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那一片蘆葦

我常常想起那一片蘆葦。想起那甜甜的蘆根、尖尖的蘆錐、挺挺的蘆稈、碧綠的蘆葉、飛揚的蘆花，以及在蘆葦中玩耍時快樂的童年時光。

我的老家在壽北，村西北有一個很大很大的灣，一條出村路將灣分為南北兩半。南邊的灣稍小一些，大約有30畝，北邊的灣很大，有500畝還要大。路中間有一座橋，將南灣、北灣連通起來。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這兩個灣是常年有水的。我記得1974年，壽北發生了嚴重的澇災，我們村北全是一望無際的茫茫洪水，清水泊農場就漂泊在一片汪洋之中。解放軍戰士就是從我們村的北灣里，乘上橡皮艇和沖鋒舟，到清水泊農場去搶救那些爬到屋頂和樹上的災民的。

因為常年有水，所以這兩個灣里就生長著茂盛的蘆葦，南灣因為水較淺一些，甚而有時缺水，所以整個南灣便長滿了蘆葦，有些甚至蔓延到了路邊。北灣的南半部分大致與南灣相同，而北半部分則因水深不適宜蘆葦生長。所以，北灣就形成了半灣蘆葦半灣水的形勢。我不太喜歡北灣，因為它蘆葦面積太大，神秘而又恐怖，且有大面積深水煞是危險。而我對南灣則情有獨鐘。因為它小巧而水淺，基本上屬于沼澤一樣的狀況，而且南灣離我家不到30米遠，胡同口就通到灣南岸。南灣里還有南北幾條小道，橫穿整個南灣，可以自由出入。

初春時節，乍暖還寒的時候，冰凍了一個冬天的水灣開始消融。這時，整個南灣里便悄悄地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蘆錐，先是淺紫色的一層包皮，裹著匕首一樣的蘆芽，悄然鉆出水面。之后，便慢慢地變成翠綠色，不幾天工夫，整個南灣便是碧綠一片，郁郁蔥蔥。當蘆葦剛要露芽的時候，我不知道人們是為了不使它生長過密，要薅一薅，還是為了修整葦灣，總要挖出一些灣泥。這些泥很肥壯，就都要運到地里作肥料用。灣泥中帶出清脆白亮的蘆根，我們便拽出來，洗凈后當甜棒吃。蘆根甜中帶香，細嚼慢品，真的滿口生津。蘆葦拔節很快，到端午節的時候，就長到一米多高，葉子寬大而肥厚，碧綠如洗。母親便讓我們去劈葦葉，每人劈上滿滿一籃子。母親便將葦葉浸泡在水里，使其柔軟順滑，再將糯米和紅棗，一層層裹起來，纏繞成三角形的粽子，那是我們一年中除水餃以外，最香甜的美食。

夏天到了，蘆葦叢中便成了我和伙伴們最好的樂園。玩得最多的游戲是捉迷藏。頭頂戴著柳葉編成的草帽，腰里拴一根柳條作腰帶，一支用木頭刻成的駁殼槍，往腰里一別，三人一幫，兩人一伙，學著《沙家浜》里偵察員們在蘆葦蕩里沖鋒陷陣的樣子，玩起了游戲戰。直到大人們在岸上喊回家吃飯，才在誰輸誰贏的爭吵中，戀戀不舍地結束戰斗。在捉迷藏的過程中，如果幸運的話，可以撿到一個甚至幾個鴨蛋（不知是誰家的鴨子，在蘆葦叢中玩得高興，就地處理的），拿回家去，讓母親腌起來，待腌咸了拿出來解饞。撿到這樣的鴨蛋，不能算偷或者說是不光彩的事，因為根本不知道是誰家的鴨子下的，所以，應該算是“公共財產”吧。

秋天的葦灣不能再進去玩耍，只能在岸上觀賞，因為蘆花會沾滿衣服。夏天長出的紫紅色的蘆花，經過了一個夏季的陽光撫摸，漸漸變白了。整天唧唧喳喳叫的蘆猹鳥，也不知到哪里旅游去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整個南灣是一片飄飄灑灑的蘆花，在秋風的吹拂下，輕輕地舞動著腰肢，柔美而飄逸。北灣的蘆花則像一片銀白的浮云，落在了清亮亮的水面上，那樣的自然和諧。如果西北風一吹，兩個葦灣上空就會升騰起兩片白云，慢慢地將整個村莊包裹在一片白茫茫中。這個時候，我們會去剪一些蘆花，鋪在炕上，非常暖和柔軟。填進棉鞋里，兩只腳就像裹進了毛絨中，溫暖整個冬天。

收割蘆葦是一件極其簡單的事。因為水很淺，寒風一吹，整個水面全結成冰，用鐮刀貼著冰面收割蘆葦，不用費太大的力氣。有的人干脆用鐵锨貼著冰面鏟，一鏟一大綹，很快就會鏟完一大片。收獲的蘆葦要堆放到生產隊的場院里，準備集體使用，有時也會分給各家各戶幾捆。母親會把其中順直的挑出來，劈成篾子。白天勞作之余，晚上在昏黃的油燈下，一根一根，仔細地編成席子或筐子，拿到集上賣幾個錢貼補家用。母親是編席的好手，一星期可以編成一張大席或者兩張小席、幾個筐子，拿到集上可以賣十幾塊錢，幫我們渡過了那些艱苦的歲月。

八十年代后，隨著天氣干旱雨水減少，兩個葦灣都漸漸干涸了，南灣早已填平，規劃了四五十家房子。北灣已承包給了村民，種上了棉花、玉米等作物，兩個葦灣都消失了。那甜甜的蘆根、尖尖的蘆錐、挺挺的蘆稈、碧綠的蘆葉、飛揚的蘆花，早已成塵煙往事，留在我心中的只有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