協(xié)主席團一起,在全國各地搶救流失的民間工藝。在調(diào)研中他發(fā)現(xiàn),曾經(jīng)衣被天下的藍印花布現(xiàn)在幾近瀕危,全國能做藍印花布的不到50人。吳元新也曾經(jīng)在一些高等院校帶研究生,希望能通過這種學院的方式將藍印花布傳承下去,但是他的學生也都沒有專職從事藍印花布工作。
即將在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研究生院畢業(yè)的吳靈姝,是吳元新的女兒,也是藍印花布的第六代傳承人。吳元新從小就讓吳靈姝學習美術(shù),想把女兒引向藍印花布的道路。然而吳靈姝并沒有那么快愛上藍印花布,反而有些討厭。她覺得藍印花布與現(xiàn)實毫無關(guān)系,有時候同學在聊天時會談起父母,吳靈姝也不好意思說自己的父母是做藍印花布的。
吳靈姝高中畢業(yè)后,考入北京理工大學設計藝術(shù)學院。吳元新每次到北京,都會帶吳靈姝到老一輩藝術(shù)家的家里接受傳統(tǒng)的熏陶。吳靈姝大三時曾經(jīng)作為交換生去韓國建國大學學習,她在那里的圖書館看到了很多關(guān)于中國傳統(tǒng)印染的書籍,覺得自己也有必要為藍印花布做些事情。隨著深入了解了藍印花布,吳靈姝逐漸感受到了傳統(tǒng)文化的內(nèi)涵。她也在染坊實習了一段時間,體驗學習了藍印花布的刻版、刮漿、染色、刮灰等工藝流程。她也設計了一些與現(xiàn)代結(jié)合的藍印花布產(chǎn)品,并且“希望能夠和更多人碰撞有關(guān)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結(jié)合的方式方法,讓藍印花布不只是進入我們的博物館,而是在我們的生活中更具有生命力”。
(本文圖片資料為吳元新先生提供,易虹、趙婕對本文亦有貢獻。)
萬年色彩與千年之藍
15000年前,山頂洞人就使用色彩裝飾居所了。
15000年前,北京周口店山頂洞人就已經(jīng)開始運用紅色氧化鐵顏料涂繪居住的山洞。4500多年前的黃帝時期,人們開始利用植物染色。古書《夏小正》記載:“五月,啟灌蓼藍。”說的是農(nóng)歷五月要趕緊栽種蓼藍,這種植物就是藍印花布所用的植物染料藍草。
到了周代,已經(jīng)有了專門從事染色工作的染匠,甚至設有掌管染色的“染草之官”。秦朝設置“染色司”,漢至隋設“司染署”。
春秋之前,因為不知道靛藍染料的還原染色機理,人們只能在藍草收獲季節(jié)將藍草割下,泡出色液,盡快染色。每當藍草收獲時,染匠是最忙碌的人,經(jīng)常不分晝夜地工作,如果這時不抓緊染色,染液就報廢了。
春秋時期,人們改進了藍色染料的配置方法,將藍草葉浸泡后加入石灰,就可以將沉淀了的藍靛還原出來再次染色。荀子的名言“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說的是:白布經(jīng)過染缸浸泡又取出,在空氣中氧化后,由黃變綠,由綠變藍,經(jīng)過多次反復染色最終變青的過程。
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shù)·種藍》中記述了從藍草中撮藍靛的方法,明代宋應星的《天工開物》也對藍草的種植、造靛與染色工藝進行了全面闡述。
古代漏漿防染印花歷史悠久。早在北朝就出現(xiàn)了用鏤空花版和防染劑的藍底白花布實物(新疆于田屋于來克古城北朝遺址曾出土藍底白花毛布殘片),其紋樣用點構(gòu)成幾何花紋,花紋與點互不相連,這種技藝稱為蠟纈,唐代盛行后與絞纈、夾纈統(tǒng)稱為染纈。
宋朝國力衰退,宮廷用夾纈代替刺繡與錦緞作為宮廷的日常服飾,禁止染纈在民間使用。這一禁令讓民間出現(xiàn)了用黃豆粉加石灰、米糠等做防染漿料的新工藝,用于印染藍花布,又名為“藥斑布”。
元朝時,棉紡織業(yè)發(fā)展迅速,黃道婆改進了海南黎族的紡織技術(shù),促進了松江地區(qū)紡織業(yè)的發(fā)展,當時有“松郡棉布,衣被天下”的美譽。松江、南通等地家家以紡織為業(yè),由于臨海,產(chǎn)品還銷售到日本、歐洲等地。明朝在長江下游推廣棉花種植,棉布大量生產(chǎn),以棉花為布料的藥斑布發(fā)展迅速,在當時十分普及。
乾隆時,有人描繪上海染坊:“染工有藍坊,染天青、淡青、月下白?!痹?834年法國佩羅印花機發(fā)明以前,我國擁有世界上最發(fā)達的手工印染技術(shù)。今天我們所見的藍印花布紋樣,多為明清兩代流傳。
藍印花布是怎樣制成的
刻版
一般用二至三層油板紙訂合在一起,刻時刻刀需豎直,力求上下層花形一致??痰队描F皮切割斜口后,用竹片夾緊包扎而成。刻刀分斜口單刀、雙刀、用鐵皮自制圓口刀(俗稱“銃子”)三種類型。單刀刻面為主,用雙刀所刻的線寬窄一致,銃子分大小數(shù)種,主要銃制花版所需的圓點??贪鏁r紙板下墊季青樹板,它材質(zhì)細嫩,不容易傷刀口,刻畫自如。銃紙板下面墊的是“白果”樹墩,它材硬質(zhì)松。
上桐油
先用卵石把刻好的花版反面打磨平整,然后刷熟桐油加固,晾干,經(jīng)過2-3次正反面刷油,最后晾干壓平,分類保存,需要用時就可直接印紡染漿。
刮防染漿
刮漿前先將坯布灑水后卷布,潤濕是為了讓白布更好地吸收染漿。把刻好的花版放在白布上就可以進行刮漿。刮漿時用力要均勻。刮有防染漿的坯布需要兩天的時間陰干,待灰漿晾干后,投入缸內(nèi)染色。
染色
染色前將竹籃放入缸中間,以防所染的布沉入缸底泛起缸腳,影響染色。然后把刮上漿的布松開放在水中浸泡,直至布浸濕到漿料發(fā)軟后即可下缸染色。布下缸20分鐘后取出氧化、透風30分鐘,并不斷轉(zhuǎn)動布面使其氧化均勻,根據(jù)面料的不同和氣候變化可調(diào)整下缸和氧化的時間。
刮灰
出缸布曬干后灰堿偏重,要“吃”酸固色。清洗后,把布繃在支架上,用定制兩頭圓形的刮灰刀或家用菜刀傾斜45°,用力適中刮去灰漿。
清洗、晾曬
布經(jīng)刮灰后需要2-3次清洗,把殘留在布面灰漿及浮色清洗干凈后晾干。因受到刮漿、染色、晾曬等工藝因素的影響,藍印花布的長度一般限定在12米以下,由染色師傅用長竹竿將濕布挑上七米高的晾曬架上,晾曬時的情景十分壯觀。最后用踹布石將布滾壓平整。
出生·成長·洞房花燭
——生活中的藍印花布吉祥圖案
五毒肚兜
肚兜是小孩保暖和防臟的用品。五月初五夏季來臨時,給小孩穿上五毒肚兜寓意是避五毒,希望小孩可以不受蚊蟲叮咬。
喜鵲登梅襁褓
孩子出生時,會需要一塊襁褓。這一塊藍印花布的襁褓,印的是喜鵲登梅的紋樣。實際上這里面不僅有喜鵲登梅,還有葡萄,象征著多子;有蓮花,象征著連生貴子。
戀愛結(jié)婚
——鳳凰牡丹
人到了戀愛結(jié)婚的時候,要選一條鳳戲牡丹的被面。這是吳元新的作品《鳳戲牡丹》,現(xiàn)收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在民間,鳳代表男性,牡丹代表女性,鳳戲牡丹是男歡女愛的象征。
結(jié)婚生子——麒麟送子
如果你要結(jié)婚生子了,要給你選一條麒麟送子的被面。這條麒麟送子的被面是吳元新的一個朋友在浙江海寧一位92歲的老奶奶那里得來的。老奶奶五代同堂,有三兒五女。她的孫女考取大學以后,就把這個麒麟送子同狀元及第的被面,跟他們換了絲綢被面。
雙魚
圖片中的雙魚作品是吳元新在談戀愛的時候為女朋友做的。雙魚代表了雙魚吉祥,因為魚是多子的,所以也有多子多福的意思。后來在他們結(jié)婚的時候,吳元新把雙魚掛在了新房里,表達對妻子的愛戀。這個作品也是他申報中國工藝美術(shù)大師的作品之一。
刺繡藍印花布枕頭
這個枕頭是吳元新在民間收到的,是他的鎮(zhèn)館之寶。因為這個藍印花布枕頭是同刺繡結(jié)合在一起的,又是白底藍花。白底蘭花比藍底白花要貴兩三倍,因為它工藝比較復雜,用的防染漿也比較多。吳元新去民間收的時候,枕頭的原主人是一位老奶奶,她說這個枕頭已經(jīng)伴她一生,是母親給她的陪嫁。最初原本有兩個枕頭,一個藍底白花是給她丈夫的,一個白底藍花是她的。因為她的老伴已經(jīng)過世,就把藍底白花的那個枕頭燒祭給他了。老人希望過世的時候這個枕頭也要由后人燒祭給她。吳元新為了搶救這個文化遺存,連續(xù)五六次上門做工作,最后老人將這個枕頭捐贈給博物館。這也是吳元新博物館里唯一一個刺繡同藍印花布結(jié)合在一起的文化遺存。
洞房花燭——恩愛一生
在民間還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當你要結(jié)婚的時候,藍印花布染的床單是不洗的。等到洞房花燭夜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赤裸的身體上會留下青藍色的花紋?!扒唷蓖坝H”是諧音,表示夫妻親親愛愛、恩愛一生的美好意愿。因為藍印花布的染料是用藍草做的,它也能保護人的身體,比如身上癢,擦一下可能會好。所以民間流傳著這樣一種民俗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