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慧：征服歐洲的中國聲音

我生命的全部意義，就在于投入歌劇藝術里，唱歌劇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第一次聽到和慧的名字，是從杰出華人指揮家呂嘉的口中。他對這位女高音不吝溢美之詞：享譽歐洲的抒情戲劇女高音，威爾第經典歌劇《阿依達》世界范圍內的最佳詮釋者，最優秀的華人歌劇女歌唱家……但想見到和慧卻不容易。2012年5月伊始，隨著國家大劇院版威爾第歌劇《假面舞會》進入緊張的排練期，幾次探班排練的媒體們，卻從未見過中國組“女一號”和慧，直到5月15日。

當天下午，當身穿黑色緊身上裝和大紅色蓬蓬裙的和慧出現在國家大劇院第一排練廳時，瞬間引發了在場媒體的一陣密集攝影。隨后，這位前一天晚上還在柏林國家歌劇院演出《蝴蝶夫人》、兩小時前剛剛經過長途飛行趕回北京的歌唱家，以飽滿的狀態一連接受了數家媒體的訪問，隨后又以專業的水準投入排練，她笑著說，對于這樣高強度的生活早已習慣，“這是我第一次回到祖國演出歌劇，我非常期盼把自己在歐洲10年的藝術心得分享給中國的觀眾，讓國內的觀眾更了解我。”

順亦不順的音樂路

提起和慧，也許很多國內音樂愛好者會感到陌生，但她在歐美尤其是意大利，早已是頭牌女高音，是各大歌劇院《阿依達》、《托斯卡》、《蝴蝶夫人》等經典名劇的女主角首選。而“墻內開花墻外香”的她，會走上音樂道路也很偶然。

20世紀九十年代初，18歲的和慧和全國所有高中生一樣正面臨高考，但她的數學老師楊宗琴改變了她的命運。“我從小就喜歡唱歌，很容易被音樂感動，學東西也很快，但只是躲在家里唱。”高考前，楊老師無意中聽到了她的歌，說你的聲音像殷秀梅，挺好聽的，于是就帶她到了一位教聲樂的鄰居家里。“她帶我去見那位聲樂老師時，離考音樂學院只剩一個月時間，那位老師還沒聽我唱時說，你要是跟我學一年，也許有可能考上我們師范學校音樂班，但你至少得跟我學一年。”等和慧給他唱完后，他直接說，你今年就可以去試試音樂學院的聲樂系，我教了30年，從來沒見過像你聲音條件這么棒的。在隨后短短的一個月時間里，此前對音樂專業知識幾乎一無所知的和慧，—下子學會了20首歌，并在西安音樂學院的考試中一舉中的。“我去考試時誰都不認識，連什么叫試唱練耳都不知道，居然還考了80多分，—下就考上了，那時真覺得自己很幸運。

因為喜歡和順利，偶然走上聲樂道路的和慧在校學習期間是出了名用功的學生，也因此在畢業時得以順利留校。但隨后的路忽然變得特別曲折。

在將近四年的時間里，她為了自身發展不斷參加各個國內聲樂比賽，結果卻出人意外地都被刷了下來，有些甚至連第一輪、第二輪都進不去。“那時候我每次去比賽，連同場的選手都很吃驚我落敗，她們總跟我說你雖敗猶榮。”但連續的失利不得不讓她尋找原因，當發現結果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地域、師承等客觀因素后，她的心態開始改變。這不斷的失敗起初讓我很受打擊，痛苦了一段時間，但后來我的心態調整了，我想以這些比賽來鍛煉自己的耐受力和毅力。”

終于，機會降臨到這個蓄勢待發的人。1999年，和慧受邀在上海大劇院演唱《阿依達》，被一位美國經紀人看中，他給她寄來一份多明戈聲樂大賽的資料，邀請她參加比賽。“多明戈聲樂大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比賽，它藝術水準高，獎金也最豐厚，是一項藝術和商業雙贏的賽事，為世界聲樂領域推出了許多杰出人才。但這項比賽不是誰想參加就能參加的，它的比賽規則是先由賽事專業人員在全球挑選選手，每年共選出40名參賽者前來參加，所以被邀請參賽已經是一種肯定。”

也許是之前在國內比賽中的遭遇留有陰影，也許是調整心態后對得失的從容，收到邀請的和慧對多明戈聲樂大賽也沒有過多期待，特別是當再次遇到坎坷時。“那屆比賽在波多黎各舉辦，但遺憾的是比賽前我的簽證被拒簽了，結果我沒有去成。”

但沒有過多期待并不等于不積極。同年，和慧去意大利學習，在維羅納恰巧碰到了多明戈。“我在他當晚演出結束后找到他，向他講述了我的遭遇，并懇請他聽聽我的演唱。”但多明戈卻因第二天要趕一大早的飛機不能耽擱，他對和慧許諾，如果你是因為簽證問題，我們今年還會請你。“果不其然，回到國內后我很快就收到了2000年多明戈聲樂大賽的邀請，這次我的簽證也很順利。”

大賽的初賽階段是對選手的演唱資料品評，和慧還記得她當時用的是磁帶。“最早我是把按要求錄制好的磁帶寄給在法國的比賽組委會，等現場決賽結束后，法國組委會的人告訴我，當初他們一聽我的磁帶時，全部十個評委都給我打了滿分。”

和慧在這一屆于洛杉磯舉辦的大賽中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績，同時也打開了自己職業生涯的大門。“比賽一結束有很多經紀人找到我，其中有一個意大利的經紀人帶我到意大利面試，隨后我拿到了職業生涯的第一份合同一一在意大利帕爾瑪皇家歌劇院演出《托斯卡》。”

因為在威爾第的故鄉，因為歌劇傳統悠久，帕爾瑪皇家歌劇院藝術品牌深厚，很多著名歌唱家敢于在世界五大歌劇院之一的米蘭斯卡拉歌劇院獻唱，卻往往會怵頭登上帕爾瑪皇家歌劇院的舞臺。“那里的觀眾是全意大利出了名最挑剔的。之前，一位意大利年輕女高音演出時，觀眾甚至開始起哄，令當時坐在觀眾席中的我非常緊張。”

好在登上舞臺的和慧經受住了考驗，她在這個高起點上的處女秀獲得了成功。“在帕爾瑪唱《托斯卡》成功后，意大利其他歌劇院開始對我發出邀請。”2004年，她登上世界五大歌劇院之一的維也納國家歌劇院；2006年，她登上米蘭斯卡拉歌劇院……十年間，她不僅唱遍意大利歌劇院，而且把世界最著名的五大歌劇院全部唱遍，成為實現這一“壯舉”的唯一中國人。

2011年7月，已享譽西方聲樂舞臺的和慧在意大利榮獲路易吉·伊利卡國際歌劇獎，這也是這項兩年一屆頒發給歌劇舞臺上最重要的歌唱家、指揮、導演和樂評的重要獎項，50年來第一次頒給一位亞洲歌唱家。

“狹窄”卻睿智的事業選擇

翻看和慧的歌劇履歷，至今已記錄到演出了97場《阿依達》、101場《蝴蝶夫人》、62場《托斯卡》、19場《假面舞會》，以及其他十幾部經典歌劇。如果從場次考量，和慧這10年的職業生涯不可謂不辛苦，但如果從角色梳理，特別是和一些可以“跨界”演出、既演抒情戲劇又演花腔類角色的同行相比，難免會有“單調”的嫌疑，事實真是這樣嗎？

“我的理念是，對藝術負責，對自己負責。我不會僅以演的角色多取勝，而是需要演好適合自己的。”這一番清晰的自我認識及定位，源于她在專業環境內的不斷學習與反思。“歌劇藝術在西方已經發展成熟，他們的歌劇院對每一部作品、每一個角色的聲部和聲音都分得很細，因此一個演員是什么聲部，有什么樣的聲音，就會選擇與之適合的劇目和角色。我是抒情戲劇女高音，如果讓我唱《弄臣》里的吉爾達或茶花女那類要求人物花腔的角色，就不一定適合了。”除了對聲音的要求，對人物的要求，樂隊和演員聲樂之間的平衡，都是和慧在接戲時考慮到的方面，“我不會去隨意跨越、盲目挑戰，雖然我知道有的歌唱家可以既唱貝里尼、羅西尼的作品，也唱威爾第的作品，但我認為這對藝術生涯來講是不負責任的，我為自己被評價為世界上最好的蝴蝶夫人和阿依達而驕傲，為每演一部劇都能成為我的標志性作品而驕傲。”

擁有清醒與堅韌，和慧在歌劇最高殿堂取得的成功變得順理成章。她詮釋的每一個角色不僅聲音完美直抵人心，表演也堪稱達到感人肺腑的水平。“我以前在學校時也找過老師上過一些表演課，但我真正的表演基礎是到了意大利以后打下的。我在不同的劇院里工作，跟很多不一樣的導演、很多國外同事合作之后，從他們身上汲取了很多東西。我曾聽過許多人對我的贊美，其中不乏對表演的贊美，這些人有普通觀眾也有業界名人，這些反饋讓我更加明白歌劇演唱的綜合性，絕不是光有聲音就行，一定要完全融入角色才能動人。”

而對于很多亞洲歌唱家都曾表達過的在西方歌劇角色競爭中受歧視的觀點，和慧也并不完全認同。“大多數歌劇角色與亞洲臉孔的確是相違背的，除非是柳兒、蝴蝶夫人這樣的東方角色。但是，當你在舞臺上張開嘴巴，觀眾是不會考慮你的國籍的，你的舞臺表現不會因國籍而打折扣，劇院經理和觀眾只會計較你的聲音是否符合音樂特點、你的演繹是否感動了他們。”她以自己備受西方認可的托斯卡、阿依達為例，認為只要演員表現夠精彩，國籍不是問題。“對我來說，每一次演出都是最重要的，無論我是對著皇家劇院還是狹小劇場、萬千觀眾還是僅有的一個人，當觀眾席的燈一黑，我都是一樣的全情投入。”

作為西安音樂學院聲樂教授，游歷西方多年的和慧對青年后輩也言辭坦率、語重心長。“我最想對有志聲樂的學生們說，好嗓子與唱得好區別是很大的。中國不缺有世界級好嗓子的人，我聽過聲音條件在多明戈之上的，但放在舞臺上，他們卻用不了，因為對音樂的理解不夠。國內聲樂教育的一個誤區是，一味追求聲音，而對藝術、對語言不聞不顧，最后成了聲音的奴隸。技術固然重要，但演唱更多的是和觀眾進行心靈的交流。我在國外和很多著名的指揮家、導演、鋼琴家都合作過，他們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嚴謹。國內很多唱歌的人在音樂上很隨便，不注意對作品風格的把握，甚至連譜面上的要求都做不到，想怎么唱就怎么唱，覺得只要高音漂亮就行了。我覺得大家在演唱時不要去想技巧的問題，越想越難解決，反而是音樂的理解到了，自然而然就把高音帶了出來，為聲音而聲音只會讓發聲變得困難。”

以最美版《假面舞會》回國亮相

2012年5月24～27日，“國家大劇院歌劇節·2012”的重磅大戲、威爾第歌劇《假面舞會》即將揭開神秘面紗，其中和慧；領銜兩場中國明星版演出，這也是已位列歐洲“頭牌”戲劇抒情女高音的她，首次回國亮相歌劇舞臺。

“這是我出演的第五版《假面舞會》，也是最美的一版。”她說她之所以接這部戲，除了因為一直很希望在國家大劇院演出，還因為導演烏戈·德·安納是全世界最棒的歌劇導演，指揮呂嘉是她合作愉快的藝術家朋友。

“我在意大利很多年，眼看著烏戈·德·安納在意大利做的歌劇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尤其是他在維羅納歌劇院、斯卡拉歌劇院做的劇目，向世界證明了他的藝術水準和品位一流。這次這版《假面舞會》也是，這簡直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假面舞會》。”她說如果把歌劇舞臺看作一臺很大的機器，那么就要求舞美、服裝、化妝、導演對戲劇沖突的處理、歌唱家的聲音和表現力，還有指揮對音樂的把握等所有東西都集合在一起才能運轉，而只有臺前幕后每一個人員都不出問題，都達到完美默契的境界，這臺機器才有可能創造奇跡。

說話間和慧暫時拋開自己的音樂專業，向記者介紹起劇中的精彩看點。“我們這次的《假面舞會》是一部三幕歌劇，導演在這三幕中的舞美設計各具看點，連我看了都覺得‘震撼’。”原來，在第一幕中，導演利用一個高達11米的環形巨幕，完全仿造18世紀時期歌劇院的原形，設計展示出劇中古斯塔夫三世宮殿的宏大與華麗。“在這樣的背景前演出，演員仿佛置身于18世紀瑞典皇宮一樣，有種電影般的視覺質感。”

劇中第二幕場景是斯德哥爾摩的郊區，和慧飾演的女主角阿米莉亞為了忘卻對國王古斯塔夫三世的愛，來尋找一種神奇草。“導演將此場景命名為‘恐怖之地’。因為在當時的年代，這個荒蕪人煙的地方經常是被當作處決死刑犯的刑場。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導演借助投影在這個環節營造了一種非常浪漫的氣氛。”

而對于劇中最重頭的第三幕“假面舞會”的精彩看點，和慧笑著“賣起了關子”，只說精彩之處太多，希望觀眾們自己走進劇院看。

在采訪在最后，話題回歸音樂。和慧說，她特別希望中國觀眾更多關注歌劇，“中國觀眾可以不太懂我們唱的詞，當然現在已有字幕，但僅從聲音的美感、舞臺的美感來說，歌劇都是聽覺、視覺的盛宴，而從歌劇的藝術高度看，它當之無愧是一門人類共有的藝術、共有的精神財富。”

在分別一刻，和慧隨意的幾句閑聊與她美妙的聲音一樣令人回味：我最大的幸運是找到了一種詮釋生命的方式，可以在藝術世界里對真實的世界不聞不問；我生命的全部意義，就在于投入歌劇藝術里，唱歌劇是人生最大的享受；我常常想，如果不當歌唱家，我也可以是很好的畫家、裁縫、設計師，或者廚師、化妝師等，對于美的事物我是有感覺的，同時我也是善良、誠實、忠厚的人，假如我是一個農民，也能把自己的地種得美美的……

和慧 國際著名女高音歌唱家，西安音樂學院聲樂教授。1998年首演于上海大劇院，與佛羅倫薩歌劇院合作，成功扮演歌劇《阿依達》中女主角，成為第一個中國的阿依達。次年又在上海大劇院成功扮演歌劇《鄉村騎士》中女主角桑圖扎。2000年，和慧獲第七屆多明戈世界歌劇比賽第二名，評審團給予她“自過去數年以來的比賽中所出現的最重要的威爾第歌劇演唱者”的崇高評價。2001年1月5日，她與多明戈合作，在上海大劇院舉辦了音樂會。2002年在意大利舉辦的第42屆威爾第國際聲樂比賽中獲第一名。2010年8月，和慧在維羅納露天歌劇院的歌劇院奧斯卡頒獎音樂會上獲得金像獎。2011年7月，和慧成為第一位獲得路易吉·伊利卡歌劇大獎的亞洲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