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洼地上的“戰役”》從發表之始就引發人們對其主題的各種爭論,無論是侯金鏡、宋之地等人的“宣揚個人主義”“攻擊工人階級集體主義”之談,路翎本人對作品做的“革命意義”辯護,還是當代讀者主觀經驗之言的“愛情故事”,這些討論都有理有據。但筆者認為比之于限定作品具有某個特定主題,多元化的創作意義更能合理地闡釋其內在,無論是“革命的”還是“個人的”價值意義都并不是獨立的或者斗爭的,而是互相滲透的。這是“人”這個生物所獨具的特點,也是路翎所要真正追尋的靈魂的旅程,存活于世的“人”的跡象。本文將從《洼地上的“戰役”》的革命語境中透析“人性”,探究作品中革命與個人的潛存關系。
關鍵詞:革命;集體;個人;人性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5-0-02
一、社會身份與內在人性
朱衍青認為《洼地上的“戰役”》這部小說寫的是英勇的志愿軍戰士,在戰爭作戰的間隙,克服了朝鮮女孩的愛戀,自覺遵守紀律的故事。[1]很多人與他持有相同的觀點,但我并不這么認為。當然我并不是否定“志愿軍的英勇”與“愛戀”、“紀律”等這些事實,而是不贊成“克服”——“遵守”這樣的關系設定。小說雖然乍一看是按照“戀愛與紀律”的沖突與斗爭所展開的,但我認為其中主線是人的本性統領之下的革命情感與個人情感滲透統一的過程。
路翎對王順、金圣姬人物身份的設定具有雙重色彩,一層是外在社會身份的設定,志愿軍偵察排二班班長王順是革命戰士,他代表的是軍隊紀律性原則、志愿軍責任感和使命感。金圣姬和她母親是普通朝鮮人民,包含的更多是普通百姓的個人情感,金圣姬在小說中又是單純美好愛情的化身。另一層則是二者均具有的人性與靈魂真實的本質身份。而作者對王應洪的身份界定確切來說是一張白紙,剛開始軍隊生活時的無知與初嘗“愛情”時的心慌都足以說明這一點。但這白紙似的人物形象更具有可塑性,相比于過分受到時代大環境熏染的人來說,王應洪的情感與心理變化更能凸顯出人性的本質。這也是他成為溝通革命情感與個人情感的鏈接人物的關鍵所在。
路翎將王應洪的年齡設定在19歲,既無革命經驗也無愛情經驗。參加志愿軍之后,軍隊、戰場以及革命前輩的深刻影響使王應洪潛意識地將自己定位為完全服從部隊紀律、渴望戰場殺敵的軍人形象;而金圣姬對王應洪的愛情攻勢點燃了這個年輕人心中的愛情火花;革命與愛情這兩股不同的勢力表面上相抗衡。但作者巧妙地利用王順和金圣姬這兩個人物內心世界的悄然變化緩解了這一沖突。王順從原來對家人“一點都不思念”、嚴厲地教導王應洪革命紀律到內心對這對年輕人幾近不可能的“愛情”出現“一種模模糊糊他也說不上來的情感”,甚至開始想念自己的妻子與女兒。王順內心固守的革命堅冰開始消融,為柔軟的情感騰出了部分空間。金圣姬并非一開始在戰爭環境下依舊天真執著的追求渺茫的美好,但在追逐愛情的途中遭受一系列挫折,與王應洪的接觸交往使她慢慢揣透了志愿軍鋼鐵般紀律的原因,對戰爭的憎惡由此也升華。
王順與金圣姬的變化是相向的,兩個人所代表的兩種不同的勢力出現交融與滲透,由此路翎找到了革命意志與個人情感之間的契合點與矛盾的解決方法:王應洪潛意識中接受了金圣姬的愛情,但同時勇敢地為革命事業獻出自己的生命,這也是路翎所寓意的為自由、為所爭取的美好和平的幸福生活所付出的代價。在這種悲劇性的結局中,革命與個人情感在碰撞交融中到達一種新的高度,讓讀者既對男女主人公泡沫般愛情產生同情,又因這同情對革命事業的犧牲性與偉大性有了更清楚地認識。路翎運用這種巧妙的方式強調愛國主義、軍人職責重要性的同時,也捍衛了個人主體情感意識的正當性,既凸顯與當時時代背景相符的政治化創作要求,又含有文學創作本身所要求的普遍情感形式。在筆者看來,《洼地上的“戰役”》并非如當時所批評的完全“站在自由主義、個人主義的立場上來對待紀律”[2],而是有一舉多得的效果。
這一情節過程及人物設定可以用下面的結構圖來概括:
二、內在渴望與外在表象的較量
路翎在《洼地上的“戰役”》中用極細致的筆墨描寫了戰士的內心世界,胡風曾稱贊他“把戰士的崇高的思想感情,寬闊的美麗的胸懷,樸實而忠誠的性格表現得多么深入,多么逼真。”路翎通過這種心理描寫從外在革命的表象探尋內在人性的渴望。
路翎采用的心理敘事視角是多維的,他不是從某一個特定的人物心理出發來勾勒整個故事,而是以一個智者的身份洞察每個人的思想動態。這種敘事方式下的人物形象豐滿,立體感強,敘事內容易被理解。外在的行為動作只是服從于時代特定背景的程式化的,內在心理更能凸顯出人物的性格特征,在這種內在與外在矛盾的張力之中,作者所預計達到的主題效果得到升華。王順表現于外的是嚴格恪守軍隊紀律,具有高度責任感和集體主義精神的志愿軍形象,但通過旁觀男女主人公的悲劇式的“愛情”,內心逐漸發生變化,小說對其心理的刻畫引出了王順的家庭情況與個人情感(包括親情和愛情)問題,這使得王順從單純的符號化的志愿軍形象變得有血有肉的、真正的、完整的人,這種全方位立體化的人物形象有助于在特定戰爭背景下對人性的探討。同時,對王順的心理描寫對于揭露升華主題也有著重要的作用,比如王順對于金圣姬做法的所想:“她渴望建立她的生活,和平的、勞動的生活。……正是這個使他感到模模糊糊的苦惱。”單純從金圣姬身上分析出對和平的向往與追求這種大視野的主題傾向是比較困難的,甚至有可能得出“庸俗的個人情感主義”的相反結論,作者這里用心理描寫將人們引入他所要表述的思想軌跡,對小說主題的界定有重要的影響。
除了心理描寫,小說中對與夢境的描寫也使人印象深刻。弗洛伊德認為,夢境是欲望的替代和補償,是受意識禁閥的非理性的內容。洼地中王應洪的夢境包含了母親、金圣姬、毛主席形象,這三個不同的形象是王應洪欲望的展現。母親既可以是家的代名詞又可以是祖國的象征,這一方面表現出王應洪對個體家庭的思念,又表現出身居異國的中國志愿軍戰士對祖國的思念,這將以“小我”為中心的個人情感與以“大我”為中心的集體情感融合在一起,在異國雖思念但依舊堅守革命戰場,這恰是國際主義精神的顯現。而夢境中金圣姬的出現則是王應洪現實中被壓抑的情感的爆發,金圣姬在天安門前舞蹈,并稱自己為王應洪母親的女兒,這些都潛意識中表明王應洪對金圣姬愛情的接受。毛主席形象的出現是一個志愿軍戰士內心對國家、對革命忠誠的體現,金圣姬在毛主席面前舞蹈說明王應洪內心深處極力將個人與革命集體感情相交融。這一夢境的設定暴露了外在固執堅守紀律的內心世界,外在表象與內心世界的斗爭、交融體現出復雜的人性,也為后文王應洪的鮮血染紅“手帕”這一情節埋下伏筆,使情節發展自然流暢而不顯突兀。
三、禁錮年代的人性張揚
雖然路翎在這篇小說中極力追尋著人性的足跡,但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之下,堂而皇之態度鮮明地表明自己的立場顯然是不可取的。革命黨人本著“一切現代政治都不能不是文化政治,一切現代統治都不能不是文化統治”[3]的觀念獲取文化領導權,政治對文學產生形似“專制”的統領。于是在文學中出現了“‘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與國統區的陰霾密布,革命青年的堅定果敢與小資產階級的狹隘空虛,革命事業的目標遠大于一切私有階級的狹隘自私”[4]等截然對立的情況。這不得不使路翎在進行文學創作時探尋人的靈魂的同時服從權威性力量。在《洼地上的“戰役”》這部小說中也表現出來。
首先小說中細致的心理刻畫必然有一定的文學價值,但繁多且多角度的心理描寫卻使小說帶有一定的糾正的嫌疑,即單純的情節和人物行為易產生與時代主題相背離的效果,作者借助心理描寫找到自己發言的位置,為小說的中心思想“正名”。筆者認為《洼地上的“戰役”》主要目的是在戰爭場景下對人性探討,但又無法完全拋卻時代要求,于是用過多的心理描寫來引導讀者的思想走向。但略顯無奈的革命精神的引導與作品本身所含的個人情感恰好形成一種張力,使革命更加“革命”、愛情更加“愛情”、人性更加“人性”。
其次,王應洪最后為革命獻身的結局也符合特定的政治局勢。在小說的后部分,王應洪逐漸出現思想上的疏動,純粹的革命精神中注入了甜蜜愛情,甚至出現虛幻的夢境,讓人很容易產生“軍隊紀律讓位與個人情感”的論斷,但之后的王應洪為戰友、為革命犧牲的情節設置,恰好彌補這一政治上疏漏,使人物的內心情感讓位于社會表象,突顯革命高于一切的意義與價值觀。
第三,選取女性主動的“愛情”來攻克王應洪的心理防線也是別具匠心的。金圣姬最先開始愛情攻勢,而王應洪“自己不覺得,似乎還不懂這個”,把破壞軍隊紀律的“罪行”安置在金圣姬身上,為志愿軍開脫,自覺不自覺地將文學創作與時代背景相結合。愛情與婚姻在當時的朝鮮來說是女人一輩子最重要事情,金圣姬想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給志愿軍戰士,這又何嘗不是對革命的肯定、支持與堅守呢?女性一直以來都是柔弱的形象,選取女性來襯托戰爭的殘酷,以她們的愛情悲劇來突顯人性,更能引發人們的內心觸動,彰顯了作者的人道主義的悲憫情懷。由此,女性形象的設立既貼合了革命的主張,又彰顯出人性的光芒,可謂具有雙重效果。
在禁錮的年代,個人的解放必須服從于所有人的解放,個體的文學表達也不得不服從于“文化領導”的號召,路翎在《洼地上的“戰役”》既讓步于革命精神,又灌輸了人文情懷,實屬難得。它改變了傳統的僵硬化的敘述模式,讓志愿軍戰士富有“人民”特色,使“人民”心中融入革命情懷,塑造了一系列復雜的人物形象,增強了小說的可讀性與文學、社會價值。
【結語】“戰役”既是一場對外反侵略的革命戰爭,也是革命情感與個人情感“斗爭”的人性之戰,但后者不必分出勝負高下,重在實現兩種情感的完美交融,而《洼地上的“戰役”》成功地實現了革命精神與個人精神的交融匯通。小說從革命戰爭出發,經革命與人性的融匯,最終回歸人最本質的理想追求,整個過程,是作者路翎在革命語境中追尋“人”的跡象的過程,這一價值意義不容忽視。
注釋:
[1]、《路翎作品新編·前言》 朱衍青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1年
[2]、《與路翎談創作》 楊朔著 原載《文藝報》 1955年第5期
[3]、《“漫長的革命”—毛澤東與文化領導權問題》 韓毓海著 《當代文藝研究》 2008年第1期
[4]、《激情、愛情、溫情與悲情———路翎《洼地上的“戰役”》之情感話語的后革命語境解讀》 韓軍著
參考文獻:
1、《路翎作品新編·前言》 朱衍青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1年
2、《與路翎談創作》 楊朔著 原載《文藝報》 1955年第5期
3、《讀<初雪>》 巴人著 原載《文藝報》 1954年第2期
4、《“漫長的革命”—毛澤東與文化領導權問題》 韓毓海著 《當代文藝研究》 2008年第1期
5、《激情、愛情、溫情與悲情——路翎《洼地上的“戰役”》之情感話語的后革命語境解讀》 韓軍著 華東師范大學文學院 2010.2
6、《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批評?》 路翎著 原載于1955年《文藝報》1-4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