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本畫冊記錄半個多世紀夫妻情

今年91歲的饒平如老人，1922年出生于江西南城縣，年輕時曾參加抗日戰(zhàn)爭。上個世紀40年代，他和毛美棠結(jié)婚，兩人恩愛攜手走過了半個多世紀坎坷人生。在老伴毛美棠2008年去世后，饒平如每天筆耕不輟，用5年時間手繪了18本畫冊，取名《平如美棠——我倆的故事》于近日結(jié)集出版，寄托對妻子綿綿不盡的思念。

婚姻雖是父母之命卻兩心相印

1937年7月，抗日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作為一名熱血青年，饒平如也卷入到抗日的浪潮中去。1940年，已上高二的饒平如，考入黃埔軍校。畢業(yè)之后，他加入了國民黨軍隊某炮兵營當觀測員，在湘西雪峰山外圍戰(zhàn)的對日軍作戰(zhàn)中，他差點丟了性命。

1945年8月抗日戰(zhàn)爭結(jié)束，1946年夏天，父親讓饒平如回家和毛美棠定親。“我們兩家是世交。我倆的婚姻雖是父母之命，但卻兩心相印，并無任何勉強的成分在內(nèi)。”饒平如回想。那一年，他24歲，毛美棠22歲。

回軍營的路上，饒平如心里多了一人，知道自己的命從此輕慢不得。他最喜歡毛美棠的一張照片，石榴花底下少女鮮明的臉，卷發(fā)尖臉細彎眉，放大貼在軍營宿舍床頭的墻上。

定親后不久，饒平如所在部隊奉命開赴國共內(nèi)戰(zhàn)前線，饒平如不想打內(nèi)戰(zhàn)，便請假回家完婚，從此離開了軍隊。饒平如回憶，新婚燕爾，那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光，好生談起了戀愛。饒平如害羞，他不敢對毛美棠說“我愛你”，于是轉(zhuǎn)而唱起一首英文歌，大意是：“啊！露西瑪麗，我愛你，我總是在夢中遇見你。不管我做什么事情，我都忘不了你。”

1949年，兩人開了間“利民面店”。但饒平如不是做生意的料，面店生意慘淡，于是尋思另謀出路。他去街上算了一卦——“平生利東南”。有一天，忽見一則招生廣告：東南會計訓練班。這不正是卦上指引的方向嗎？于是饒平如馬上報了會計班。

夫婦倆住的房子，只是一個亭子加了四面板改成的房間。饒平如說：“那個時候真的不覺得苦，一到下雨，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個詩意，住水泥房子的人領略不到。我想這跟心境有關系。不管什么人生，有些詩意的人，他看什么都是有詩意的。”

患難夫妻情深似海

1951年，饒平如輾轉(zhuǎn)來到上海，在大德醫(yī)院總院當會計，兼職做出版社編輯。這是他倆一生中最平靜的一段日子。

不料，平靜的生活在1958年被打破。因為饒平如曾參加過國民黨軍隊，他突然被送到安徽六安汽車配件廠勞教，做一名油漆工，這一走就是21年。

當時有人找毛美棠談話，要她“劃清界限”。關口上，毛美棠有一股脆利勁兒：“他要是搞什么婚外情，我早就跟他離婚了，但他沒有。再說，第一，他不是漢奸賣國賊；第二，他不是貪污腐化；第三，他不是偷竊扒拿。我為什么要跟他離婚？”

生活的重擔從此壓在了毛美棠一人身上。5個孩子回憶：“建造上海自然博物館，母親背30斤一袋的水泥，一步一步走上斜坡；她做過婦嬰旅社的勤雜工，倒痰盂，燒爐子，拖地板；她做過月餅廠的女工，每天深夜才歸；她做過紙廠揀紙工，長年累月勞累，造成脊椎彎曲的職業(yè)病，從此落下病根。為節(jié)約，全家每日三餐改為兩餐，主菜是自腌咸菜，偶爾有點魚、肉，她總是叫我們多吃，自己卻很少下筷。”

如今，每次路過上海自然博物館，饒平如都會在臺階上坐一坐，心中默念：“這臺階里面，也不知道哪一塊是美棠背的水泥。”

直到1979年，饒平如才被準許回到上海。1980年，他得到平反，在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當編輯，日子漸漸好了起來。

“你什么也不會做！”這是毛美棠一生對饒平如講得最多的話，“比如炒菜炒得不好，抽屜沒有關上，給孫女買的書是錯誤的……等等。”有時子女也覺得母親苛刻些，饒平如趕緊擺擺手，意思是“人家教育自己老公，跟你們什么相干？”

1992年，毛美棠患上了腎病和糖尿病。2005年，她開始變得易怒，神志不清。有一回，毛美棠忽然說饒平如將孫女藏了起來，還拼命要他還。這時，80多歲的饒平如知道她真的不行了，絕望透頂，跌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她看著他哭，像看不見一樣。

“21年分居在兩地，感情上從沒出問題。‘白石為憑，日月為證，我心照相許，今后天涯愿長相依，愛心永不移。’”這是毛美棠最喜歡的《魂斷藍橋》里的歌詞。現(xiàn)在她不在了，饒平如90歲才學彈鋼琴，為的是常常彈這支曲子，是一個緬懷。

18本畫冊記錄愛永不止息

毛美棠在2008年走了，享年84歲。那一天，她閉著的眼睛忽然睜開一下，緩緩流下一滴淚。饒平如給她寫了副挽聯(lián)：“坎坷歲月費操持，漸入平康，奈何天不假年，慟今朝，君竟歸去；滄桑世事誰能料，閱盡榮枯，從此紅塵看破，盼來世，再續(xù)姻緣。”

“美棠與我曾想老來退居山村，回歸田園，布衣素食，與世無爭，但期平安團聚。不料造化弄人，這個夢想竟不能實現(xiàn)。”饒平如說。

饒平如喜歡豐子愷和葉淺予的畫，經(jīng)常買來學。自從妻子去世后，他開始作畫，一方面懷念亡妻，一方面也給子孫留下紀念。他每天筆耕不輟，手繪了18本畫冊，記述了夫妻二人相處半個多世紀的時光，取名為《平如美棠——我倆的故事》。

有家出版社最近已出版饒平如的畫作。畫冊開篇第一幅畫是，他戴著老花鏡坐在書桌前寫字，右邊書架上放著毛美棠穿石榴花襖、燙發(fā)的頭像，日歷顯示：2008年3月19日，那是毛美棠病逝的日子，邊注：“如今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手握柔毫，紙上畫凄涼。”畫冊的最后一幅是，毛美棠右眼掛了一滴淚，穿著病號服躺在病床上，邊注：“最后的一滴眼淚”。

“什么是愛？”饒平如慢慢打開畫冊，翻出抄錄自《圣經(jīng)》中的一句：“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夸，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fā)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