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我國古代文學中,詩歌所占有的地位是不可撼動的,故我國詩學發展一直處于千帆競技的狀態,在我國橫亙千年的文學批評發展脈絡中,各家理論的發展可謂是此起彼伏,正是這不斷的起起落落,不僅推動了中國古代詩學的發展,也促進了我國文學批評理論的壯大。在眾多的看法與主張中,“平淡論”雖然并非一直處于上游階段,但其理論價值與審美蘊含卻有深刻的意義。本文正是以“平淡論”為中心,淺談其發展流變與審美價值。
關鍵詞:平淡;理論;發展流變;審美價值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5-0-02
我國詩歌發展在我國文學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眾所周知,詩歌提出倡導“平淡論”是在宋代之時,相比于唐詩以及之前朝代的詩歌,宋代詩歌似乎更加刻意在詩歌寫作上追求平淡的意味,在宋代之時,梅堯臣提出“平淡論”,稱自己是“因吟適情性,稍遇到平淡”,歐陽修也與之相和稱其“圣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閑淡為意”“(圣俞)初喜為清麗,閑肆平淡,久則演深遠,間亦琢刻以出怪巧。”那么宋代之時梅堯臣等人所提倡的“平淡論”到底為何?“平淡論”是否直到宋代才被發現提出?這份“平淡之美”又有什么價值和文學意義呢?這些問題值得我們深入思考。
一、“平淡論”的“荊棘之路”
“平淡”一詞的提出并不是在宋代才首次出現,而是由來已久,在鐘嶸的《詩品》中就有記載:“晉弘農太守郭璞。憲章潘岳,文體相輝,彪炳可玩。始變永嘉平淡之體,故稱中興第一。”可見“平淡”這一個文學現象早在南朝之時就已經被發現,只是沒有將它作為一種詩歌理論進行學習和創作。自南朝起,“平淡論”的發展過程并不似它的內容和名字一樣“平淡”,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一條“荊棘之路”,本文就“平淡論”的發展流變展開探索與分析,以期得到關于“平淡”的深刻理解和審美體驗。
早在先秦時期,“平淡”這一命題就已經出現,在這個時期“淡”這個字的意思就遠遠不止是味覺上的感覺了,它的意義在本意的基礎上做了很大的引申,但“平淡”這個命題在文學上還并沒占有很大的地位,而是在政治以及哲學領域有著一席之地,在春秋末期,老子就已經把在其著作中引入“淡”這個字,以“淡”喻“道”,“平淡”開始引入哲學層面,主要含有三層意義:一是自然之道,即平淡就是萬物之根本,二是君子之道,即“平淡”是君子所能達到的最高精神境界,三是治國之道,即“平淡”的治國之路能使國家達到國泰民安,繁榮昌盛。可見,老子在其著作中,首次賦予了“平淡”很多新的意義,從此之后,先秦其他學派的著作中,“平淡”也經常出現,例如管仲、鬼谷子等人,可惜的是雖然各家皆有言論,但始終不能脫出老莊對于“平淡”賦予的哲學意義。
兩漢時期是儒釋道三家發展融合的時期,各種思想交流碰撞,展現出新的火花和想法,這時在文學領域出現了“賦”這一文學體裁,漢大賦與抒情小賦接連登場,散文詩歌等均有較大發展,表現出追求辭藻華麗,用典比喻,注重藝術手法的文學潮流,特別是漢大賦,如司馬相如所作《天子游獵賦》(分為《子虛賦》《上林賦》),班固的《兩都賦》以及張衡的《兩京賦》。于是在這一時期的文學領域出現了追求華麗的文學潮流,“平淡”這一命題還沒有深入到文學層面,依舊在哲學層面繼續發展。在兩漢時期,“平淡”所指的依舊是自然之道、君子之道以及治國之道,基本還在老莊思想所闡釋的范圍之內,但是也對老莊思想提出了一系列修正和改進,例如淮南王劉安,他主張凡是順應自然的行為都是“無為”,只有違背自然,與自然相克的行為才是“有為”,劉安在老莊思想的基礎上提出了不僅是無欲無求才是“無為”,不違背自然的行為與做法也應該算是“無為”,充分體現了對老子想想的修正。總而言之,在這個時期,關于“平淡”的理論雖然不出老莊思想的范疇,但儒、釋、道三家的合一還是對“平淡”思想產生了一定的影響,至此,“平淡”這一命題的理論內涵已十分豐富,但依舊沒有進入文學領域,沒有詩學以及美學上的價值與意義。
進入了魏晉南北朝之后,書畫、哲學等領域紛紛進入了“自覺”階段,文學更是如此,在這一時期,各種文學理論、現象層出不窮,文學批評領域也出現了劉勰所作的《文心雕龍》一書,促進了文學批評的快速發展。劉勰在《文心雕龍》一書中首次將“平淡”一詞引入了文學批評領域,也就是在這時產生“平淡論”的基礎正在慢慢地積累。在《文心雕龍·通變篇》中提到:“文律運周,日新其業。變則可久,通則不乏。”他認為,前代文學應該加以繼承,但是必須要一方面有所繼承,一方面又有所創新,文學才能不斷向前發展,否則就會處在僵死狀態。在正始時期,玄言詩盛行,漢大賦所表現出的辭藻華麗,羅列用典在正始時期被正始詩人們所批判,代之以富有玄思的玄言詩,但是他們不僅以單一的玄思代替了辭藻用典,還將世人所表達的情感志向抹殺了,所以劉勰針對玄言詩提出批判,認為正始文學的“篇體輕淡”實為枯燥乏味,反對玄言詩的“浮淺寡情”,缺少藝術情韻。至此,“平淡”二字開始有了枯燥無味的貶義傾向。但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平淡”之說并不單純是被批判的對象。東晉詩人陶淵明也極大的發展了“平淡”之美,在東晉社會當時朝野上下大將圖謀篡位,政局一片混亂之中,陶淵明幾度歸隱,又幾度出仕為官。復雜的仕途和他對晉末混亂的政治現實的失望,使他從“隱居時想出仕,出仕時要隱居”中走了出來,“愛丘山”的本性壓倒了“逸四海”的猛志,同時也造就了他崇尚自然、親近自然、平淡自然的文風。他的詩歌中無一不透露出一種歸隱山林的平淡愜意之感,例如“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飲酒》)以及“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歸去來兮辭》)這些耳熟能詳的名篇雖已被無數人引用,但其所表達的內容正是他心中最真的平淡質樸。除陶淵明之外。
之后隋唐時期,人們常以“平淡”論詩,但是依然將“平淡”的意味定義為貶義,認為玄風的煽起導致詩歌抽象乏味、缺少風力。如魏征在《隋書·經籍志集部總論》中說:“永嘉以后,玄風既扇,辭多平淡,文寡風力”。中唐詩人韋應物的創作也充分體現出了詩歌的“平淡”意境,其詩多寫山水田園,清麗閑淡,和平之中時露幽憤之情,如: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滁州西澗》)表現出了詩人胸襟恬淡,情懷憂傷之感,體現了他對于生活的熱愛。直到晚唐,這種以“平淡”為貶義的狀況才有所好轉。
隨后發展到了宋代,是歷史上公認的“平淡”一詞進入文學批評領域的最高峰,于是,“平淡”之美已經成了宋代詩人的自覺追求,有學者指出:“中國古典詩歌的平淡美,作為審美理想而確立于成熟的理論自覺之中,應該說,是自宋代開始的。”可見宋代之時在“平淡論”發展歷程中的地位。宋代名家梅堯臣針對唐五代以來文壇虛空浮艷之弊,富有針對性地提出了“平淡論”,他在《答韓三子五持國韓六玉汝見贈述詩》中提出:“詩的價值不在于藻繪的包裝形式,而在于質樸的實際內容,詩人應關注國計民生,針砭時弊”。他還認為以“平淡”論詩, 應當講究不張揚聲色以顯示詩之風格、情調,這樣作詩就順從自然,同時,梅堯臣的詩作也是與其主張相一致的,他將目光投向下層百姓,創作出諸多關心人民的作品,例如《田家四時》、《傷桑》、《觀理稼》、《新繭》等。
宋代之后,詩學理論發展并不興盛,而將眾多的筆墨重點放在通俗文學之上,例如,小說、戲曲等。“平淡論”則繼續作為文學及文學批評領域中一個重要的理論內容發展,仍有不少理論家對平淡之風進行探討和研究,例如明代學者王世貞對平淡之風進行了修正,要求淡而不失富麗,譬如松草之于桃李,布帛之于錦繡,不過須“琢之使無痕跡”,指出“取其形似,謂為自然,謬以千里”。清代學者王士禎提出“神韻說”,就將平淡看成難以企及的典范,要求詩歌不露跡象地表現閑適恬淡的思想感情。“平淡論”在明清時期被再三闡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成為終極性的追求目標。
二、“平淡”由何而來
“平淡”之說從根本上探尋是從老莊的道家思想而來,它于先秦時期開始出現萌芽,深深植根于道家哲學思想,在這一點我們可以在老莊的思想主張中清晰的看到痕跡。在著作《老子·三十五章》中有這樣一段:“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足既”。這一段的意思是講,老子眼中的道是“淡乎其無味”的,而這里所提到的“淡”指的是不追求滿足感官欲望,而是重在其包含的內容,主張“恬淡為上”。而后的莊子則在老子的基礎上繼續發展了“平淡”之說,他將自然無為、樸素恬淡作為最高的美,在《天道篇》中曾經提出:“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萬物之本也”,在《刻意篇》中又提出“夫恬靜寂寞虛無無為, 此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質也。”可見“平淡”一說在道家思想體系中占有著多么重要的地位,對后世有著極大的,不可磨滅的影響,其后的司空圖、蘇軾等人關于平淡的不少精辟見解,皆可溯源于此。
“平淡”思想雖究根溯源應追溯到道家思想,但我們也不能磨滅儒家思想對于“平淡”之意的引申和發展。早在儒家思想形成時期,就已經有了反對濃烈色彩,追求恬淡自然的主張,如“惡紫之奪朱”一句,就是對色彩太濃艷情感太強烈提出的批判。之后,孔子在與子夏論詩之時,提出“繪事后素”提倡“辭達而已矣”(《論語·衛靈公》),由此可見,孔子追尋的是一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平淡與自然。如果說老莊道家思想是“平淡”之風的理論先導,那么儒家的思想及著作就可以被看做是“平淡”之說的先導,例如儒家經典之作《詩經》,在國風中的一些篇目清晰地反映出了“平淡”二字的意義及價值,如《秦風·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平淡”之說的來源從根本上說就是我國古代哲學思想中的“清靜無為”的演變。但我國各個時期的社會現實狀況也為“平淡”之風的產生扮演了“催化劑”的角色。我國古代各個時期或是戰亂頻繁,或是國泰民安,人民所向往的正是安居樂業,平淡是真的生活,所以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平淡”之風的盛行是有其發展的必然性的。正是這必然發展的“平淡”之風,給我國古代文學批評理論帶來了新的審美體驗與審美價值。
三、“平淡”之美
“平淡論”作為一個重要的文學理論給各個時期的文學帶來了不同程度的影響,在這眾多的影響之中,最為獨特和重要的就是“平淡論”的審美蘊含以及帶給人的審美體驗。
在本文看來,“平淡論”獨特的審美蘊含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在于敘事主體內心的平靜淡泊,以及敘事客體形象的純潔自然,要求達到“和”、“靜”、“逸”的境界。這種審美蘊含表現得最為明顯的詩歌之一就是陶淵明的《歸園田居》,詩中運用“丘山”、“羈鳥”、“池魚”等意象表現了作者渴望回歸家鄉,過歸隱生活的思想感情。審美蘊含的另一方面就是詩人運用質樸簡潔而又含蓄雋永的文字、簡單明了的手法,以及短小精悍的篇幅,用語言勾勒出帶有“平淡”之感的美麗畫卷,這種審美意蘊主要表現在詩歌的外在手法以及寫作語言上,帶給我們短小精煉,卻能“繞梁三日”的審美體驗,其中最直接的例子之一是王維的詩作,如《送元二使安西》,其中“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兩句,沒有華麗辭藻與奇特的藝術手法,全詩一共四句,細致到位的表現了作者對于友人即將離開的遺憾與想念,讀起來朗朗上口,令人久久難以忘懷。
結束語:
“平淡論”這一文學批評理論雖然在宋代之時才得以正式定型,但其理論來源卻是深深植根于綿延數千年的中華文化之中的,是我國文學領域之內不可忽視的一部分,數千年來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文學家與評論家。它的作用不僅僅在于決定著文學發展的道路,還對與我國古代的思想意識形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給我們留下了巨大的,值得深深挖掘的精神寶庫……
參考文獻:
1、王順娣著 《宋代詩學平淡理論研究》 巴蜀書社 2009年版
2、廖女男 《說“平淡”——中國古典詩歌藝術風格論之一》 《樂山師專學報》 1991年 第4期
3、徐佩鋒 《宋詩平淡美發展脈絡淺析——兼論梅、歐、蘇、黃四家的平淡美理論與實踐》《文學藝術》2011年 第1期 總第1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