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小令賞析

秦觀小令賞析

——《浣溪沙》

朱嘵曦 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 北京 100089

摘 要：作為北宋婉約派的重要代表，秦觀對詞壇的主要貢獻在于，將小令的作法用于慢詞，從而彌補了慢詞創作中的不足。同時，秦觀詞以和婉醇正著稱，典型地體現出詞這一文體柔美婉轉的特性。本文通過對秦觀小令《浣溪沙》具體而細致的分析，旨在展現秦觀高超的創作手法及其帶來的突出審美效果，尤其是詞體自身之含蓄美。

關鍵詞：秦觀；小令；《浣溪沙》

作者簡介：朱嘵曦（1992.8.21-），女，漢族，北京，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本科生。研究方向：古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5-0-02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

《浣溪沙》，詞牌名，原為唐玄宗時教坊名，后用為詞調。這首小令的寫作年代不詳，在秦觀年表里也未見提及。不過從詞作中流露出的感傷情緒來看，很可能作于秦觀早年在故鄉高郵的閑居、讀書時期：彼時的秦觀，盡管還未陷入殘酷的黨爭傾軋之中，但是由于屢試不第，心情總是十分低落，與本詞基調相符。此外，秦觀前期詩風綺麗纖巧，被人目為“如時女步春，終傷婉弱[1]”。詞與詩，體異情通，因此從藝術特色來看，認為其系秦觀早期詞作，也是合理的。

一

本詞表達的是一場春愁。詞的上闋描寫一個春寒料峭的早晨，主人公無聊生閑，登上小樓，望見畫屏上一幅幽美清雅的“淡煙流水”圖，渲染出一種摻雜了悵惘、無聊、閑適和些許寂寞、頗為復雜的情感氛圍，整體上呈現出的是一種靜態的畫面。首句“漠漠”拓寬了“寒冷”的范圍，這種情況下的“寒”具有彌漫籠罩的畫面感，雖然是“漠漠”的，但一個“輕”字立刻使清冷的色調大為緩和，讓人頓覺這樣的寒冷雖然細密無邊，卻是薄薄的，符合春天的季節特征。描寫之細膩非敏感之人敏感之心不能體察得到；第二句“曉陰”點明詞作的時間在清晨，而天氣則是陰沉沉的。無聊的明明是人，卻偏偏說是天，擬人手法的運用，巧妙地點明主人公百無聊賴的心情和沉悶的天氣一樣，簡直不像在春天，而是氣數將盡的深秋了，極寫人物情緒的消沉低落。此時此刻，或許也只有那幅別致清幽的畫屏能陪伴主人公渡過這個寂寥的清晨了吧。

下闋筆鋒卻轉，主人公的目光從屏風移至樓外，詞作便從靜態描寫轉為對動態畫面的描摹：風吹過處，花瓣紛紛飄落。想來落英繽紛的畫面應該是很美的，然而詞人卻將落花之景比作“夢”。“夢”本身是虛幻而不真切的，是看不清又抓不住、若即若離的。用一個“輕”字修飾則更添一層游移不定的飄浮感，與飛花的輕巧相合。緊接著的春雨又是大面積的、無處不在的描寫，與上闋首句呼應。“絲雨”細且密，交織錯落，亂人心弦。用愁緒來比喻春雨之細，這樣的愁想必應該是無關緊要卻無時無刻不在的，是那種無端涌上心頭、卻剪不斷理還亂的閑愁吧！因為閑來無事，眼前之景反倒觸發了主人公的愁緒。這種非理性的思考與花、雨之景合而為一，詞人描寫之細膩，令人嘆服。

梁啟超曾稱贊“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兩句為“奇語”（梁令嫻《藝蘅館詞選》）。今人沈祖棻就這句評語，對其進行過具體的分析：她認為“奇”，可以分兩層說：“第一，‘飛花’和‘夢’，‘絲雨’和‘愁’，本不類似，無從類比。但詞人卻發現了它們之間有‘輕’和‘細’這兩個共同點[2]”這就使四個本不相干的事物組成了兩組比喻，既恰當又新奇。“第二，一般的比喻，都是以具體的事物去形容抽象的事物，或者說，以容易捉摸的事物去比譬難以捉摸的事物……，但詞人在這里卻反其道而行之……，雖然‘夢’和‘愁’比較抽象，而‘輕’和‘細’，則是任何人在生活中都能體會的概念；而‘飛花’之‘輕’與‘絲雨’之‘細’，又屬于常識范圍，即使不用‘夢’與‘愁’來加以形容，也絕不會妨礙人們的理解。[3]” 沈先生還認為，由于主人公在見到“飛花”“細雨”之前已經有夢、含愁，所以這樣的顛倒比喻反而更有助于表現作者的心境。

下闋末句色彩感強，讓人眼前一亮，“寶簾”與畫屏呼應，想來簾上的飾物與畫屏該是同樣精致而匹配的。“閑掛小銀鉤”歷來有爭議，簾子到底是放下還是卷起來的，沒有定論。沈祖棻先生認為“既然所見無可相慰，則惟有不見為凈，只好放下簾子。”[4]我卻以為，詞中主人公并沒有去動簾子，此句只是其視線的又一次轉移。如果簾子已然放下，那么之前便也看不到樓外的飛花細雨了。無論如何，末句回歸了上闋的靜態描寫，止于卷簾，不言其他，著一“閑”字，意境全出。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含蓄意境是毋庸置疑的。下片注重意境的營造，動靜結合，具有突出的審美效果。

總而言之，整首詞作是伴隨主人公視覺落點的變化而發展推進的，這種直覺性的視線轉換無目的、無順序，帶有很大隨意性，與主人公的黯淡心情暗合：陰郁的氣候使主人公因懶散無聊而登樓，繼而由觀景觸發甚至加深愁緒。值得注意的是，詞人最終也并未點明到底懷的是什么愁，然而淡淡的哀愁卻浸潤在詞作的句里行間，揮之不去。其實，結合秦觀早期科舉不順的經歷及其多愁善感的性格來看，這種憂愁很可能只是作者一時觸景生情的產物，不一定要有什么特別的思想內容，僅僅是由于詞人太過敏感多情才產生的。

二

在藝術特色上，這首小令主要體現的是詞之特質美，即陰柔、含蓄之美。王國維在《人間詞話刪稿》中曾用“要眇宜修”概括詩與詞的區別：“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既表明詩詞各有所長，不能相互替代，更點出詞作為一種獨立的文體，體性美好而善于修飾的特點。作為一個多愁善感且女性氣質偏濃的詞人，秦觀善于以敏銳細膩的感觸刻畫形象；用清麗淡雅的語言和寓情于景的抒情方式開拓詞境。在這首《浣溪沙》中，他正是巧妙地運用了上述手法，以表現詞體自身的特點：

首先是對主人公形象的處理。多數賞析文章都不假思索地直接將此作視為對女子春愁的描寫，實際上并不準確，因為詞中從未出現明顯的暗示。須知細膩多思并非女子的專利，“小樓”、“畫屏”也不一定必指閨閣無疑。或許詞中主人公就是詞人自己，秦觀性格中的敏感多情，比之女子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也許這首詞是他在陰霾的春天，想到前途渺茫而生發愁緒、記錄感慨也未可知，因此不能妄下結論。

《浣溪沙》從頭至尾都沒有正面描寫主人公，而是重在通過他/她的點滴感受側面展現其形象，給人留下廣闊的想象空間。這一點在首句表現得最為明顯：秦觀不寫主人公在小樓之上，卻寫“漠漠輕寒上小樓”，而“漠漠輕寒”又顯然是主人公的感受，這樣就巧妙地交代了主人公所處的地點和氣候。進一步說，能將春陰之感體會得這么有層次感、這么細致的，想必是個多愁善感之人，為全文奠定沉郁的感情基調的同時，為下闋主人公的所思所感做了鋪墊。此句與李白《菩薩蠻》“暝色入高樓，樓上有人愁”有異曲同工之妙。在意境上較李詩則更為委婉，給人惜字如金的感覺。

其次，語言清麗婉轉，這是秦觀詞一貫的特點。“淡煙流水”的畫屏、飛花、絲雨等意象的刻畫都不失幽美，“寶簾”、“銀鉤”雖有修飾，卻著墨不濃，反增精巧之感。客觀上，秦觀受柳永的影響雖大，他自己卻是不承認的。兩者的區別之一就在語言：秦觀有意避免柳詞中運用俗語俚語的特點，有意追求典雅。他的詞雖也多寫相思別愁，卻因他是純情詞人，而與混跡于花街柳巷的柳永不同。秦觀詞作語言多流麗婉轉，紹圣被貶之前的早期詞作，譬如此首，又因處處暗含的閑適，尤其是末句的“閑”字，平添一分從容與悠然。因為縱使科舉不順，但總還是有希望的，作者這時的愁緒，正像上文所說，是因景而生的閑愁，故隨時能夠擺脫。至于創作后期他近乎絕望的心境，與此是截然不同的。

最后，抒情含蓄隱約，通過畫面的不斷交疊轉換表露出來。從樓內的畫屏到樓外的春景，主人公隨意的視角轉換展現出其無聊的心情。而愁——或許主人公先前就已經蘊含著了，卻直等看到飛花絲雨才含蓄地表達出來。因為他/她觀景的初衷，原本在消愁，不成想看到的卻是落花這一暗示春將盡的傷心景象。偏偏落花對自己的命運不自知，反擺出一副自在輕盈的動人情態，這愈發攪動主人公的內心。而綿綿無盡的春雨，非但沒能緩解他/她的傷春之情，反而更加重了主人公的愁緒。這樣深沉的情感，完全被作者融進景物的描繪之中，依靠氣氛的烘托才一點點滲入讀者的心中。全詞無重筆，一切都是點到為止，初讀，似乎是輕靈流暢的，反復誦讀，清幽深遠的意境才慢慢擴散開來，使人如品香茗，韻味無窮。難怪馮煦說：“他人之詞，詞才也，少游，詞心也，得之于內，不可以傳。（《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

對于這首婉轉雋永，韻味深厚的小令，歷代評論家都給予了高度的評價。明人沈際飛認為：“后疊精研，奪南唐席。”（《草堂詩馀續集》）；清代批評家陳廷焯說它“宛轉幽怨，溫韋嫡派。”（《詞則·大雅集》卷二眉批）；近代學者王國維則在《人間詞話》中用“寶簾閑掛小銀鉤”為例說明詞境的大小無高下之分，充分肯定了該句的藝術價值和審美效果。短短42個字，秦觀用他的生花妙筆為我們帶來了極大的審美享受，實現了傳統文論中“韻外之旨”、“味外之味”的最高審美追求，不愧為婉約派的一代詞宗。

注釋：

[1]、轉引自宋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二》引敖陶孫卓翁詩評

[2]、沈祖棻：《宋詞賞析》第102頁

[3]、沈祖棻：《宋詞賞析》第102頁

[4]、同上

參考文獻：

1、《唐宋詞鑒賞集》.人民文學出版社 1983

2、諸葛憶兵，陶爾夫著.《北宋詞史》.黑龍江教育出版社 2002

3、《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8

4、沈祖棻著.《宋詞賞析》.中華書局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