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事微言

我們把每個人每道風景繪入自己的作品，是為了表達對象，還是表達自己的內心？其實，我們眼所見的，都是事物的表面，并不真正了解事物的內里，我們覺其美或是因其感動，則是基于自己的內心和修為。心所見，是為洞見。那些進入畫面的人和景物，滿足了每個心的要求，雖具他者的外表，卻暗含自我的靈魂。

寫生帶給我的驚喜是：它無限擴展了我的思路和表現題材。當我還沒面對即將表現的景物時，我并不知道應該畫什么以及會有怎樣的激情去面對。及至面對，我感覺自己的心靈打開了一扇窗，自然的景物照射進心里，演化為心靈的景物。就像人們常說的“神遇而跡化”那樣，一切都不露聲色，靜靜地，在我的紙上流淌出來。

我們畫一件作品，當完成時，總希望它能被更多的人觀看、欣賞。當然更希望觀者都能讀懂作品的含義和趣味，但有趣的是，每個觀者都會讀出不同的意味來，即使表現出了對作品的贊嘆，也未必與我們認為的值得贊嘆的部分相一致。這使我意識到，作品一旦離開作者，會與觀者形成新的對應，其生命力也由此開始。

美術史表明，美術史論家對于藝術作品的分類和解讀要遠比作者本人對作品的解析全面深入得多。畫畫在畫家這里是精神的需要，顯得單純，即使談到自己的作品也往往感性。而評論家需要的是深刻，他會盡其所能的挖掘作品的內涵并自圓其說，即使，他所挖掘的連作者都可能沒有想過。但，美術史就這樣被寫了出來。

《韓詩外傳》說雞有五德：“首帶冠，文也；足傅距，武也；敵敢斗，勇也；見食相呼，仁也；守夜不失，信也。”此五德，使雞有“德禽”之美譽。然而，這僅是人對自身品質所寄寓的一種理想。每一物種，都有其習性所屬，自然而然。文人墨客在表達情感時往往托物言志，使所托之物具有一定精神象征，使“物”深含“人”的色彩。

繪畫題材的獲得有兩種：一種是延續以往傳統，在許多前人的藝術之上做新的變法；另一種則是在生活中的偶遇或特別計劃的采風。在創作中，我更傾向于在生活中的偶遇，即我并不知道要畫什么，但眼前一幕瞬間觸動了我，使我有了創作方向。譬如我畫過一幅畫，即是兩個喝醉的朋友，斜在畫室的沙發里，使我獲取了靈感。

看古畫多了，在分析技法的同時，自然會把畫面與相應的自然物做對照。我很贊嘆古人對自然的提煉，紛繁與簡潔，既源于自然之美，更貼近心靈的真。我并不覺得古人的作品會隨著技法的逐步完善和豐富而變得更加精彩，而是那些意境深邃的作品，即使年代久遠，手段稚嫩，也散發出迷人的意蘊，飽蓄精神的潔度。

我們無法回避掉歲月給一張畫帶來的影響。我經常會入神地看著古典畫冊激動不已。尤其是古典壁畫，歲月造成的剝蝕脫落，色彩也盡褪火氣。時光仿佛是另一位作者，與當初的畫匠共同完成了那些作品，畫面中巧奪天工的豐富肌理，成為有效的形式因素，深深影響觀者的視覺和心理，甚至不愿想象作品最初的樣子。

古畫與今畫最大的差別在于歲月。幾百乃至上千年的歲月，沉淀于作品之上，是無論多么強大的繪畫圣手都無法追摹的。我們贊嘆古畫的同時，是否也想到了時光的作用？畫面斑駁褪色，紙張暗淡逐舊，都是歲月侵染的痕跡。這痕跡與作品的美一并作用于觀者的心，使觀者沉醉其中，在贊嘆的同時總伴著對時光的敬畏。

中國藝術往往具有一個特點，即過程之美是被充分欣賞的。譬如京劇，一句唱腔就會帶來一片叫好。水墨畫只需畫出一條線，也會贏得相應的掌聲。我們不妨把一出戲，一件作品當做是一次完整的人生，而每句唱腔、每條墨線都是人生的局部。人生不可悔改，每一個組成它的局部都能精彩，才是藝術對人生最美的祈愿。

水墨是平面的藝術，不以追求空間為己任。畫面的布白濃淡皆是從畫面需要考慮，而不是為了光影和前后位置等的邏輯關系。水墨畫也會有強烈的空間感，但這不是通過模擬眼之所見來獲得的，而是通過水墨自身的律動，在有修為的畫家筆下獲得的。學院派水墨畫家即使接受了西式教育，也不應丟掉畫面中的中國因素。

水墨人物畫中，濃黑墨運用得當會使畫面十分鮮亮。濃墨，宜用研墨，可達到極濃。畫面上的墨團要能見筆，筆與筆之間擠出一些白線，使墨團透氣。用墨宜大筆飽墨，不能干澀，要讓墨漲出些來，才顯滋潤。濃墨就像一塊兒基石，承載得起更多筆墨與色彩的變化，它是墨色的極端，使畫面透出堅定的氣質。

生活中總會有我愿意描繪的人物。一張端莊的臉，一雙深情的眼睛，一位風燭殘年的長者或是一種令人感到犀利的眼神……這些會打動我，但這種打動其實是原型的外在與我的精神追求找到了某種契合，而與人物的本質無關。我會把被描繪的人物一廂情愿地描繪成自己希望的那樣，即使畫面離原型的本質已相去甚遠。

常畫某一種題材，往往會有這樣兩個因素：其一，對這一題材的特殊喜好，覺得它是自己精神的寄托，描繪它是情感宣泄的渠道；其二，畫家所畫的題材形成一種個人品牌，有一定的受眾群，并為畫家帶來經濟效益，這種情況促使畫家不斷地畫下去，而最終使畫家流于程式，失去感受，變得麻木。第二種結果是可悲的。

繪畫是一種有意味的形式，它以畫家在某種材質上留下痕跡為結果，以獲得某種意味為內涵。如果你覺得一張畫有趣，無疑是其中的意味感染到你。水墨中的線條，如果值得玩味，那一定是那些線已超出了它只是一條線的內涵而被賦予豐富的外延。正如畫面中的某個情節，也會被賦予象征的意味，而觀者各得其果。

成熟的風格是成就好畫家的重要因素。風格體現出畫家對藝術的探索與選擇。風格有時像一篇自述，勾出了畫家大體的輪廓，使彼此涇渭分明。我崇尚有難度的風格，這里面，技巧的含金量應是相對的高超，它體現的是畫家多年累積之后的修養和境界。風格的難度，是極為不易模仿的創造，畫家完整的精神就在里邊。

水墨中的墨法，當以“潑墨”最具詭異奇絕的魅力了。“潑”，即謂“潑灑”，是水與墨最大程度地在紙上的發揮運用，有極盡性情的意味。其效果，可謂變化多端，最大程度彰顯水墨的變化之美。它是偶然與必然最美的沖撞，是控制與失控最巧妙的平衡。潑灑既畢，以筆法繩之，能不掩天然而情理俱佳為最妙。

水墨人物畫中造型能力的高低決定作品的成敗。造型能力強，準確地說，應是感覺上的到位和準確。它不一定是像真實的那樣準確，有時，為了表達強烈感受，造型的夸張可能更接近于心靈的真實。相反，如果造型弱，出現的變形就不是藝術追求，尤其在描繪某種崇高的情感時，糟糕的造型會使畫面變得膚淺而滑稽。

線條在水墨中居于核心的位置，筆墨中的“筆”是骨，是主導，它有如建筑的鋼筋骨架，使作品的全局得到支撐。“墨”則是肉，是品位，它使作品變得豐滿、渾厚、淋漓。當然，在水墨中，“墨”也是強調用寫的方式呈現的，它同樣具有線性的美感。線之美于水墨，可謂蔚為大觀，不懂得玩味線條，則無從欣賞水墨畫。

水墨的厚度是表達物質體量感的關鍵。即使水與墨再輕盈透明，當需要表現厚重與力量之時，它是完全能承擔起的。水墨的厚度，決定所表現物象的體量關系，在油畫中通過光影的表現，在水墨中則全轉化為對筆墨運用的心靈感受上來。筆墨運用越整體，所表現物象的質感越沉厚，而整體，卻是對細節深諳之后的把握。

—以上文字摘自范治斌新浪實名微博